我借口去洗手间起身时,桌上没人真拦我。赵川还笑着说了句“快点回来,一会儿还有第二轮”,像我是被安排好必须回来继续陪他们热闹的那个。包厢门一关,走廊里立刻安静下来,地毯厚得一点脚步声都没有。我一路往前走,口却像塞了块发热的铁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洗手间里灯很亮,镜子把人照得格外清楚。我拧开水龙头,掬了两把冷水往脸上扑,水顺着下巴往下淌,领口一下就湿了。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白得吓人,眼底却有股压不住的狠劲。刚才那桌人每一句话、每一声笑、每一个起哄的眼神,都像还贴在我耳边,嗡嗡地响个不停。
我本来打算在洗手间站一会儿,把气压下去再回去。可刚走出去,包厢门就正好开了一条缝。有人站在门口抽烟,侧着身子跟里面的人说话。
“周启明今天是真行,几句话就把场子拿死了。”
“你没看见萧野那脸色?估计快绷不住了。”
“绷不住才有意思,不然今天还聚什么。”
那人说完就笑,笑得烟灰都抖下来一点。我站在走廊拐角,看着他把烟掐灭,若无其事地回了包厢。门一关,里面立刻又是一阵笑。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,今晚最恶心的地方本不是周启明,也不是沈棠,而是这群人把我的难堪当成了某种公开的娱乐。只要我还回去坐在那张椅子上,他们就还能接着看。
“萧野。”
我回头,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出来。
她站在走廊灯下,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想劝,又像只是怕我把场面弄得更难看。她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别跟启明较劲,他喝多了,桌上那些人也是跟着起哄。”
我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一下:“所以呢?我要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被人围着起哄的机会?”
她脸色一僵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我问,“你把我叫来,到底是想见我,还是想让我亲眼看你坐在谁旁边?”
她明显被我问得有点恼,沉默了两秒才开口:“都这么多年了,你能不能别总把事情想成这样?大家出来聚一聚,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。”
“难看?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也跟着沉下去,“你觉得今晚最难看的,是我有情绪,还是他们把我按在桌上当笑话?”
沈棠张了张嘴,最后却没正面接,只是别开脸说:“启明是什么脾气你也知道,他就爱逞口舌。你要是真计较,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。”
这句话比刚才那桌人的起哄还刺耳。因为她不是不知道我难堪,她只是觉得我该忍着。她把我的狼狈看得清清楚楚,却还是站在“别把场面搞坏”的那边,像我今天来这一趟,天经地义就该替所有人的体面垫底。
我看着她,忽然连生气都觉得浪费力气了。“你把我叫来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她眼神闪了一下,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点不耐烦:“那你想听什么?听我说我对不起你?还是听我说我这些年一直忘不了你?萧野,现实一点行不行?我们早就不是学生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时,我口那弦像是被人猛地扯断了。
她说得没错。我们早就不是学生了。学生时候我再差,至少还有脸。现在我呢?银行卡里刚转完五百块,只剩537.46,穿着一套袖口起毛的旧西装,跑来听一群老同学拿我下酒。最可笑的是,把我叫来的那个人,还能站在灯下问我能不能现实一点。
沈棠像是也意识到自己那句话太狠,嘴唇动了动,最终却只说:“你冷静一下,先回去吃完这顿饭。”
回去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,看向包厢方向。那扇门后面还在热闹,酒杯碰撞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,偶尔还夹着谁的一阵笑。好像只要我再回去坐下,陪他们把这一局演圆,今晚就还能当成一次普通同学聚会收场。可我突然不想收这个场了。
我没再理她,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。她在后面叫了我一声,我没停。酒店越往后场走,灯光越白,味道也越杂,消毒水、油烟、金属冷气,一股脑混在一起。后厨的门半掩着,里面这会儿正空着,案台收过了,灶火也都关了,只剩排风扇在头顶低低地转。
我站在门口,先闻到的是油烟味,随后才是更冷一点的东西。角落一排煤气罐立得很整齐,金属表面在白灯下发着硬冷的光。我沿着案台往里走,手指划过不锈钢边缘,冰得有点发麻。包厢那边又传来一阵模糊的起哄声,像有人还在劝酒。那声音隔着墙传过来,比直接在耳边听更刺。
我本来一直以为,自己这些年再差,也还没差到绝路。工作没了可以再找,钱没了可以再挣,连感情烂了都能骗自己说时间长了就好。可今晚这顿饭像一只手,硬生生把我最后那点自欺尊也按碎了。原来有些人不是不想踩你,只是以前没逮到你最适合被踩的时候。
我甚至在那一刻想起了我妈的声音。想起她明明张不开口,还要在电话里装作不着急借那五百块;想起我挂电话以后盯着537.46发呆,连晚饭都得算。再想想包厢里那群人,他们只需要举着杯子笑一笑,就能把我的窘迫变成一桌下酒菜。世界上很多脏事,坏就坏在它们本不需要多大的恶意,只需要一群人同时决定,今天可以拿你取乐。
我走到煤气罐前,手指按在阀门上,动作慢得近乎发木。门外有脚步经过,随后又走远,没人注意到我,也没人会想到我站在这里。排风扇嗡嗡地响,像是在替谁倒数。我把手收回来,又按上去,心里却已经没有多少犹豫了。包厢里那些人还以为今晚最好看的戏是看我难堪,可他们不知道,真正要变样的,已经不是我的脸色了。
煤气味浮起来的时候,其实并不算重,只是很冷,很冲。我站在那股气味里,耳边还是沈棠那句“现实一点”,还是周启明那句“现在她跟着我”,还是一桌人低低的笑。很多声音挤在一起,反而让人前所未有地安静下来。连我自己都知道,我已经不打算把这口气咽回去了。这顿饭早就不配正常收尾。
后厨门外忽然又闪过一道影子,像是谁从走廊尽头走过去。我下意识往阴影里侧了侧身。脚步没停,笑声却还远远传来。我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刚才被金属边缘蹭出来的红痕,忽然觉得疼都轻了。煤气味越来越明显,我却只觉得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沉到底了。
外面那场同学会还在继续,酒桌上那些笑一声接着一声。等他们再反应过来,也许一个都接不下去了。白光扑上来的前一秒,我最后听见的,还是有人在笑。
那笑声离我很远,又像贴在耳边。远到我已经分不清是谁,近到我连哪一道尾音最得意都听得出来。很多年后再回头看,我都说不清自己那一刻到底有没有真正想过后果。我只知道,所有劝自己再忍一忍的念头,都在那股冷得刺鼻的气味里死净了。
要是这顿饭还能像普通聚会一样散场,那今晚发生的一切就都算他们赢了。我不想让它这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