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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申辩台是从地面直接升起来的,两张铁椅,中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,像故意把人钉在彼此最难受的位置上。林皓被推上来的时候,腿都是软的,还没坐稳就先冲着底下喊:“你们别听他装!最该上来的是萧野,我是帮大家指认他!”他越喊,声音越尖,原本还在犹豫的那批人反倒往后缩了缩。因为谁都听得出来,他不是笃定自己没问题,他是怕。

狗头裁判敲了下木锤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本轮问答权,一次。

周启明几乎是抢着开口:“鬼是不是就在我们这些人里面?”

高台上的狗头慢慢低下来看他,狗嘴咧着,笑纹深得发凉:“鬼就在场中。”

这个回答一出来,底下不少人明显松了口气。因为“场中”这两个字,太容易被他们自动听成“就在我们中间”。我却没动。狗头裁判说的是场中,不是玩家里,更不是我们这些人里。只不过现在说这点没意义。全班五十个人刚刚从爆炸一样的白光里醒过来,脑子里还塞着饭局的旧账,谁会在这时候信一个字面陷阱?

“听见没!”林皓像抓到救命绳一样,立刻冲着下面大喊,“它都说了,鬼就在场中!萧野刚才去过后厨,今天晚上又一副要人的样子,不是他是谁?”

我没急着接话,只问他一句:“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去后厨的?”

“就……就吃饭的时候。”他眼神飘了一下,“你出去好一会儿,谁知道你去什么了?”

“哪一轮敬酒的时候?”我继续问,“周启明让我替他和沈棠喝那杯酒之前,还是之后?”

林皓明显卡了一下。

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因为今晚的饭局细节,他们都还记得。起码记得那杯酒,记得我喝完以后脸色很难看,也记得林皓那时候正跟旁边的人拍视频起哄。我要的就是这点卡顿。规则里最值钱的不是证据,是谁先露出证词拼不齐的地方。

“之后。”他咬了咬牙,硬往下编,“你喝完酒就出去了一趟。”

“那你怎么确定我是去后厨,不是去洗手间?”我看着他,“你跟着我去了?”

“我……我看见你往那边走了。”

“站着看见的,还是坐着看见的?”

这句话一落,林皓彻底愣住了。因为桌子的座位摆法他自己也清楚,他当时坐在靠里面的位置,真要看见我往后厨方向拐,除非他整个人站起来。可如果他站起来,旁边的人一定有人有印象。底下已经有人在皱眉了,赵川最先出声:“你刚才不是说你是瞥见的吗?”

林皓急得脸都红了:“我就是看见了!你们纠结这些细节什么?他有动机啊!他今天被启明和沈棠成那样,谁知道他会不会发疯!”

这句“他有动机”反而把我逗笑了。到了这种时候,最省力的指控永远是动机。因为动机不需要证实,只需要大家愿意信。可偏偏这游戏最坏的地方就在于,光信不够,错了要掉灯。人在不用付代价的时候,最爱讲常识;一旦要自己出血,再漂亮的常识都得重新算。

我转头看向底下:“他说我有动机,那他为什么第一时间就要把我推出去?因为他真的确定我是鬼,还是因为他觉得,反正我今晚最适合先被你们拿来试刀?”

全场一静。

这句话太难听了,但也太准了。饭局上的旧账还在,每个人刚醒来时的第一反应也是把我顶上去。只是没人愿意把这点心思说破。现在我替他们说破了,他们反而得先面对自己。你们想先投我,不是因为我最像鬼,是因为我今天最像那个输了也不会有人替我喊冤的人。

许诚想站出来圆场,强笑着说:“大家都别被他带偏了,先看谁更可疑……”

“你闭嘴。”陈骁忽然吼了一句,声音都发颤,“可疑和先拿谁试,是一回事吗?错了是我们自己掉灯!”

这一下,场子彻底裂开了。

原本只会跟着最大声的人点头的那批人,这时候终于开始低头去看自己的腕表。三格暗红色的命灯亮在手腕上,像三次真正会疼的机会。谁都想找鬼,可谁也不想让自己的第一格灯因为跟风先灭掉。林皓还在台上拼命强调我最有动机,底下的人却已经不再只听动机,而是在衡量他这个人是不是更适合被先推出去。

我又补了一刀:“如果他真看见了我去后厨,刚才在提名前为什么不把经过说清楚?为什么要等到全班都把矛头对准我,才跟着一起喊?因为他不是在陈述,他是在凑热闹,在赌大家会顺着最容易的那条路走。现在真正该想的不是我是不是最可疑,而是一个连自己怎么‘看见’都说不明白的人,值不值得让你们拿第一格灯去陪他赌。”

这番话说完,林皓脸上的血色一下全没了。他想骂我,嘴张了几次,却只能反复重复一句:“别听他的,先投萧野,先把萧野投出去再说!”

就是这句“先投出去再说”,把他自己送上了断头台。

因为规则不是“先投出去再说”,规则是投错要掉灯。谁敢在这时候还把“先试试”挂嘴边,谁就等于告诉所有人,他准备拿别人的命灯给自己的判断垫底。周启明脸色也难看了,想喊林皓闭嘴,却已经晚了。腕表上的公投界面亮起时,剧场里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。没人再起哄,也没人再顺着谁的嗓门走。所有人都在看那三格灯,手指悬在自己的选择上面发抖。

我没有再说话。

有些时候,说太多反而会坏事。只要让他们自己把“投错的代价”和“林皓值不值得赌”这两件事连起来,结果就已经偏了。果然,结算红光亮起来时,林皓票数第一,我排第二。林皓整个人一下瘫在椅子上,回头就冲周启明吼:“周哥!你不是说先压他吗!你说话啊!”

周启明站在底下,脸绷得死紧,却没接他的眼神。因为只要接了,等于把“先拿我试刀”这件事也一起认下来。

狗头裁判抬起木锤,轻轻敲下去。

两道黑索猛地从铁椅里弹出来,先锁住林皓的手腕,再扣死他的脚踝。林皓直到这时才真正崩了,扯着嗓子骂,骂周启明,骂许诚,骂刚才跟票的人全是孙子。白光从头顶笔直落下来的那一瞬间,他最后半句脏话甚至还没骂完,整个人就被切成了两段。血没有想象中那样四处飞,只沿着铁椅往下淌,红得刺眼。

剧场里立刻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呕声。苏蔓当场捂着嘴蹲了下去,唐沁脸白得像纸,陈骁往后退时差点被椅子绊倒。狗头裁判却只是低头看了眼表盘,声音平平地宣布:“错误处刑。投给林皓的玩家,熄灭一格命灯。”

几乎是同时,三十多只腕表暗了一格。

那一瞬间,真正炸开的不是尸体,是人心。有人立刻回头去抓旁边人的衣领,骂他刚才明明示意自己跟票;有人冲着周启明吼,说不是他先把方向带偏了吗;还有两个女生抱着手腕直接哭出来,像这时候才意识到三格灯不是装饰。第一轮还没彻底结束,刚才那股齐心要弄死我的劲,已经被那一格掉下去的命灯狠狠散了。

我站在申辩台上,闻着血腥味和焦味混在一起,只觉得心里前所未有地稳。

第一轮最值钱的,从来不是林皓死,而是全班终于开始明白,继续顺着最容易的那条路走,是会轮到自己掉血的。狗头裁判想看的,大概也是这一幕。它本不在乎谁被投出去,它更想看的是,我们到底会在第几次付出代价以后,才肯认真看规则,而不是先看谁最该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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