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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那天晚上之后,沈鸢和陆廷深之间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变化,是那种很细微的、慢慢渗透的、像春天的草从土里钻出来的变化。她没有说“我们重新开始”,他也没有问“你现在是我女朋友了吗”。他们就是每天发消息,偶尔吃个饭,有时候他在她楼下等一会儿,有时候她在他办公室楼下等一会儿。不刻意,不着急,像两条河慢慢地流,流到一个地方,汇在一起。

沈鸢有时候会想,这算什么?算复合吗?算重新开始吗?算给彼此一个机会吗?她想了很久,没有想明白。但她不着急。有些事情不是想明白了才能做的,是做了才能想明白的。

LVMH的东方系列上市了。比预期的反响还要好。

巴黎的旗舰店门口排起了长队,东京的分店一天之内卖光了所有库存,纽约的买手店打来电话要求追加订单。Philippe给沈鸢发了一封邮件,说这是LVMH近十年来最成功的东方系列,问她要考不考虑长期。

沈鸢看着那封邮件,坐在工作室的窗前,发了一会儿呆。阳光照在红砖墙上,把墙上的爬山虎照得金黄金黄的。她想起三年前,她刚从大学毕业,拖着行李箱在北京的街头找工作,到处碰壁。没有人要她,没有人认识她,没有人在乎她画了什么。现在LVMH的总监问她要不要长期。不是“鸢神”,是“沈鸢”。是她自己。

她回了邮件:“谢谢您,Philippe。我愿意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我要留在中国。设计可以远程做,打样可以去上海,发布会可以去巴黎。但我的人,要留在中国。这里是我的家。”

Philippe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回了一封很短的邮件:“我理解。家很重要。愉快。”

沈鸢看着那四个字,“愉快”,笑了。

她拿起手机,给陆廷深发了一条消息:“LVMH要跟我长期。我答应了。条件是我要留在中国。”

他回了一条:“恭喜。他们运气真好。”
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
“因为你留在中国,他们就能用你的设计。如果他们要你去巴黎,你就不会答应了。”

沈鸢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他懂。他懂她为什么不愿意去巴黎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这里有她的家。有院长,有小月,有楼下的橘猫,有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,有那块云朵形状的水渍。还有他。

“陆廷深,”她发了一条,“你今天晚上有空吗?”

“有。”

“请你吃饭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你的面钱,我还没还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沈鸢,你不用还。”

“我说了下次我请。说好了的。”

“好。几点?”

“七点。楼下那家面馆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沈鸢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红砖墙发了一会儿呆。她请他吃面。不是法餐,不是料,不是国贸那家一碗两百多的面。是楼下那家一碗十八块的牛肉面。他上次说好吃。是真的好吃,不是因为她才说好吃的。她觉得,一个人愿意陪你去吃一碗十八块的面,而且是真的觉得好吃,那这个人,值得你请他吃很多碗。

七点整,她到面馆的时候,他已经在了。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看到她进来,站起来招了招手。

“这边。”

沈鸢走过去坐下,看了一眼菜单。还是那几样,牛肉面、排骨面、炸酱面、凉菜。她点了两碗牛肉面,一份拍黄瓜,一份酱牛肉。

“够吗?”她问。

“够了。”

面端上来的时候,热气腾腾的,汤是红褐色的,飘着一层油光。沈鸢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。烫的,辣的,鲜的,和上次一样好吃。
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他们安静地吃面,谁都没有说话。面馆里很安静,只有老板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,哗啦哗啦的。墙上的钟在走,滴答滴答的。灯在晃,影子在墙上摇。

吃完面,沈鸢付了钱。老板笑着说:“小鸢,你男朋友啊?”

沈鸢愣了一下,看了陆廷深一眼。他也在看她,嘴角微微翘着,没有说是,也没有说不是。

“朋友。”她说。

老板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

他们走出面馆,天已经黑了。巷子里的银杏叶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幅素描画。路灯亮着,把整条街照得昏黄。沈鸢走在他旁边,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

“沈鸢,”他忽然说,“你刚才为什么说朋友?”

“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“你不确定?”

“不是不确定。是不想那么快。以前太快了,快到没有看清楚就跳进去了。这次想慢一点。”

他点了点头。“好。慢一点。”

“你不着急?”

“不着急。等了那么久,不差这一点。”

沈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他变了。不是外表变了,是里面变了。以前的他,什么都想要,什么都想控制,什么都要马上得到。现在他学会了等。学会了慢一点,学会了退一步,学会了说“好,慢一点”。

“陆廷深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好,慢一点。’你以前只会说‘现在’、‘马上’、‘立刻’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我以前怕。怕你不等我,怕你走了就不回来,怕你被别人抢走。所以什么都想马上要。现在不怕了。因为你回来了。你说了不走了。我不怕了。”

沈鸢看着他,眼睛有点酸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被人信任的、被人放在心上的、暖暖的酸。他说他不怕了。不是因为他得到了,是因为他相信了。相信她会回来,相信她不走了,相信她在这里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送我回去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走到小区门口,她停下来。他站在她对面,看着她。路灯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
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
“晚安。”

她转身往小区里走。走了几步,他叫住了她。

“沈鸢!”
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
“下次,我请你。”

她笑了。没有回头,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知道他在等她说好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她走进小区,爬上六楼,开门进屋,开灯,坐在书桌前。桌上那束枯的雏菊还在,安安静静地在玻璃杯里。她看着那束花,想起他说“下次我请你”。想起他说“好,慢一点”。想起他说“我不怕了”。她拿起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陆廷深,下次你请。说好了。”

“说好了。”

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画本,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画。她画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,站在一棵树下。树上有风筝,风筝飞得很高。他们并肩站着,抬头看着那只风筝。风吹过来,把女人的头发吹起来,把男人的大衣吹起来。但他们都站得很稳,像两棵扎了的树。

画完之后,她在画的角落写了两个字:“并肩”。不是“出走”,不是“归”,不是“我”,不是“等风”,是“并肩”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她把画本合上,放进抽屉里。然后她关了台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看着那道光带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

接下来的子,过得很慢,也很快。

慢的是每一天。她每天早上七点起来,在工作室里画画,画到中午,下楼吃一碗面,回来继续画,画到天黑。有时候画得顺了,一天能出三四张;有时候卡住了,对着画本发一上午呆。但不管顺不顺,她都在画。画画是她唯一不会放弃的东西。

快的是每一个周末。每个周六下午,陆廷深会来接她,去吃一家新的餐厅。有时候是法餐,有时候是料,有时候是街边的小馆子。他说要带她吃遍北京城所有的牛肉面。她说好。他们一家一家地吃,从东城吃到西城,从海淀吃到朝阳。有的好吃,有的不好吃。好吃的就记下来,下次再去;不好吃的就划掉,再也不去。

有时候吃完了,他们会去散步。沿着长安街走,走到天安门,走到故宫,走到北海。北京的晚上很美,灯亮着,风轻轻的,人不多。他们并肩走着,有时候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。说话的时候,她说她的设计,他说他的生意。她听不懂他的,他也听不懂她的。但他们都在听。不是听懂,是听。是那种“你在说,我在听”的听。

有一天晚上,他们走到后海,在一家小酒吧门口坐下来。酒吧很小,只有几张桌子,灯光昏黄,有人在弹吉他,唱一首很老的歌。沈鸢听不出来是什么歌,但旋律很好听,慢悠悠的,像风。

“沈鸢,”陆廷深忽然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停车,我们现在会在哪里?”

沈鸢想了想。“你在你的世界里,我在我的世界里。不会认识,不会在一起,不会坐在这里听歌。”

“你觉得那样好,还是这样好?”

“这样好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那样的话,我不会画出‘出走’系列。不会办画展,不会去巴黎,不会做东方系列。不会知道,我可以靠自己走到任何地方。”

他看着她,很久没有说话。酒吧的灯光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
“沈鸢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觉得是我救了你。那天晚上,从那几个人手里救了你。后来我才知道,是你救了我。从那个不会表达、不会在乎、不会爱的人手里,救了我。”

沈鸢看着他,眼睛有点酸。不是难过,是那种被人看见的、被人理解的、被人放在心上的酸。

“陆廷深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是你救了我。’你以前只会说‘我救了你’。”

他笑了。“我以前不知道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
吉他手换了一首歌,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,沈鸢听出来是《Let It Be》。当她发现自己难过的时候,当她发现自己迷茫的时候,总有一首歌在那里,告诉她“let it be”。顺其自然。该来的会来,该走的会走。该回来的会回来。

她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北京的星星不多,但今晚特别亮,一颗一颗的,像被人撒了一把碎钻。

“陆廷深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我小时候在孤儿院的天台上看星星,院长说,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的眼睛。你看着它,它也在看着你。所以你不孤单。”

“你信吗?”

“小时候信。现在不信了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现在我不需要星星了。我知道有人在看我。不是在天上,是在地上。在楼下,在巷口,在面馆里,在工作室的楼下。在等我消息,在等我回来,在等我吃饭。”
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星星。

春天来的时候,沈鸢的“出走”系列被一家美术馆收藏了。

不是全部,是三张。第三张,那个女人在雨里走;第五张,那个女人坐在书桌前,桌上摆着一束花;第八张,那个女人站在山顶上,俯瞰着整座城市。美术馆的馆长亲自打电话来,说这三张画是“这个时代最诚实的自画像”。

沈鸢站在工作室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红砖墙。墙上的爬山虎开始冒新芽了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她想起去年秋天,她刚搬到这里的时候,爬山虎是红的,红得像火。后来冬天来了,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,像一一的线。现在春天来了,新芽冒出来了,绿绿的,嫩嫩的,像刚出生的婴儿。她在这里待了半年。半年的时间,她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,从一个设计师变成一个被世界看到的设计师,从一个不敢回头的女人变成一个可以并肩走路的女人。

她拿起手机,给院长打了个电话。

“院长,我的画被美术馆收藏了。”

“哪家美术馆?”

“北京的一家。很大的。”

“好好好!我就知道我们小鸢最厉害了!”院长顿了顿,“小鸢,你什么时候回来?小月天天问,沈鸢姐姐什么时候来。”

“下周。我下周回去。”

“好。院长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
“院长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我想带一个人回去。”

院长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是那个来看过我的小伙子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好。带回来吧。院长给你们做饭。”

挂了电话,沈鸢坐在窗前,发了一会儿呆。她要带他回去。回孤儿院,回她长大的地方,回那个有院长、有小月、有梧桐树的地方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去。她不知道他愿意见那些孩子,愿意吃院长做的饭,愿意在那个破旧的院子里坐一个下午。但她想带他去。不是因为他要表现什么,是因为她想让他看到。看到她的来处,看到她的,看到那个让她成为“沈鸢”的地方。

她拿起手机,给他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陆廷深,下周末我要回孤儿院。你想去吗?”

他秒回:“想。”

“你不问问去什么?”

“不问。你去哪,我去哪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

周末,沈鸢坐了两个小时的火车,又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,到了孤儿院。陆廷深开车来的,比她早到半个小时。她下车的时候,他已经站在门口了,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。文具、书、玩具、零食,把后备箱塞得满满的。

“你买这么多东西什么?”她问。

“给孩子们的。”

“你什么时候买的?”

“上周。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,就每样都买了点。”

沈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上周就买了。上周她还没说要不要带他来,他就买了。他准备好了。不管她带不带他来,他都准备好了。

院长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新衣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看到他们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。

“来了?快进来,快进来。”

“院长,这是陆廷深。”沈鸢说。

“我知道,上次来过的。”院长拉着他的手,上下打量,“瘦了。是不是没好好吃饭?”

陆廷深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没有,吃得很好。”

“骗人。你比上次来瘦了。小鸢也是,你们俩都不好好吃饭。走,进屋。我做了红烧肉,还有糖醋排骨。”

他们走进院子。梧桐树冒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。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,看到沈鸢,都围了过来。

“沈鸢姐姐!沈鸢姐姐回来了!”

小月跑在最前面,一头扎进她怀里。“沈鸢姐姐,你说两周回来的,你说话不算话!”

“姐姐忙嘛。这不是回来了吗?”

“你上次说给我做裙子的,你做了吗?”

沈鸢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,递给小月。小月打开,里面是一条白色的裙子,裙摆上绣着细小的花,领口是蕾丝的。和上次画的那张画一模一样。

小月捧着裙子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。“好漂亮!我长大了要穿这条裙子!”

“不用长大。现在就能穿。”

小月抱着裙子跑了,跑了几步又回来,拉着陆廷深的衣角。“叔叔,你是沈鸢姐姐的男朋友吗?”

陆廷深看了沈鸢一眼。沈鸢没有说话,看着他。

“你猜。”他说。

小月歪着头想了想。“我猜是。因为你看她的眼神,跟院长看我的眼神一样。”

陆廷深蹲下来,看着她。“院长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?”

“就是那种……很喜欢的、很想保护的、怕她跑了的眼神。”

沈鸢站在旁边,听着小月的话,眼眶红了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什么都懂。懂什么是喜欢,懂什么是保护,懂什么是怕她跑了。她看了陆廷深一眼。他蹲在地上,看着小月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春天的风。

“你说对了。”他说。

小月开心地跳起来,跑了。

吃饭的时候,院长做了满满一桌子菜。红烧肉、糖醋排骨、清蒸鱼、炒时蔬、番茄蛋汤。孩子们吃得很开心,抢来抢去的,吵吵闹闹的。沈鸢坐在院长旁边,陆廷深坐在她旁边。院长不停地给他们夹菜,夹了一块红烧肉给沈鸢,又夹了一块给陆廷深。

“多吃点。你们都瘦了。”

“谢谢院长。”陆廷深说。

院长看着他,忽然问了一句话。“小陆,你以后会对我们小鸢好吗?”

桌子安静了。孩子们都停下来,看着陆廷深。沈鸢也看着他。

陆廷深放下筷子,看着院长。“院长,我不会说‘我会对她好’这种话。因为说没有用。做才有用。但我可以告诉您,我在学。学怎么对她好,学怎么表达,学怎么让她开心。学得不太好,但没停过。”

院长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“够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
沈鸢低下头,吃饭。她不敢抬头,怕眼泪掉下来。她听到他在旁边说“我在学”。不是“我会”,是“我在学”。他不会说漂亮话,不会承诺,不会保证。但他在学。学了半年,从“嗯”、“好”、“知道了”学到“你站在那里,是因为你的画好”,学到“等风来了,她就会走出去”,学到“我在学”。这比“我爱你”好听一百倍。

吃完饭,沈鸢帮院长收拾碗筷。陆廷深在院子里陪孩子们玩。他蹲在地上,跟小月一起画画。小月画了一只猫,胖乎乎的,圆滚滚的,尾巴翘得老高。他画了一只狗,歪歪扭扭的,像一只长了腿的土豆。小月笑得前仰后合,说叔叔你画得好丑。他说没关系,丑也是狗。

沈鸢站在厨房的窗口,看着他们。阳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梧桐树上,照在他身上。他蹲在地上,头发被风吹乱了,大衣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灰。但他不在乎。他在笑。笑得像个孩子。

院长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窗外。“小鸢,”她说,“这个人,挺好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什么?”

“知道他好。知道他变了。知道他在学。”

“那你呢?你准备好了吗?”
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准备好了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她不想再一个人走了。一个人走了那么久,很累。她想有个人在旁边,不说话也行,不牵手也行,就是在旁边。像那幅画里一样,并肩站着,看着风筝。

“准备好了。”她说。

院长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下午,沈鸢带陆廷深去了她以前住的房间。房间很小,只有七八平米,一张单人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。床单是新的,被子是晒过的,有一股阳光的味道。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。里面放着一些旧东西——她小时候的画本、用过的铅笔、几张照片。最下面压着一张纸,折得整整齐齐的。她打开看,是一条裙子。用圆珠笔画的,歪歪扭扭的,裙摆不对称,领口歪了,颜色也涂出了线。

“这是我八岁画的。”她说,“院长一直留着。”

陆廷深接过去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很好看。”

“哪里好看?裙摆都是歪的。”

“歪的好看。因为是你画的。”

沈鸢看着他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把那张画小心地折好,放回抽屉里。然后他看着她。

“沈鸢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觉得,你的过去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现在在哪,以后去哪。现在我知道了,你的过去很重要。因为那是你。是那个八岁就会画裙子的你,是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你,是那个会给自己买雏菊的你。没有这些,就没有现在的你。”

沈鸢的眼泪掉下来了。她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,站在那张旧书桌前,站在那道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的裂缝旁边,哭了。不是难过的哭,是高兴的哭。是那种被人看到了、被人记住了、被人放在心上的哭。他看到了她的过去。看到了那个八岁的、在废纸上画裙子的女孩。看到了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、没有家但自己建了一个家的女孩。看到了那个会给自己买雏菊的、会在难过的时候画画的、会一个人走很长的路的女孩。他看到了她。全部的她。不是替身,不是附属品,就是她自己。沈鸢。

他站在那里,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在发抖,他的手很稳。他握着她的手,等她哭完。

哭了很久,久到眼泪都了。她擦了擦脸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院长该等急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走出房间,走下楼梯,走到院子里。院长坐在门口的椅子上,择菜。看到他们,笑了笑。

“要走了?”

“嗯。下周再来看您。”

“好。路上小心。”

沈鸢蹲下来,抱了抱院长。院长很瘦,抱起来像一把柴火,但她抱得很紧,紧得沈鸢有点喘不过气。

“小鸢,”院长在她耳边说,“你找到了。”

“找到了什么?”

“找到了那个愿意陪你站在树下看风筝的人。”

沈鸢的眼泪又掉下来了。她松开院长,站起来,看着陆廷深。他站在梧桐树下,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头发照得金黄金黄的。他看着她,笑了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“好。”

他们走出院子,走到门口。沈鸢回头看了一眼。院长还坐在椅子上,择菜。孩子们在院子里玩,追来追去的,吵吵闹闹的。梧桐树的新芽在风里摇,嫩绿嫩绿的。她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,这就是她的家。不是那间十几平米的出租屋,不是那块云朵形状的水渍,是这个院子,这棵树,这些人。是院长,是小月,是那个会给她留红烧肉的人。是那个站在树下、等她回来的人。

她转身,走了。

陆廷深走在她旁边。他们没有牵手,没有说话,就是并肩走着。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看着他。

“陆廷深,”她说,“你刚才在院长面前说的话,是真的吗?”

“哪句?”

“‘我在学。’那句。”

“真的。”

“学多久了?”

“从你走了之后。”

沈鸢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,暖得像春天的风。他握紧了她的手,握得很紧,紧得像怕她再走。

“沈鸢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不知道什么是‘并肩’。我以为并肩就是站在一起。现在我知道了,并肩不是站在一起,是走在一起。走同一条路,看同一个方向。你走得快的时候,我等你。我走得慢的时候,你等我。不催,不追,不急。就是并肩。”

沈鸢看着他,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,很淡,像风吹过湖面,漾开一圈细小的波纹。但它是真的。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、带着温度的、不需要隐藏的笑。
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回去。你的车还停在门口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们并肩走着,走在春天的风里,走在梧桐树的影子下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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