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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沈鸢发那条“以后不藏了”的消息时,并没有想到会引起那么大的反应。

她只是不想再藏了。藏了三年,藏在“鸢神”的账号后面,藏在陆廷深的公寓里,藏在一个不是自己的壳里。她以为发完那条消息,会有几个人看到,点个赞,说几句“恭喜”,然后就过去了。她没有想到,那条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,漾开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远。

消息发出去的那个晚上,她的手机就没停过。

先是几百条评论,然后是几千条,然后是几万条。她的粉丝数从几千涨到几万,从几万涨到十几万,从十几万涨到几十万。她躺在床上,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屏幕一直亮着,消息提示一直在跳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下了。太多了,多到她看不过来。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突然涌来的关注,不知道该说什么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只是发了一条“以后不藏了”,然后就躺下了,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
第二天早上醒来,手机已经没电了。

她充上电,开机,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,通知栏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掉消息。微信、短信、社交账号、邮件,全都挤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。她划了几下,划不到底。她看到顾行舟发了十几条消息,最后一条是:“沈鸢,你火了。”

她愣了一下。火了?她点开社交账号,看到粉丝数已经破了五十万。最新的一条消息下面,评论已经超过十万条。她随便翻了几条:“鸢神终于露面了!”“沈鸢你好,我从三年前就在追你的设计了!”“欢迎回来,期待新作品!”“太厉害了,这么年轻就是鸢神!”她看着那些评论,忽然觉得不太真实。她想起三年前,她注册“鸢”这个账号的时候,只是想找个地方发自己的设计,没有人看也无所谓。那时候她刚毕业,找不到工作,在一家小设计公司实习,月薪三千五,住在五环外的隔断间里。她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,打开电脑,把白天画的稿子发上去。没有人看,没有人评论,没有人点赞。她也不在乎。她只是想画,想发,想有一个地方放自己的东西。

后来有一天,一张稿子突然被转发了。转发的人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设计师,他说:“这个新人很有灵气。”从那以后,关注她的人慢慢多了起来。她开始接到一些私单,不大,但能养活自己。她做得很好,客户很满意,介绍给其他人,越来越多的人找她。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“鸢”,因为院长说她像一只风筝,飞得再高,线也不会断。

三年过去了。她从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,从无人问津变成了被很多人看到。她以为她会很开心,但她没有。她只是觉得,这条路走了很久,终于走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看一看的地方。她停下来,看了看周围,人很多,声音很大,但她不觉得吵。她只是觉得,这些人在看她,在等她画新的东西。她不能停下来太久。

手机响了。是顾行舟打来的。

“沈鸢,你看到消息了吗?”

“看到了。有点多,看不过来。”

“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媒体在找你?我的手机也被打。都是来问你能不能接受采访的。”
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学长,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
“你什么都不用说。你的画就是你的话。但有些人想见你,想跟你聊聊。你考虑一下,挑几家大的,其他的我帮你挡掉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沈鸢坐在书桌前,看着窗外发呆。阳光很好,照在对面楼顶的晾衣绳上,照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的橘猫身上。那只猫还是老样子,蹲在台阶上,眯着眼睛,尾巴一摇一摇的。她看着那只猫,忽然觉得,不管外面怎么变,这只猫不会变。它还是每天蹲在那里,等着有人来摸它的头,等着有人给它火腿肠。它不知道什么是“鸢神”,不知道什么是粉丝,不知道什么是火了。它只知道,今天是晴天,适合睡觉。

沈鸢笑了笑,拿起笔,继续画画。她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在找她,不管有多少媒体想采访她,她只想画她的“静”系列。第二张还没画完,第三张还没开始。她不能停。

接下来的几天,沈鸢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。

她的社交账号每天都在涨粉,从五十万涨到一百万,从一百万涨到两百万。她的私信箱里塞满了消息,有粉丝的,有媒体的,有甲方的,有想的。她每天花一个小时看这些消息,挑一些重要的回,其他的就放着。她不想被这些消息吞没。她是一个设计师,不是一个网红。她的工作是画画,不是回复消息。

顾行舟帮她约了几家媒体,都是国内很有影响力的设计类杂志。第一家来的是一个叫林薇的记者,就是之前在画展上问过她问题的那个女孩。她来的时候,沈鸢正在工作室里画第三张稿子。林薇站在门口,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沈鸢老师,您真的是我见过的最不像设计师的设计师。”

沈鸢抬起头: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您看起来太普通了。就像隔壁邻居家的姐姐。但您的作品一点都不普通。”

沈鸢笑了笑。“坐吧。想喝什么?水还是茶?”

“水就行。”

她们坐在工作室的窗前,阳光照在她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林薇拿出录音笔,放在桌上,看着沈鸢。

“沈鸢老师,我可以开始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您为什么选择在现在公开身份?藏了三年,为什么突然不想藏了?”

沈鸢想了想。“因为藏累了。以前藏,是因为怕。怕别人知道我是谁,怕别人知道我是孤儿院长大的,怕别人觉得我不配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配不配,不是别人说了算的。是我的设计说了算的。我的设计那么好,我配站在任何地方。”

林薇看着她,眼睛里有光。“您觉得您的设计好在哪?”
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好在它们是真的。每一张稿子,都是我想画的。不是甲方的要求,不是市场的需求,不是别人的期待。就是我想画的。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,想用什么颜色就用什么颜色,想画什么主题就画什么主题。没有人管我,没有人改我的稿子,没有人说‘这个不行,那个不好’。我就是我自己。”

林薇的录音笔在桌上亮着红灯,一闪一闪的。

“沈鸢老师,您知道吗,您说这些话的时候,很像您画里的那个女人。”

“哪个女人?”

“第八张。站在山顶上那个。她不是在炫耀自己站得多高,是在确认自己走了多远。您也是。您不是在炫耀自己有多厉害,是在确认自己走了多远。”

沈鸢的眼眶红了。“谢谢您。”

采访结束后,林薇站起来,跟沈鸢握了握手。“沈鸢老师,您的稿子我会好好写。希望以后还能见到您。”

“会的。”

林薇走了。沈鸢坐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阳光还在,照在她的脸上,暖暖的。她拿起笔,继续画画。她不知道林薇会怎么写她,不知道那些看到报道的人会怎么想。她只知道,她说了真话。没有藏,没有躲,没有修饰。就是真话。

一周后,报道出来了。

标题是:《鸢神沈鸢:我不是谁的替身,我是我自己》。文章很长,从她的孤儿院生活写起,写到大学,写到陆氏,写到“鸢神”,写到画展,写到巴黎。林薇写得很细,每一个细节都很真,像是亲眼看到了一样。沈鸢看完之后,坐在书桌前,很久没有说话。她想起那些走过的路,那些人,那些事。有些想哭,有些想笑,有些说不清楚。但她不后悔。一条路都没有后悔过。

报道发出后,沈鸢的社交账号又涨了一波粉。这次来的不只是设计圈的人,还有很多普通读者。他们在评论里说:“原来鸢神这么年轻!”“原来她是孤儿院长大的,太励志了!”“她的画好有力量,看哭了。”沈鸢一条一条地看,看得很慢。她不是在看那些夸奖的话,是在看那些被她的画打动的人。她画了那么多年,从来没有想过,她的画可以让人哭。她以为画只是画,画完了就挂在那里,等着被人看到。现在她知道了,画不只是画。画是话。是她说不出来的那些话。那些藏在心里的、不敢说的、不知道怎么说的话。画替她说了。

有一天晚上,她接到了院长的电话。

“小鸢,我看了那个报道了。写得好。把我们小鸢写得真好。”

“院长,您别哭。”

“我没哭。我高兴。你知道吗,院里新来的那几个孩子,看到你的报道,都说长大了要当设计师。小月说她要像你一样,画最漂亮的裙子。”

沈鸢笑了。“让她好好画。等我回去,教她。”

“好好好。小鸢,你忙完了就回来看看。院长想你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挂了电话,沈鸢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对面的楼顶上,像一盏巨大的灯。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的天台上看月亮,院长说,月亮上住着一个人,那个人在看着地上的人。谁孤单,他就陪着谁。那时候她信了。现在她不信了。因为现在她不孤单了。她有院长,有小月,有顾行舟,有那些看她的画的人。还有一个人,每天给她发“晚安”。她没有回,但他一直在发。一天都没断过。

她拿起手机,翻到陆廷深的对话框。最后一条消息是他今天发的:“沈鸢,晚安。”她看着那两个字,打了几个字:“晚安。”发出去之后,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她看着那道光带,很快就睡着了。

第二天,沈鸢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
是LVMH的Claire。

“沈鸢女士,恭喜您!您的‘出走’系列被我们总监看到了,他非常喜欢。他问您有没有兴趣来巴黎一趟,当面聊聊。”

沈鸢握着手机,心跳得很快。“聊聊什么?”

“总监说,他想跟您。做一个联名系列。用您的名字。”

沈鸢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用‘鸢’还是用‘沈鸢’?”

“沈鸢。总监说,‘鸢神’是过去的事,‘沈鸢’是现在的事。他要的是现在的您。”

沈鸢的眼眶红了。“好。我去。”

挂了电话,她坐在书桌前,看着桌上那束已经变成花的雏菊。花瓣完全了,变成了深黄色,但形状还在。她看着那束花,想起陆廷深说“你站在那里,是因为你的画好”。她站在那里,不是因为谁,是因为她的画好。是因为她走了那么远的路,画了那么多的画,从五环外的隔断间走到了巴黎。

她拿起手机,给陆廷深发了一条消息。

“陆廷深,我要去巴黎了。LVMH找我。”

他秒回:“恭喜。我就知道你可以。”
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
“因为每次都真的。”

她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回,想了想,发了一句:“等我回来,请你吃面。”

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
出发那天,北京在下雨。

沈鸢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,看到陆廷深的车停在巷子口。他站在车旁边,撑着一把黑色的伞,看到她出来,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,放进后备箱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

“送你。”

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想送你。”

沈鸢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打开副驾驶的门,她坐进去。车里很暖,有淡淡的雪松味。他发动引擎,车子驶出巷子,汇入车流。

“紧张吗?”他问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别怕。你的设计那么好,他们不会为难你的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看过。你的‘出走’系列,我看了很多遍。每一遍都觉得好。不是因为我懂设计,是因为你的画里有你。你在画里。他们看得到。”

沈鸢转头看着他。他的侧脸在车窗的光里,轮廓很清晰,但表情很柔。

“陆廷深,”她说,“你知道吗,你说这话的时候,很像一个人。”

“谁?”

“我画里的那个人。那个站在树下撑伞的人。”

“那个人在等谁?”

“在等风来。”

“风来了吗?”

沈鸢看着窗外的雨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。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
到了机场,陆廷深把行李箱拿下来,站在她面前。雨还在下,他的伞撑在她头顶,他的肩膀被雨淋湿了。

“沈鸢,”他说,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

“好。”

她转身往航站楼里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,撑着伞,看着她。她冲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身走进航站楼。

飞机起飞的时候,北京还在下雨。沈鸢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窗外的云层。云很厚,灰蒙蒙的,什么都看不到。但她知道,云层上面有太阳。一直都在。只是看不见而已。她把遮光板拉下来,闭上眼睛。她要去巴黎了。不是以“鸢神”的身份,是以“沈鸢”的身份。那个从孤儿院长大的、喜欢画画的、住在五环外隔断间的沈鸢。她不怕了。因为她知道,有人在等她。等她回来,请她吃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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