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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轮船驶离津门码头的时候,林晚卿没有哭。

她站在船舷边,看着那座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一点一点往后退。海河两岸的灰瓦屋顶连成一片,像无数只低垂的翅膀。教堂的尖顶从屋脊间戳出来,钟声隐约传来,被江风吹散成断断续续的碎片。

码头上那个浅灰色的影子已经看不见了。

她把目光收回来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皮箱。顾景渊临别时塞给她的那只。箱子不大,牛皮面,黄铜锁扣,提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没有在甲板上打开,而是拎着它回了舱房。

舱房很小,一张窄床,一把椅子,一扇圆窗。她关上门,把皮箱放在床上,拨开锁扣。

箱盖弹开的那一瞬间,她怔住了。
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排东西。第一排是药品——碘酒、磺胺粉、奎宁片、缝合针线、一卷消过毒的羊肠线,每一样都用油纸包好,上面贴着写了用法用量的标签。第二排是一把德制瓦尔特PPK,枪身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,泛着幽蓝的光泽,旁边是两盒和一整套拆洗工具。第三排是一只牛皮信封。

她拿起信封,拆开。

里面是一沓钞票——比她父亲半年给她的零用还多——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。

她把纸展开。

是顾景渊的字。他的字她太熟悉了,端正温润,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,像他这个人一样。但这张纸上的字跟平时不太一样,有些笔画的收尾微微发颤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。

“晚卿:

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船应该已经过了塘沽了。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,写下来反而容易些。

我五岁认识你,到现在十一年了。十一年里,我看着你从扎羊角辫的小丫头长成现在的模样。你学走路的时候摔跤,我把你扶起来,你哭,我给你糖。你上学堂第一天被先生罚站,我陪你站。你第一次考第一,我比你笑得还开心。沈砚青走后的这半年,你把自己练到手掌流血,我在旁边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

我一直以为,只要我一直在你身边,你总会回头看我一眼。后来我发现我错了。你心里那间屋子,有人已经住进去了。他不在的时候屋子空着,你也没打算让别人进去。我都知道。

但我还是想跟你说——不是因为想让你为难,是因为这些话在我心里放了太久,不放出来,我怕自己会被撑破。

林晚卿,我喜欢你。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。

你不用回应。也不用觉得亏欠。喜欢你是我的事,跟你没关系。

京城不比津门,藏龙卧虎,鱼龙混杂。你去了以后万事小心。枪收好,药备着,遇到什么事给我写信。京城顾家的世交我都打过招呼了,他们会照应你。

那把枪是我托人从德国买的,比上次那把轻,后坐力小,适合你。我试过,弹道很稳。

你多保重。津门这边有我,你不用担心。

景渊 字”

林晚卿把信看了两遍。

第一遍看得很快,目光追着那些微微发颤的笔画。第二遍看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像是要把每个字都记住。

然后她把信叠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进皮箱最底层的夹层中。合上箱盖,锁好。

圆窗外面,夕阳正落在海河入海口。河水被染成金红色,像一条流动的铜汁,浩浩荡荡地涌向渤海。几只海鸥追着船尾飞,翅膀在霞光里变成半透明的金色。

她靠着舱壁坐下来,把领口里那枚弹壳掏出来,握在掌心。

从津门到京城,水路三百六十里,走了整整一夜又一个白天。

船靠岸的时候是第二天黄昏。京城码头的喧嚣比津门更盛——扛活的苦力、拉客的车夫、兜售吃食的小贩、扛着行李接站的亲友,各种声音搅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杂烩。

林晚卿拎着皮箱走下舷梯,一眼就看见了母亲。

林母站在接站的人群中,穿着墨绿色的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身姿挺拔得像一株修竹。她比林晚卿高了半个头,眉眼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。看见女儿从舷梯上走下来,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这是她能做出的最外露的情感表达了。

“娘。”林晚卿走到她面前。

林母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,指尖拂过她的耳廓,动作很轻。

“瘦了。”她说,只有两个字。

林晚卿鼻子忽然酸了一下。在津门一个人撑了半年,练拳练到手指出血没有哭,在巷子里看见沈砚青留下的血迹没有哭,读完顾景渊的信没有哭。母亲一句“瘦了”,她的眼眶却红了。

林母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接过她手里的皮箱,转身往码头外走。

“回家。你爹等着呢。”

林家在京城的宅子比津门的大了一倍。三进的四合院,青砖灰瓦,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和一丛竹子。林振邦站在正房的台阶上,看见女儿走进来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重新戴上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
林晚卿给父亲鞠了一躬。

林振邦走过来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他的手掌宽厚温热,落在她肩上的力道不重,却让她觉得这半年所有的重量都被分担了一部分。

“你娘说你瘦了。”他看了看她,“是瘦了。让你娘多做几个菜,补回来。”

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摆了八道菜,全是她小时候爱吃的。林母的厨艺极好,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,糖醋鱼炸得外酥里嫩,连最普通的西红柿炒鸡蛋都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家常气。

林晚卿吃了两碗饭。

林振邦和林母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问她这半年在津门过得怎么样。女儿不说,他们就不问。这是林家的默契。

吃完饭,林晚卿回到自己的房间。房间是母亲提前收拾好的——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她用惯的笔墨,书架上已经放好了她爱看的书,床头叠着新做的被褥,用的是她最喜欢的月白色棉布。

她打开衣柜,把带来的衣物往里放。放到最里面的时候,她的手碰到了一件东西。

是沈砚青的那件军大衣。

她从津门带过来了。叠得整整齐齐,压在箱底。她把它拿出来,抖开。大衣上还残留着极淡的气味——皂角、,和那个人身上特有的、像雪后松针一样的清冽气息。过了半年,已经很淡很淡了,但她还是闻得到。

她把大衣重新叠好,放进了新衣柜的最里面。

然后她坐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本记本。翻开,翻到最后一页,拿起笔。

“民国十二年四月二十九,抵京。娘说我瘦了,爹让我多吃。房间的窗户对着院子,能看见石榴树。大衣带过来了,压在衣柜最里面。气味快散尽了。我还是没有梦到他。”

她停下笔,看了看自己写的最后几个字,然后把记本合上了。

窗外的石榴树刚刚抽出新叶,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银绿色的光。远处隐约传来京城夜市的叫卖声和更夫的梆子声,跟津门的夜不一样,但也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

她躺到床上,手习惯性地摸向领口。

弹壳还在。

她握着它,闭上了眼睛。

到京城的第三天,林晚卿去女子师范大学报到。

这所学校是京城最好的女子学堂,坐落在城西的一片梧桐林里,红砖楼房被绿荫掩映着,比津门的育英学堂气派得多。学生大多是官宦和富商家的女儿,穿着各式各样的洋装和改良旗袍,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地走过,笑声像一串串玻璃珠子落在地上。

林晚卿穿的是最普通的青灰色学生装,头发用素银簪子绾在脑后,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学生中间,反而格外显眼。

“你看那个新来的,长得真好看。”

“哪个?哦,那个青灰衣裳的?确实好看,就是太素净了。”

“听说从津门来的,家里是做官的。”

窃窃私语像柳絮一样飘进耳朵里。林晚卿面不改色地找到了教务处,办完入学手续,领了课表和课本,然后找到自己的教室坐下来。

师范学堂的课程比育英重得多——教育学、心理学、国文、算学、英文、历史、地理,还有家政和缝纫。林晚卿把这些课本一本一本翻开,大致浏览了一遍,然后合上,在心里给自己排了一张时间表。

清晨练功,上午上课,下午去图书馆,晚上学医。

跟津门一样。

不,比津门更满。

她要把自己填得满满的,满到没有一丝缝隙去想起某个人耳尖泛红的模样。

报到后的第三天,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

那天下午是体育课,师范学堂的体育课比育英的斯文得多——不过是走队列、做体,顶多打打羽毛球。林晚卿站在队伍里,按照口令做转体运动,动作净利落,在一群软绵绵的女学生中间鹤立鸡群。

场边上站着两个人。

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面容清瘦,戴着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。另一个年轻些,三十出头,穿军装,没有肩章,身形精,目光像鹰一样锐利。

“就是那个。”穿中山装的朝林晚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津门林振邦的女儿。在津门育英学堂的时候,国文算学英文三门第一。据津门那边的消息,她还跟家里请的武师学过功夫,身手不错。”

穿军装的没有说话,目光追着林晚卿的动作看了好一会儿。她做了一组转体,又做了一组弯腰,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,但又不是那种僵硬的标准,而是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舒展。

“底子确实好。”穿军装的终于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查过背景吗?”

“查过了。林振邦,教育署长,为官清廉,无派系背景。母亲那边是京城书香门第,祖上出过翰林。林家三代都没有涉足军政。这姑娘本人也很净,除了在津门时跟沈定邦的儿子有些来往之外,没有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。”

“沈定邦的儿子?”穿军装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
“沈砚青。去年沈家军南下的时候断了联系。两人在学堂里关系不错,但沈家走后就没有来往了。小姑娘应该只是年少懵懂的情愫,谈不上立场。”

穿军装的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继续观察。如果没问题,列入候选名单。”

“是。”

两个人转身走了。场上的林晚卿正弯腰触地,指尖稳稳地按在脚尖前的地面上。她直起身的时候,余光扫过场边那两个人的背影,目光在穿军装那人身上停了一瞬。

那人走路的姿态她认得。

不是寻常军人的步伐,而是刻意收敛过的、几乎看不出痕迹的步态——重心微微前倾,步幅均匀,双臂摆动幅度极小,随时可以变向发力。

这是一个练家子。而且不是普通的练家子。

她没有多看,收回目光,继续做下一组动作。

但她心里那弦,悄悄地绷紧了一点。

接下来的两个月,林晚卿的生活像一潭表面上平静无波的深水。

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在院子里练一个时辰的功。霍师父没有跟来京城,她只能自己练。好在基本功已经打得很扎实了,洪拳的套路她可以完整地打下来,轻功也在津门的时候有了底子——霍师父教过她提气的方法,她每天早晚各练半个时辰,已经能在院墙上借力翻上房顶了。

暗器是她的短板。霍师父只教过她飞镖的基础手法,她还没来得及练熟,师父就留在了津门。她便自己琢磨,用铜钱代替飞镖,在院子里立了一块木板,每天练半个时辰。起初十枚铜钱只能中三四枚,两个月后已经能中七八枚了。

学堂里的课业她应付得游刃有余。国文先生第一次批改她的作文就给了满分,在课堂上当众朗读,说“有风骨”。英文先生是留英回来的,口音极正,林晚卿的发音在一众女学生中脱颖而出,被选为英文课的领读。

但她最用心的还是医书。

周老中医在津门给她开的书单,她带到了京城。每天晚上,学堂的功课做完之后,她就着煤油灯读医书,做笔记,背方剂。两个月下来,她抄满了三个笔记本——《伤寒论》的六经辨证、《金匮要略》的杂病方、《温病条辨》的三焦辨证,密密麻麻,字迹工整得像印刷的。

有一次,同班的女生半夜发高烧,校医不在,舍监急得团团转。林晚卿摸了摸病人的脉,又看了看舌苔,说了句“风热犯肺”,然后从自己带的药箱里配了一剂银翘散,煎了给病人灌下去。天快亮的时候,烧退了。

这件事在学堂里传开了。女生们看林晚卿的眼神从“那个好看的转学生”变成了“那个会治病的转学生”,多了一层敬畏。

但林晚卿自己知道,她学的这点东西还远远不够。

她要的不是能治风寒风热,是能治枪伤刀伤、能止血续骨、能救命。

因为那个人身上的伤,从来都不是风寒风热。

六月的某一天,林晚卿收到了一封信。

信封上写着“津门顾缄”,字迹端正温润。她拆开信,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。

“晚卿:

津门入夏了。馄饨摊的老孙问起你,我说你去京城念书了。他说等你回来,第一碗馄饨不收钱。

学堂里的槐树开了花,满院子都是香气。你坐过的那个靠窗的位置,现在坐着一个新生,字写得很丑。

陆子墨来找过我。他问你去哪里了,我说京城。他没说什么,走了。过了几天,有人送了一盆兰花到你家的宅子门口,没有留名字。我替你收了,养在我书房里,长得很好。

你在京城还好吗?

药箱里的药记得按时更换,磺胺粉的有效期是六个月,过期的不能再用。枪每个月要拆洗一次,不管用没用。京城天,枪管容易生锈。

我一切都好,勿念。

景渊”

林晚卿把信看了三遍。然后铺开信纸,提笔回信。

“景渊:

收到你的信了。

兰花替我养好。馄饨摊的辣椒油,替我多吃一勺。

京城很好。学堂的课不难,医书在继续读。枪拆洗过了,药还没用上。

你说的那个靠窗的位置,我在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好。现在想想,大约是窗外的槐树好看。开花了替我看一眼。

多保重。

晚卿”

她把信封好,贴上邮票,放在桌角。

然后她拿起那本《金匮要略》,翻到折角的那一页,继续往下读。读到“痹心痛短气病脉症治”那一篇的时候,她忽然停了下来。

栝楼薤白白酒汤。栝楼实一枚,薤白半升,白酒七升。

她盯着“薤白”两个字看了很久。

薤白,别名小蒜。味辛,性温。通阳散结,行气导滞。

她想起那个大雪天,辩论会结束后,他把大衣披在她肩上,自己走在雪里。他走在前面,肩背挺得笔直,雪花落在他发顶和肩头,他一次都没有抖落。

通阳散结。

她把这个方子抄在了笔记本上,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

七月初,京城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。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知了叫得声嘶力竭。女师的学生们换了夏装,白色的短袖衫配蓝布裙,在校园里走来走去,像一群群移动的云朵。

林晚卿放暑假了。

她没有回津门。父亲说局势不太平,南方的仗打到了胶着状态,北边也不安宁,让她留在京城。她便每天去父亲的书房看书——林振邦的藏书比学堂图书馆还丰富,经史子集、医卜星相,应有尽有。

七月十二,一个普通的星期四。

下午三点,林晚卿正在书房里读《温病条辨》,家里的老仆人敲门进来,说门口有人找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两个穿中山装的,说是教育部的人,来找老爷。老爷不在,他们说小姐也行。”

林晚卿放下书,整了整衣裳,走到大门口。
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一个四十来岁,戴金丝边眼镜,面容清瘦,笑容温和。另一个三十出头,身形精,没有笑。两个人都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扣子系得一丝不苟。

她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些的人身上停了一瞬。

她见过他。

在女师的场上。

“林小姐,打扰了。”戴眼镜的笑着拱了拱手,“鄙姓孙,孙仲和,在教育部的编审处任职。这位是赵科长。令尊林署长在吗?”

“家父出去了,还没有回来。”林晚卿的声音很平静,“二位有什么事,我可以转告。”

孙仲和跟那个姓赵的对视了一眼。

“其实也不一定要找令尊。”孙仲和的笑容不变,“我们编审处最近在做一个,需要选拔一批优秀的青年学子参与。林小姐在津门育英学堂的成绩我们都看到了,到了女师之后的表现也十分出色。不知道林小姐有没有兴趣参加我们的选拔测试?”

林晚卿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什么?”

“一个为国效力的。”孙仲和的笑容依然温和,但语气里的轻描淡写恰到好处地消失了,“林小姐,这个国家现在是什么样子,你比我清楚。南边在打仗,北边各怀心思,租界里洋人的军队比我们的驻军还多。需要有人站出来做点事。”

林晚卿沉默了几秒。

“什么时候测试?”

孙仲和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明天上午八点,会有人来接你。”

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,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了林家宅子门口。

林晚卿跟母亲说去学堂图书馆,便上了车。车里除了孙仲和和那个姓赵的,还有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女生,圆圆脸,扎两条辫子,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大,正襟危坐,紧张得手指绞在一起。

“这是许静宜,也是参加测试的。”孙仲和介绍了一句,便不再说话。

汽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,出了西直门,开上一条土路。路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,玉米秆子比人还高,绿油油地铺到天边。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,拐进了一条岔路,路的尽头是一圈灰色的围墙,围墙上拉着铁丝网。

门口没有牌子,只有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岗。

汽车在门口停了一下,士兵探头看了看车牌,立正敬礼,放行。

围墙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几排灰色的平房,一个比女师场还大的场,场边上有障碍训练的器械——高墙、铁丝网、泥坑、绳索。一群穿着统一训练服的年轻人正在泥坑里匍匐前进,浑身泥浆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
许静宜的脸白了一下。

林晚卿看着那群泥浆里的人,表情没有变化。

车在一排平房前停下。孙仲和领着她们进了一间屋子,里面摆着几张桌子,每张桌子上放着一份试卷和一支笔。

“第一轮,笔试。时间两个小时。”

试卷发下来,林晚卿从头到尾翻了一遍。

不是学堂里那种考试。第一题是密码破译——给了一组数字和对应的文字,要求找出规律并破译一段新的数字。第二题是地图判读——一张没有标注地名的等高线地图,要求判断地形、标注最佳行军路线。第三题是逻辑推理——一个涉及五个嫌疑人、五条线索的复杂谜题。第四题是心理测试——十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问题,比如“你在黑暗中最先想到的是什么”“你觉得自己最大的弱点是什么”。

林晚卿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笔。

两个小时后,试卷收走。许静宜脸色发白,额头全是汗。林晚卿也出汗了,但她的手是稳的。

孙仲和拿着试卷走了。过了大约一刻钟,他回来了,脸上带着一种极力压制的兴奋。

“林晚卿,通过。许静宜,淘汰。”

许静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姓赵的领着她出去了,屋子里只剩下林晚卿和孙仲和。

“第二轮,体能测试。”孙仲和看着她,目光里的审视比之前多了一层认真,“你确定要参加吗?”

林晚卿站起来。

“带路。”

体能测试在场上进行。

第一项是长跑。绕着场跑十圈,大约五公里。林晚卿跑得不快,但节奏极稳,呼吸始终没有乱。跑到第八圈的时候,已经有三个先跑完的男生蹲在跑道边喘得像拉风箱,她面不改色地超了过去。

第二项是障碍跑。高墙、铁丝网、泥坑、绳索——跟她在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。林晚卿翻过高墙的时候手掌在粗糙的墙面上擦破了皮,爬过铁丝网的时候膝盖磨出了血,从泥坑里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净的地方。但她没有停,咬着牙翻过了最后一道绳索。

落地的时候,她的腿在发抖,但她站住了。

第三项是格斗。

考官是一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壮汉,胳膊比她大腿还粗,面无表情地站在沙坑里,朝她勾了勾手指。

林晚卿走进去。

壮汉没有给她任何准备的时间,一拳迎面砸过来。林晚卿侧身闪开,拳风擦着她的耳朵过去,嗡的一声。她没有退,反而往前踏了一步,一掌劈向他的喉结——这是霍师父教的,洪拳里的招,叫“劈喉掌”。

壮汉显然没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会用这种招数,愣了一下,本能地后仰躲避。这一愣的功夫,林晚卿的膝盖已经顶向了他的部。

壮汉急忙收腹扭腰,堪堪避开,但重心已经丢了。林晚卿抓住这一瞬间,一脚扫在他的支撑腿上。

壮汉轰然倒地。

沙坑外面围观的几个教官全站了起来。

壮汉从沙坑里爬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沙子,看着林晚卿,忽然咧嘴笑了。

“小丫头,谁教你的?”

“我师父。”林晚卿的膛剧烈起伏着,声音却还很稳。

“你师父叫什么?”

“姓霍。”

壮汉的眉毛动了一下,转头看向孙仲和。孙仲和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意外。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然后孙仲和点了点头。

“林晚卿,”他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,“恭喜你。你通过了。”

回去的车上,林晚卿一个人坐在后座。她的手掌磨破了,膝盖在流血,浑身泥浆把车座染得一塌糊涂。但她没有靠着椅背,脊背挺得笔直。

孙仲和从前座转过头来。

“从明天开始,你会被送到一个地方接受训练。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,包括你的父母。我们会给你一个身份——女师的优秀学生,被选拔参加教育部组织的‘暑期优秀学子进修班’。这个身份是真的,你父母可以去查,查不出任何问题。但你实际上会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
林晚卿看着他。

“什么地方?”

“一个让你脱胎换骨的地方。”孙仲和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也可能是一个让你送命的地方。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。”

林晚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掌上的擦伤渗着血,混着泥沙,辣地疼。膝盖上的血已经把裙摆染红了一小片。

她想起津门那条窄巷子。墙砖上暗褐色的血迹。雪地上延伸到码头方向的脚印。一枚落在雪里的黄铜弹壳。

她抬起头。

“我不退出。”

孙仲和把眼镜戴回去,看着她,缓缓点了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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