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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汴梁年少:宣和朝局录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政和七年,腊月。
汴梁城飘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正经大雪。
鹅毛般的雪片自沉沉天穹纷扬落下,不过半,便把宫阙楼台、街巷民宅、国子监的飞檐与泮池薄冰,尽数覆在一片素白之下。天寒地冻,路断人稀,寻常百姓多是闭门不出,唯有城防禁军与开封府差役顶风冒雪巡街,甲胄上落满雪粒,远远望去,如一座座僵立的石像。
东南战局在腊月里总算有了个看似利落的收尾。
童贯大军在持续不断的粮饷支撑下,步步紧,方腊部众久战兵疲、粮草不继,加之各地官军合围,终于在青溪县帮源峒被彻底击溃。方腊与其家眷、核心部属悉数被俘,用槛车囚送京师。
消息传至汴梁,举朝欢腾。
官家龙颜大悦,下旨褒奖童贯,进封勋阶,朝野上下又是一轮歌功颂德,仿佛一场滔天大祸就此烟消云散,大宋依旧是那个丰亨豫大、万邦来朝的太平盛世。
只有少数人心底清楚,这场胜利,不过是压下了一口怨气,并未治病。
东南残破,财赋重地凋敝;国库空虚,为平乱早已耗空历年积储;军纪败坏,官兵所过之处与盗匪无异;民间怨气蓄积,只待下一次星火,便可再度燎原。
吕府之内,并无半分庆贺之意。
吕颐浩自方腊被俘的捷报传入京城那起,便愈发深居简出,整泡在书房,对着河北、河东一带的地图反复推演,与心腹幕僚密谈常常至深夜。府中下人都察觉到气氛异样,行事越发谨小慎微,连走路都放轻脚步,不敢高声言语。
吕砚依旧按部就班出入国子监,外表看上去与往无异,依旧是那个沉静内敛、课业出众的世家子弟,不多言、不结党、不张扬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近一个月来,他暗中做下的事情,比此前一整年加起来还要繁复、还要凶险。
按照与父亲定下的谋划,一张覆盖京畿、连通河北、辐射淮南的暗网,正在他手中缓缓织就。
这雪势稍歇,国子监照例休沐。
吕砚一早便换上一身半旧的灰布棉袍,头戴毡帽,裹得严实,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,由青竹陪着,从府后角门悄悄出门,乘一辆寻常青布小轿,一路往城南而去。
此行并非游玩,亦非访友,而是去见几个极为特殊的人——京畿一带最大的几家粮商、漕帮头目与镖局总镖头。
这些人身份不高,却手眼通天。
粮商掌控南北谷米流通,漕帮把持汴河、惠民河等几条命脉水道,镖局则行走江湖、联通州县,消息比官府还要灵通迅捷。平里,他们游走于律法与市井之间,与官府既相互利用,又相互提防,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民间力量。
此前吕砚已通过父亲旧部与他们暗中接触过数次,彼此试探,今则是第一次正式坐下来面谈,敲定后暗地转运物资、传递消息的盟约。
轿子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客栈前停下。
客栈门面寻常,甚至略显破旧,内里却收拾得净雅致,后院单独辟出一处雅院,早已被包下,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。
吕砚下轿入内,穿过前堂,直奔后院。
院中已坐着三人。
左侧一人身材微胖,面色红润,手指上戴着硕大的玉戒,一看便是常年与钱粮打交道的富商,乃是京畿粮行之首,姓周名敬山;
中间一人身材高大,面色黝黑,手上筋骨凸起,眼神锐利如鹰,正是汴河水系漕帮总把头,姓赵名老黑;
右侧一人则身着短打劲装,腰悬一柄短刀,神情冷峻,不苟言笑,是京师最负盛名的平安镖局总镖头,姓苏名烈。
三人见到吕砚这般一个少年人推门而入,先是微微一愣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轻视。
他们此番肯来,是冲着吕颐浩户部侍郎的身份与手中掌控的粮运大权,并非看重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。可既然吕侍郎派其子前来,他们也不得不给几分薄面。
吕砚神色从容,拱手行礼,礼数周全,却不卑不亢:
“晚辈吕砚,见过周掌柜、赵把头、苏总镖头。今风雪天劳烦三位前辈前来,晚辈失礼了。”
声音清朗,语气沉稳,全然没有半分少年人的青涩与局促。
三人心中微微一动,那点轻视之意,悄然收敛了几分。
周敬山率先开口,笑容圆滑:“吕公子客气了。吕侍郎为国劳,我等草民能尽一份薄力,乃是分内之事。不知公子今召我等前来,有何吩咐?”
开门见山,不绕弯子。
吕砚也不拖沓,径直落座,挥手让青竹守在院外,关好院门,才缓缓开口:
“晚辈今,并非以户部侍郎公子的身份下令,而是以一个后要与三位同舟共济之人的身份,与三位谈一桩长久的买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依次扫过三人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东南之乱刚平,北方战火将起。朝廷不便会下诏北伐,联金伐辽。辽亡之后,金兵必不肯止步,南下侵宋,只是早晚之事。”
一语落地,院中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。
三人脸色齐齐一变。
这番话,在私下里说说尚且要小心翼翼,眼前这少年竟如此直白坦荡,一语道破朝廷最忌讳的天机。
赵老黑压低声音,粗声道:“吕公子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一旦被官府耳目听见,便是头灭门的大罪!”
苏烈也眼神一凝:“公子慎言。我等虽行走江湖,却也不敢沾这等谋逆妄议的滔天大祸。”
周敬山更是面色发白,连连摆手:“公子切莫再言,我等只是生意人、江湖人,不想卷入朝堂纷争,更不想沾惹边关战事。”
吕砚看着三人惊慌模样,非但不惧,反而淡淡一笑:
“三位前辈不必惊慌。晚辈既然敢说,便有把握保证今之话,只在此院,不出此门。晚辈也并非要拉着三位谋反作乱,只是想提醒三位,看清大势,早做退路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越发恳切:
“周掌柜以粮为业,金兵一旦南下,粮价飞涨,粮库必成官兵与乱兵劫掠之首;赵把头掌控漕运,汴河乃是兵家必争之地,水道一断,漕帮兄弟便无以为生;苏总镖头护镖四方,乱世之中,官道不通,绿林蜂起,镖局生意也难以为继。”
“朝廷靠不住,官兵靠不住,到最后,能靠的,只有我们自己。”
这番话,句句戳中三人要害。
他们都是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,比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员更懂乱世生存之难,也更清楚眼前的太平,脆弱得一戳就破。
沉默片刻,周敬山率先开口,声音低沉:“公子所言,我等并非不懂。只是,我等小民,手无寸铁,无权无兵,即便看清大势,又能如何?”
吕砚等的便是这句话。
他缓缓开口,将早已谋划好的方案,一一道来:
“第一,晚辈以吕氏家产与父亲手中粮运职权为担保,与三位结成同盟。后但凡朝廷调拨北伐粮草、河北防务物资,晚辈会优先交由三位承接,保证诸位生意兴隆,财源不断,明面上安稳立足。”
“第二,晚辈会将一批粮食、布匹、药材等紧要物资,托付三位分批运往河北、河东、淮南三处秘地。明为北伐备战,实为乱世储备。物资由三位代为保管,后大乱一起,这些物资,便是我们所有人活命的基。”
“第三,三位遍布南北的商号、漕运码头、镖局分号,全部转为暗线消息点。但凡北方边关动静、金兵动向、乱兵流匪消息,第一时间传递给吕氏。吕氏也会将朝堂机密、官军调动,酌情告知三位,让诸位提前避险。”
“第四,一旦汴梁危急,吕氏会护送亲眷、心腹撤离,届时,还要劳烦三位动用漕船、镖车、人手,一路护送,保证平安。吕氏愿以重金酬谢,更许诺后无论谁执掌天下,必保三位家业周全,富贵不减。”
四条安排,条理清晰,利弊分明。
既给了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,又给了乱世保命的退路,更给了未来长久的承诺。
三人听完,面面相觑,心中皆是震动。
他们原本以为,今不过是应付一下官府公子,走个过场罢了。却没想到,这位吕家少年,年纪轻轻,竟有如此深远的谋划,如此惊人的魄力,早已把乱世生存之路,铺得明明白白。
赵老黑性子最直,一拍大腿:“公子痛快!我赵老黑闯荡汴河几十年,看人从未看走眼。公子既有这份担当,又给我等兄弟活路,我漕帮,跟了!”
苏烈也缓缓点头,声音冷峻却坚定:“镖局行走四方,最信信义二字。公子以诚待我,我苏烈,以命相托。后消息传递、护送撤离,平安镖局,万死不辞。”
周敬山思虑最深,沉吟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吕公子,我等生意人,求的只是安稳活命、保全家业。公子的安排,周全稳妥,我周某,愿意追随。只是,此事系重大,还望公子严守秘密,莫要连累我等满门。”
吕砚站起身,郑重拱手:“三位前辈放心。今之盟,天地为证。若有一,晚辈出卖三位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吕氏但有一线生机,必保三位周全。”
一番誓言,掷地有声。
三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,彻底消散。
当,四人在小院之中,以茶代酒,定下密约。
没有官府文书,没有明面上的凭据,只凭人心与信义,结成一张在未来乱世中,维系无数人生存的隐秘网络。
商谈完毕,三人依次悄然离去,各自回去准备,不敢有半分耽搁。
吕砚留在院中,望着漫天飞雪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第一步,总算踏出去了。
有了粮商、漕帮、镖局这三股力量相助,吕氏的退路,便不再是纸上谈兵。无论后金兵南下,还是汴梁内乱,他都有把握带着家人,安然撤离,寻一处安稳之地立足。
青竹走进院中,低声道:“公子,都安排妥当了。这三人都是信得过的,不会泄露半句。”
吕砚点头:“回府。”
乘轿返回吕府途中,轿子行至一处街口,忽见前方人群拥挤,喧闹异常,不少百姓围在墙边,对着一张告示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吕砚掀帘一看,便知是朝廷正式下诏,公布北伐决策。
他示意轿子停下,让青竹前去打探。
不多时,青竹回来禀报:“公子,官家下旨,以童贯为河北、河东路宣抚使,整军北伐,联金伐辽,收复燕云故地。全国各州府,即刻征调粮草、壮丁,不得有误。”
吕砚放下轿帘,神色平静无波。
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大宋的亡国之策,正式启动。
回到吕府,吕颐浩早已在书房等候,桌上摆放着正式的朝廷诏书与户部调度文书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吕颐浩抬眸,“北伐诏书已下,我户部即刻开始调度全国粮草,运往河北前线。蔡党已经开始动手,想要把粮道控制权,尽数抢过去。”
吕砚落座,将今与粮商、漕帮、镖局结盟之事,一五一十告知父亲。
吕颐浩听完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做得好。有这三股力量相助,我们的秘仓与退路,便稳了。蔡党想抢粮道,我们便给他们。明面上的粮道,任由他们折腾;暗地里的粮道,才是我们真正的基。”
父子二人相视一眼,已然心意相通。
明面上,吕颐浩依诏行事,足额调拨粮草,交由童贯大军使用,程序一丝不苟,不给蔡党任何弹劾的借口;
暗地里,真正的精良粮草、足额兵甲、紧要物资,早已通过漕帮、镖局,悄悄运往河北秘仓,存入加固的城防之中,成为未来抗金的基。
蔡党以为自己夺得了粮饷大权,实则不过是接手了一堆麻烦与累赘。
庙堂之上的明争暗斗,就此进入新阶段。
几后,国子监内,北伐之事已然传遍。
生员们分成两派,争论不休。
一派以蔡党子弟、趋炎附势之徒为首,大肆鼓吹北伐必胜,燕云必复,官家必成千古圣君,童太尉必封王晋爵;
另一派则以正直世家子弟、寒门学子为主,忧心忡忡,认为国气大伤,不宜再动刀兵,联金伐辽乃是引狼入室,后患无穷。
两派争执不下,泮池岸边几乎要吵起来。
赵鼎臣一脸忧虑地找到吕砚:“守之兄,朝廷真的要北伐了。我父亲昨夜回府,长吁短叹,说这是亡国之举,可他人微言轻,本无力阻止。”
曹恒也怒道:“那些人简直疯了!东南刚打完仗,百姓苦得要死,现在又要去打辽国,还要征粮征兵,这不是要把天下人反吗?”
吕砚环顾四周,见温守义正站在不远处,侧耳倾听,便淡淡开口:“庙堂决策,非你我书生所能左右。我们能做的,唯有潜心读书,明辨是非,后若有机会,再为国为民尽一份力。此刻争执,只会引来祸端。”
他语气平和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。
赵鼎臣与曹恒闻言,也冷静下来,点了点头。
他们清楚,吕砚所言极是。在如今的国子监,任何过激言论,都可能被有心人抓住,上报朝廷,引来身之祸。
温守义见吕砚言辞谨慎,不偏不倚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随即转身离去。
吕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心中冷笑。
梁师成一派,还在观望风向,想要拉拢他加入阵营,共同对抗蔡党。可他绝不会依附任何一方,他要走的,从来都是只属于吕氏、只属于自己的路。
当散学,吕砚刚走出国子监大门,便见一名内侍等候在旁,见到他立刻上前,躬身行礼:“吕公子,梁公公有请,请公子随咱家入宫一叙。”
梁师成终于按捺不住,亲自出面拉拢了。
吕砚心中了然,面上却不动声色,淡淡道:“有劳公公引路。”
他没有回府,直接跟着内侍,往皇宫方向而去。
风雪又起,汴梁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。
宫墙巍峨,琉璃瓦覆雪,看上去庄严圣洁,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,充满了权谋算计与尔虞我诈。
吕砚一步步走入这座巨大的牢笼,神色平静,步履沉稳。
他知道,一场新的交锋,即将开始。
而他,早已做好准备。
无论面对梁师成的拉拢,还是蔡党的陷害,抑或是未来金兵的铁蹄,他都不会退缩,不会畏惧。
因为他身后,有家人要守护,有宗族要延续,有良知要坚守。
风雪中的少年,身形单薄,却心志如钢。
汴梁的太平,即将走到尽头。
而他的乱世征途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