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账目这件事,比林晚舟预想的顺。
她和谢珩在司马署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,把工房司的账目和周丰行的账目逐条比对,那笔流入周丰行的银子,来龙去脉清清楚楚,中间经手的每一个环节,都有据可查。
最后一条线索对上的时候,林晚舟放下笔,往椅背上一靠,长呼了一口气。
“齐了。”
谢珩坐在对面,把最后一页账目合上,点头:”人证还差一个。”
“城北那三个来问事台的百姓,”林晚舟说,”我问过,愿意作证。”
“好。”谢珩把账目摞整齐,抬头看她,”三后,可以立案。”
林晚舟点头,在心里把整条证据链又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漏洞,才彻底松了口气。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,窗外有鸟叫声传进来,春的阳光把地板照出一片暖色。
谢珩忽然开口:”你今天早饭吃了吗?”
林晚舟愣了一下:”……吃了。”
“吃的什么?”
“粥。”她看着他,”谢大人问这个做什么?”
谢珩没有立刻回答,站起来,走到书房角落的小几旁边,掀开一个食盒的盖子,端了一碟点心过来,放在她面前。
“对账目费眼睛,”他说,语气平静,”吃点甜的。”
林晚舟低头看了看,是云片糕,跟上次一样,白得很好看。
她抬头,看着谢珩,他已经重新坐回对面,低头翻另一份文书,神情如常,好像刚才那个动作不值一提。
林晚舟盯着他看了三秒,低头,拿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甜的。
她嚼了一下,忽然问:”谢大人喜欢吃甜的吗?”
谢珩没有抬头:”不喜欢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总备着云片糕?”
谢珩这次停了一下,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:”备着,以防万一。”
以防万一。
林晚舟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,没有继续问,低头把剩下半块云片糕吃完了。
窗外的鸟叫了两声,飞走了。
三后,林守义正式以按察使名义立案,对周丰行展开调查。
消息一出,临安府的官场震了一下。
周家在临安府经营三代,人脉盘错节,林守义这一刀切下去,牵扯出来的人,比林晚舟预想的多。
工房司的钱主事,府衙里的两个主簿,还有城北地契上签字的一个县丞。
谢珩把这些人的关系捋得很清楚,配合林守义,分头约谈,各个击破。
林晚舟全程跟着,做记录,整理证词,跑腿传话,忙得脚不沾地。
第三天傍晚,她从府衙出来,在门口站了一下,感受了一下腿酸的感觉,然后迈步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,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她回头,没人。
她继续走。
脚步声又响起来,和她的步子隔着一段距离,不远不近,跟着她。
林晚舟脚步不停,心里开始转——
周家现在被查,狗急跳墙不是没有可能,但在大街上跟人,动机是什么?
她往人多的地方走,拐进一条热闹的街,脚步声还在后面。
她在一个摊子前停下,假装看东西,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。
两个人,穿着普通,但腰间有鼓起来的东西,不像是寻常百姓。
林晚舟把手里的东西放回摊子上,深吸一口气,在脑子里飞速搜索周边地形——
前面是一条巷子,巷子穿过去是市集,市集人多,但巷子本身窄而长,不适合周旋。
右边是一家茶馆,人多,但进去容易被堵。
左边——
“林姑娘。”
她猛地转头,谢珩站在左边街口,玄色官服,手背在身后,像是恰好路过,又像是等在这里。
林晚舟看见他,肩膀瞬间松了一下,她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她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”后面有人跟着我。”
谢珩点头,神情没变:”我知道,跟了你半条街了。”
林晚舟:……
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跟着我?”
谢珩沉默了一瞬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只是说:”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林晚舟看了他一眼,没有拒绝,跟上他的脚步。
两个人并肩走,谢珩走在她左边,身形比她高出将近一个头,走路不紧不慢,把她挡得很好。
街上人来人往,那两个人跟了一段,见谢珩在,渐渐掉队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林晚舟等他们消失,才开口:”周家的人。”
“应该是,”谢珩说,”他们现在急了。”
“急了就容易出错,”林晚舟说,”正好。”
谢珩侧过脸看了她一眼,嘴角动了一下:”你倒不怕。”
“怕,”她坦然地说,”但怕了也没用,不如想怎么用。”
谢珩没说话,但那个看她的眼神,停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。
林晚舟感觉到了,没有别开眼,也回看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街上的人声混成一片,春风把两边店铺的幌子吹得轻轻摇。
林晚舟走了几步,忽然说:”谢珩。”
她没叫”谢大人”,直接叫了名字,叫完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谢珩也顿了一下,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林晚舟站在原地,维持着表情,若无其事地说:”你今天,离我近一点走。”
谢珩看着她,没有说话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万一他们再出现,”她补了一句,声音很平,”我需要有人挡着。”
“好。”谢珩说。
他往她旁边靠近了半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,从一尺缩短到了半尺。
林晚舟感觉到旁边多出来的温度,没有移开,继续往前走。
只是耳朵,悄悄地,又热了。
林家门口,谢珩送她到门口,停下来。
“进去吧,”他说,”门关好。”
林晚舟点头,推开门,走进去,在门口转身,看了他一眼。
谢珩站在门外,春的傍晚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看着她,神情里有什么东西,藏在那双眼睛里,没有说出来。
“谢谢你,”林晚舟说,”今天。”
谢珩摇了摇头:”不用谢。”
林晚舟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很多话想说,但每一句话到了嘴边,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最后她只是说:”那你回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谢珩点了点头,转身,走了两步,停下来,背对着她,低声说了一句话:
“以后出门,带人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傍晚安静的巷子里,听得很清楚。
林晚舟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应了一声:”嗯。”
谢珩没有回头,继续往前走,玄色的官服在夕阳里走远了。
林晚舟站在门口,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,才把门关上。
她爹在院子里等着她。
见她进来,林守义迎上来,上下打量了一遍:”若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”
“有点事,”她说,”耽搁了。”
“谢大人送你回来的?”
林晚舟脚步顿了一下:”你怎么知道?”
“门缝里看见的,”林守义理直气壮,”谢大人对若儿真好。”
林晚舟:……
“爹,你偷看?”
“爹这叫关心女儿,”林守义摆摆手,转身往里走,边走边说,”对了,刘管事今天告诉爹,谢大人昨天悄悄问过他,说若儿平里几时出门,几时回来。”
林晚舟站在院子里,没动。
“刘管事怎么说?”她问,声音很平。
“刘管事如实说了,”林守义回头,笑眯眯地看着她,”若儿,谢大人这是——”
“爹,”林晚舟打断他,深吸一口气,”你今天有没有整活?”
林守义被这句话岔开,想了想:”没有,刘管事全程盯着,爹想整也整不了。”
“很好,”林晚舟点头,”那爹今天表现不错,明天奖励爹一道红烧肉。”
林守义眼睛亮了:”当真?”
“当真,”她说,”但条件是爹今晚不许再说谢珩两个字。”
林守义合上嘴,想了一下,点头:”成交。”
林晚舟转身回房,走到一半,林守义在身后,憋了半天,用气声说了一句——
“但爹觉得,他确实不错。”
林晚舟没有回头,脚步不停,走回了自己房间。
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屋子里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。
她垂下眼帘,想起谢珩今天靠近那半步,想起他说”以后出门带人”时候背对着她的样子。
想起那双眼睛里藏着的、没有说出口的东西。
她滑下来,坐在门板后面的地上,抱着膝盖,在心里问自己——
林晚舟,你现在是什么感觉?
问完,等了半天,心里给出了一个答案。
她把那个答案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*完了,*她想,主程序被变量入侵了。
而且,好像,已经入侵挺深了。
三后,周家的案子正式收网。
谢珩和林守义联手,把涉案的几个人一网打尽,钱主事、两个主簿、还有那个县丞,全部移交大理寺处置。
周丰行的账目和地契作为物证封存,城北的公田重新划回公有,原来的佃农陆续回来种地。
林守义站在府衙门口,看着那些扛着农具回来的佃农,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。
林晚舟站在他旁边,看着她爹笑,也跟着弯了眼睛。
旁边,谢珩站在稍远处,没有过来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林晚舟感觉到他的视线,转过头,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,对视了一眼。
谢珩微微点了点头。
林晚舟也点了点头。
不需要说什么,这一点头,什么都在里面了。
当天下午,府尹大人设宴庆贺,把林守义和谢珩都请了去。
林晚舟没去,在家等消息。
她爹回来的时候,脸是红的,走路有点飘,但眼神是清醒的。
“府尹大人说,要替爹请功,”林守义在椅子上坐下,接过翠儿递来的茶,喝了一口,”谢大人也在旁边说了很多爹的好话。”
林晚舟听见”请功”两个字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“说了什么好话?”
“说爹清廉正直,说爹治水有功,说爹查案细致,”林守义数着手指,数完了,抬头看她,”若儿,爹好像,又要升官了。”
林晚舟坐在那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,声音很平:”多少级?”
“府尹大人说,至少两级。”
两级。
从五品,升到从三品。
林晚舟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了一会儿,忽然发现,她没有像以前那样,第一反应是想着怎么阻止。
她坐在那里,想的是——
她爹治水,是真的治好了。
她爹查案,是真的查清了。
她爹在问事台上接待的那些百姓,每一件事都有了结果。
升官,是结果,也是应得的。
她在心里把”阻止爹升官”这六个字看了很久。
我是什么时候,开始觉得,这件事也许不该阻止了的?
林守义见她不说话,以为她又开始想对策,温声说:”若儿,没事的,爹——”
“爹,”林晚舟抬起头,打断他,”恭喜你。”
林守义愣住了。
他看着女儿,眼睛眨了眨,像是没听清楚:”若儿说什么?”
“恭喜爹,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平静,但很认真,”升官,是爹应得的。”
林守义盯着她,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鼻子红了,眼眶也跟着红了,他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声音有点哑:”若儿……”
“行了,别哭,”林晚舟站起来,走过去,把他肩膀拍了拍,”爹喝茶,我去叫厨房做红烧肉。”
林守义仰起脸,哽咽着笑:”爹不饿。”
“那也吃,”她说,”庆祝。”
她转身往厨房方向走,走了几步,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,让她脚步慢了一下。
从五品升从三品,那就和谢珩——
她把这个念头掐断,重新迈步,走进了厨房。
傍晚,谢珩派阿庆送了一壶酒来,说是恭贺林大人。
林晚舟接过酒,看了看,是一壶桂花酿,不烈,微甜。
她把酒交给翠儿,让她去给她爹,自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抬头看天色。
夕阳把云彩烧成橘红,一层一层地,很好看。
她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重新过了一遍——周家的案子结了,她爹要升官了,谢珩送了酒来。
然后她想起昨天,站在街口,她叫他名字的那一刻。
谢珩。
她在心里又叫了一声,没有大人,没有称谓,就是那两个字。
叫完,她发现,这两个字在心里,放得很稳,很自然,像是早就放在那里了,只是今天才发现。
翠儿从里面出来,说老爷让小姐进去一起喝酒。
林晚舟收回视线,转身,往里走。
院子里的花开得很好,春天快要走完了,但这个傍晚,风是暖的。
*谢珩,*她在心里想,这次想得很清楚,没有按下去,我好像,喜欢你。
想完,她推开了门,进去陪她爹喝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