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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施工的前一天,赵牧带着春草和刘伯在院子里忙了整整一天。

五十斤水硬性石灰,二十斤细沙,十斤碎陶片粉,五斤草木灰,三斤桐油,两斤猪血,还有用硝石和生石灰配制的早强剂——所有这些材料要按照严格的顺序和比例混合,搅拌成均匀的砂浆。搅拌的工具是一把特制的木铲,铲柄有一丈长,可以让两个人同时作,模仿现代混凝土搅拌机的基本原理。

春草负责筛沙,细沙要过三遍筛,确保没有大于米粒的颗粒。刘伯负责粉碎陶片,他用铁锤把碎陶片敲成粉末,再用石磨碾两遍,直到细如面粉。赵牧亲自掌控配比和搅拌,每一批砂浆都要取样检验稠度和粘度,用手指捏、用木棍搅、用眼睛看,凭借经验和直觉判断是否合格。

少爷,这砂浆怎么是黑的?春草蹲在旁边,看着陶盆里灰黑色的泥浆,一脸好奇。

因为里面有草木灰和陶片粉。赵牧用木铲搅了搅砂浆,提起铲子,看着泥浆从铲面上缓缓流下,拉出一条均匀的细丝,粘度够了,可以用了。

他把砂浆装进两只木桶里,用湿布盖好,防止水分蒸发。明天一早,这些砂浆就会被运到永定河堤坝上,用来做那段一丈见方的试验段。

一切准备就绪。

赵牧直起腰,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,正要回屋休息,院门又被人敲响了。

这次敲门的声音和上次不同,不是周德茂那种礼貌而有力的三下,而是两声急促的砰砰,紧接着是第三声,节奏凌乱,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意味。

刘伯放下烟袋,走过去开门。门刚打开一条缝,就被外面的人一把推开了,力道大得差点把刘伯带倒。

三个人鱼贯而入。

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身材高大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纻丝袍子,腰束金带,头戴乌纱帽,帽上着一孔雀翎。他的脸庞方正,皮肤黝黑,颧骨高耸,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,像两把藏在刀鞘里的匕首。
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的绣春刀。刀鞘上镶着银饰,刀柄缠着黑绳,在暮色中泛着冷光。

锦衣卫。

赵牧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在记忆里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信息,但原主赵牧对锦衣卫的了解仅限于街头巷尾的传说——那是皇帝的耳目,是朝廷的爪牙,是比东厂稍微不那么可怕但依然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。

他迅速扫了一眼来人。领头的是锦衣卫,身后跟着两个随从,穿着青色的直裰,腰间也挂着刀,但没有绣春刀那么显眼。三人的靴子上都沾着新鲜的黄泥,说明是从城外来的。

谁是赵牧?领头的锦衣卫站在院子中央,目光从春草、刘伯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赵牧身上。

赵牧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:在下赵牧。敢问阁下是?

那人没有还礼,也没有自报家门,而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赵牧一番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来,对着赵牧的脸看了看,又对照纸上的内容看了看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
赵崇远的儿子,在京城烧石灰,有意思。他把那张纸折好收回袖中,双手背在身后,在院子里踱起步来,目光四处打量——炭窑、陶盆、木桶、堆在墙角的石灰石碎块,每一件东西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。

赵牧站在原地,脸上不动声色,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锦衣卫主动找上门来,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原主赵牧的父亲赵崇远是清流派的文官,多次弹劾魏忠贤,得罪了阉党。而锦衣卫虽然名义上直属皇帝,实际上在天启年间已经被魏忠贤牢牢掌控,成了阉党打压异己的工具。

赵崇远被贬岭南,只是被赶出了京城,还没有被抄家问罪,这已经算是万幸了。现在锦衣卫突然出现在赵家老宅,难道是阉党觉得贬官还不够,要把赵家斩草除?

不对。如果是来抓人的,不会只来三个人,不会连镣铐都不带,更不会在院子里悠哉游哉地踱步。

赵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重新审视眼前这个锦衣卫。他的目光落在那人的腰带上——金带。大梁朝的服饰制度,武官腰带用金银铜铁区分品级,金带是三品以上才能佩戴的。也就是说,这个人在锦衣卫中的级别不低,至少是个指挥佥事,甚至可能是指挥同知。

一个三品锦衣卫高官,亲自跑到羊肉胡同来找一个十七岁的落魄书生,这本身就极不寻常。

你父亲赵崇远,现在在琼州过得如何?那人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直视着赵牧。

家父离京不久,尚未有书信传来,晚生不知。赵牧的回答中规中矩,没有多余的话。

不知?那人冷笑了一声,是不知,还是不想说?赵崇远在朝堂上骂魏公公的时候,可是一点都不含糊。现在被贬到岭南去了,反倒哑巴了?

赵牧没有接话。这种时候,多说多错,沉默是最好的应对。

那人见他不说话,又冷笑了一声,目光转向院子角落的炭窑,走过去,弯腰看了看窑内的残留物,伸手捏了一点灰烬在指间搓了搓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石灰石,黏土,草木灰。他一样一样地说出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,还有碎陶片。你在烧石灰?

赵牧心头微震。这人能从灰烬中分辨出原料成分,说明他要么对建筑材料很了解,要么观察力极其敏锐。无论是哪一种,都意味着他不好对付。

是。赵牧没有否认,因为否认也没有意义。

用这些东西烧出来的石灰,能修河堤?那人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赵牧,你倒是挺有本事,能让孙友明那个老古板给你一丈见方的地方试工。孙友明这个人,工部出了名的抠门,能从石头里挤出油来,他能看上你的东西,说明确实有两下子。

赵牧心里又是一震。这人不仅知道试验段的事,还知道孙主事的名字和外号,说明他对工部的事非常了解。一个锦衣卫高官,为什么要关注工部的一个小主事?

阁下对工部的事似乎很熟悉。赵牧试探着说了一句。

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随手扔在石桌上。

是一小块水泥试块,和周德茂拿来的那块一模一样,但表面多了一个红色的印章痕迹。

有人把这种东西送到了东厂。那人的语气突然变得冷了下来,说京城有人在秘密制造一种用途不明的新材料,怀疑与谋反有关。

谋反。

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,赵牧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半截。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跳一下。这种在高压下保持冷静的能力,是他多年在实验室里面对几百万美元的设备故障时练出来的。

谋反?赵牧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,用石灰谋反?阁下不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可笑吗?

可笑?那人盯着赵牧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天启四年,山东白莲教作乱,用的就是石灰。他们把生石灰装在竹筒里,投到官兵阵中,遇水爆炸,伤无数。工部查抄乱党巢时,缴获了大量石灰和配方。从那以后,朝廷对民间私制石灰就有了戒心。

赵牧差点没被这个逻辑气笑了。生石灰遇水放热膨胀,确实可以产生一定的爆炸效果,但那和白莲教作乱的关系,就像一个偷了一把菜刀的人被定性为谋反一样荒谬。但在这个年代,欲加之罪何患无辞,只要有人想整你,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谋反的证据。

晚生烧的是石灰,不是武器。赵牧的语气依然平静,如果朝廷觉得石灰就是谋反的证据,那京城内外所有的石灰窑都应该封掉,所有的泥瓦匠都应该抓起来。

那人盯着赵牧看了好几秒钟,突然笑了。

这次的笑和之前不同,不是冷笑,不是讥笑,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欣赏意味的笑。他走到石桌前,拿起那块试块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抬起头看着赵牧。

你胆子不小。他说。

晚生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
事实?那人把试块放回桌上,双手抱,你知道东厂为什么要查你吗?不是因为石灰,而是因为你的身份。赵崇远的儿子,在京城不读书,不科考,不交游,整天窝在一条破胡同里烧石灰。烧出来的石灰还跟别人不一样,又硬又耐水,连工部的主事都赞不绝口。你说,换了你是我,你会不会觉得奇怪?

赵牧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晚生烧石灰,不过是为了糊口。家父被贬,家道中落,晚生若不自己想办法谋生,就要饿死街头。至于这石灰的性能——晚生只是读了几本杂书,偶然试出来的,并没有什么稀奇。

读了几本杂书?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,什么杂书?《天工开物》?《营造法式》?还是《武经总要》?

赵牧心里又是一惊。这人提到的三本书,都是大梁朝存在的技术典籍——《天工开物》是宋应星所著,记载了各种手工业技术;《营造法式》是宋代李诫所著,是建筑工程的权威著作;《武经总要》是宋代曾公亮所著,是军事技术百科全书。一个锦衣卫能随口说出这三本书的名字,说明他绝不是普通的武夫。

晚生都读过一些。赵牧如实回答,因为他确实在记忆里找到了原主阅读这些书的片段。

那人点了点头,似乎在确认什么。他在院子里又踱了几步,最后停在炭窑前,背对着赵牧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北风穿过枣树枝的呜咽声。春草躲在厨房门口,吓得脸色发白,刘伯站在门槛边,一只手背在身后,紧紧攥着那把铁铲的柄。

赵牧。那人突然转过身来,用一种正式的语气叫了他的名字。

晚生在。

本官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佥事沈惊蛰。那人终于自报了家门,声音不高不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今来你家,不是为了抓你。东厂那边递上来的文书,本官替你挡了。那块试块,本官也替你扣下了。否则,现在站在你院子里的就不是本官,而是东厂番子了。

赵牧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北镇抚司指挥佥事。这个官职比赵牧之前猜测的还要高。锦衣卫分为南北两个镇抚司,南镇抚司负责本卫内部的法纪,北镇抚司负责皇帝钦定的案件,拥有独立的监狱和审讯权,可以直接逮捕、审讯任何人,不需要经过三法司。北镇抚司的指挥佥事,在锦衣卫中已经是顶尖的权力人物。

这样一个大人物,为什么要帮他?

沈大人,赵牧拱了拱手,晚生不明白,您为什么要帮晚生?

沈惊蛰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到石桌前,重新拿起那块试块,放在掌心里端详着,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艺术品。

本官在边关待过十年。他说,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悠远,榆关、宣府、大同,都待过。你知道边关的城墙是什么样的吗?黄土夯的,外面抹一层石灰。北方的骑兵一冲,石灰就哗哗往下掉。一年修一次,一次花几万两银子,修完第二年又掉。工部的人说这是天意,边关的城墙就是守不住。本官不信天意,本官信的是——材料不行。

他转过头,看着赵牧,眼神里有一种赵牧从未在古人眼中见过的光芒。

如果你这东西真能用十年不坏,本官就帮你在榆关的城墙上铺十里。不是一丈,是十里。

十里。

赵牧的呼吸微微一滞。十里城墙,需要多少吨水泥?需要多大规模的生产?需要多少资金和人力?这已经不是一桩小买卖了,这是整个国家的战略工程。

但他很快冷静下来。沈惊蛰的话听起来很诱人,但赵牧不会天真到以为这个人纯粹出于好心。锦衣卫不是慈善机构,沈惊蛰帮他,一定有他的目的。这个目的,迟早会浮出水面。

沈大人,赵牧的声音很平静,晚生现在连一段一丈见方的试验段都还没做完,您就谈十里的城墙,是不是太早了?

沈惊蛰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这次的笑声很大,很响亮,在羊肉胡同狭窄的巷道里回荡,惊得邻居家的狗都叫了起来。

好!好一个赵牧!沈惊蛰笑完之后,用力拍了拍赵牧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他退了一步,本官在京城这些年,见过太多人一听到本官的名字就吓得腿软。你倒好,本官说要在榆关铺十里城墙,你居然嫌本官说得太早。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
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,扔给赵牧。赵牧接住一看,是一块铜制的锦衣卫腰牌,正面刻着北镇抚司四个字,背面有一个编号。

这块腰牌你拿着。不是让你当锦衣卫,是让你有个符。沈惊蛰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,东厂那边本官替你挡了,但保不齐还有别人盯着你。你父亲得罪的人太多,你在京城的一举一动,都有人看着。拿着这块腰牌,至少能让那些想动你的人多掂量掂量。

赵牧握着那块冰凉的铜牌,心中百感交集。这块腰牌,是他穿越以来收到的最贵重的礼物,不是因为它的物质价值,而是因为它代表的意义——在这个朝堂倾轧、阉党横行的时代,有了一块锦衣卫的腰牌,就相当于有了一道保命符。

但他也清楚地知道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沈惊蛰给他这块腰牌,就是在告诉他:你欠我一个人情。这个人情,迟早要还。

多谢沈大人。赵牧深深一揖。

沈惊蛰摆了摆手,带着两个随从向院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突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用一种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:

赵牧,你父亲是个好官,但他那一套,在这个世道行不通。你不一样。你做的这些东西,比他的奏折管用。

说完,他大步跨出院门,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暮色中。

院子里恢复了安静。

赵牧站在石桌前,手里握着那块冰凉的铜腰牌,久久没有动。春草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,小心翼翼地问:少爷,那个人……走了?

走了。赵牧把腰牌收进袖子里,坐在石凳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刚才那短短一刻钟的对峙,消耗了他太多的心力。沈惊蛰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——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危险,而是那种笑里藏刀、让人猜不透底牌的危险。他能帮你,也能毁了你,一切只取决于你是否对他有用。

而赵牧清楚地知道,沈惊蛰之所以帮他,不是因为欣赏他,也不是因为可怜赵家的遭遇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赵牧手中的水泥在军事工程上的巨大潜力。边关的城墙、堡垒、烽火台,都需要耐久的建筑材料。如果他真能做出十年不坏的砂浆,沈惊蛰就会成为他最强大的盟友。如果他做不出来,或者做得不够好,沈惊蛰就会像扔掉一块没用的石头一样扔掉他。

这就是现实。在任何时代,实力才是唯一的通行证。

少爷,刘伯拄着铁铲走过来,声音低沉,这个沈大人,老刘听说过他的名头。榆关守将沈惊蛰,五年前十万骑兵叩关,他带三千人在城墙上守了七天七夜,箭尽粮绝,最后亲自提刀上城墙砍,硬是没让踏上城墙一步。后来朝廷调他回京,不是升官,是明升暗降——因为他在边关太能打,魏忠贤怕他拥兵自重。

赵牧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三千人对十万人,守了七天七夜。这不是夸张的战功,这是真正用血肉之躯堆出来的奇迹。一个在边关浴血奋战多年的将领,被调回京城坐冷板凳,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怨气?

而沈惊蛰刚才说的那句你父亲那一套,在这个世道行不通,不仅仅是在评价赵崇远,也是在说他自己——他是一个在战场上能打赢敌人、却在朝堂上打不赢阉党的将军。

这样的人,需要盟友。或者说,需要一种能让他重新回到战场上的东西。

而赵牧的水泥,可能就是那把钥匙。

刘伯,赵牧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明天早上,天一亮就出发。

少爷,您不怕那个沈大人……

怕。赵牧打断了他,嘴角微微上扬,但怕也得。越怕,越要得快。得慢了,连怕的机会都没有了。

他转身走向西厢房,脚步坚定,没有一丝犹豫。

春草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少爷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房间里,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从前的少爷,遇到锦衣卫找上门来,怕是早就吓得躲在床底下发抖了。可现在的少爷,不但没有发抖,反而跟那个可怕的沈大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半天话,最后还收了一块腰牌。

她不懂什么政治,不懂什么谋反,她只知道一件事——少爷变了,变得让她觉得安心。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,只要少爷站在院子里,这座破旧的赵家老宅,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

夜色如墨,寒风呼啸。

羊肉胡同深处,赵家老宅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,倔强地注视着这个黑暗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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