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冬至
洪武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,北平。
燕王府的议事厅里烧着三个炭盆,但坐在里面的人依然觉得冷。不是炭火不够旺,是葛诚手里那封从南京抄来的圣旨,每一个字都往外渗着寒气。
朱棣坐在主位上,把圣旨的内容听了三遍。第一遍,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。第二遍,手指停了。第三遍听完,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葛诚,把这一段再念一遍。”
葛诚的声音有些发,清了清嗓子,把圣旨的核心段落重新读了出来。
“朕承太祖高皇帝遗志,念宗室繁衍盛,旧封不足以养子孙。特分封诸王子嗣,使各有其土,各安其民。周王橚封地一分为五,五子各得其一。齐王榑封地一分为三,三子各得其一。代王桂封地一分为四,四子各得其一。岷王楩封地一分为三,三子各得其一。诸王本人迁居南京,颐养天年。此乃太祖高皇帝未竟之业,朕不敢辞。”
议事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火星爆裂的声响。在场的除了葛诚,还有燕山左护卫指挥使张信、燕山中护卫指挥使朱能、燕山右护卫指挥使丘福。三个人都是跟着朱棣在北边打了十几年仗的心腹,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,此刻却一个比一个沉默。
朱棣把目光从葛诚身上移开,落在那三个指挥使脸上。
“都说说。这圣旨是什么意思?”
张信第一个开口。他是三卫指挥使里资历最老的,五十出头,满脸风霜,说话像刀劈斧砍。“殿下,这是削藩。明面上是分封诸王子嗣,实际上是拆藩。周王的封地一分为五,齐王的一分为三,代王的一分为四,岷王的一分为三。四个大藩变成了十五个小藩。这十五个小藩的兵力、财力加在一起,也抵不上原来一个大藩。”
丘福接过话头,声音低沉:“不只是拆藩。诸王本人迁居南京,等于是把人质捏在手里。十五个小藩的新藩王都是年轻人,爹在南京当人质,他们谁敢动?”
朱能最年轻,三十多岁,性子最急,说话也最冲。“殿下,陛下这是把内地藩王全废了!周王、齐王、代王、岷王,哪个不是太祖皇帝亲子?陛下登基才几个月,就把叔叔们一个一个捏在手里。这不是——”
“朱能。”朱棣的声音不高,但朱能立刻闭上了嘴。
朱棣站起身,走到炭盆边,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。火星溅起来,落在他手背上,他没有任何反应。
“本王问你们,陛下这步棋,有没有违背洪武定制?”
四个人都沉默了。
“有没有违背太祖遗训?”
还是沉默。
“有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让藩王公开反对的把柄?”
葛诚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替所有人说出了答案。“没有。陛下用的名义是‘念宗室繁衍盛,旧封不足以养子孙’。这是恩典,不是削夺。用的是太祖高皇帝的名义,谁敢反对,谁就是反对太祖。而且,陛下分封的是藩王们的亲生儿子。藩王本人如果反对,就是不给自己的儿子活路。”
朱棣把火钳放回炭盆边,转过身,看着他的四个心腹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,和他前两个月装病时的平静完全不同。装病时的平静是演的。现在的平静是真的——像暴风雨来临前,海面那种让人窒息的平静。
“他学得很快。”朱棣说,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赞赏,“三个月前,他还在登基大典上哭鼻子。三个月后,他已经能不声不响地把四个大藩拆成十五个小藩。没有朝议,没有争论,没有给任何人反对的机会。圣旨颁出来的时候,天下人还在琢磨圣旨里的措辞,周王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进京了。”
他走回主位坐下,拿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,又放下。
“本王这个侄儿,不是仁弱。他是朱元璋的孙子。”
这句话落地,议事厅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度。
葛诚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:“殿下,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什么?”朱棣看着葛诚,目光像被炭火映红的刀锋,“我们去救周王?去告诉齐王、代王、岷王,你们不能进京?葛诚,他们自己的奏折都已经在路上了。谢恩的奏折。每一个字都恭恭敬敬,每一笔都写得端端正正。本王拿什么去救?”
葛诚说不出话来。
朱棣站起身,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。这张舆图他已经看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上面每一座城的轮廓。怀来,宋忠三万。蓟州,齐泰五千。永平,杨文八千。大宁,朱权八万。现在舆图上的形势没有变,但舆图之外的东西变了。周王废了,齐王废了,代王废了,岷王废了。内地四大藩,一夜之间变成了十五个自顾不暇的小藩。他朱棣在北平,从“宗室诸王之首”变成了“孤悬边塞的最后一个大藩”。
“葛诚。”
“在。”
“给高炽写信。告诉他,周王进京之后,让他跟着一起回来。开封的事,不用再管了。”
葛诚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世子留在开封,是陛下的旨意……”
“陛下的旨意是让高炽去开封处理周王庄田案。现在周王都进京了,庄田案自然了结。高炽不回来,难道留在开封给那五个小藩当师爷?”朱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冷意,“让他回来。立刻。”
葛诚不敢再问,躬身应下。
朱棣转过身,看着张信、朱能、丘福三人。“燕山三护卫,现在有多少人?”
张信上前一步:“回殿下,左护卫满编,五千六百人。马匹、兵器、甲胄,均已配齐。”
朱能:“中护卫满编,五千六百人。火器营扩充至八百人,新增虎蹲炮二十门。”
丘福:“右护卫满编,五千六百人。骑营三千,步营两千六百。”
三卫总计一万六千八百人。加上燕王府直属的亲卫、斥候、辎重营,总兵力约两万两千人。这是朱棣在北平的全部家底。
朱棣听完,沉默了一瞬。“不够。”
三个指挥使对视了一眼。张信硬着头皮问:“殿下,朝廷在怀来、蓟州、永平、大宁的兵马加起来超过十二万。我们就算再扩一倍,也只有四万多人,依然是以寡敌众。”
“本王说的不是人数。”朱棣的手指在舆图上的朵颜三卫位置点了点,“本王说的是骑兵。没有朵颜三卫的骑兵,我们就算有四万人,也是一支没有尖刀的步兵军团。打守城战够用,打野战不行。”
丘福皱起眉头:“殿下,朵颜三卫那边……泰宁卫的阿札失里据说身体越来越差,泰宁卫的老人已经开始讨论换首领的事。也先不花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。福余卫的安出现在两头吃,朝廷的粮食也收,我们的也收。朵颜卫的脱鲁忽察儿更是老狐狸,谁也不得罪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朱棣的声音平静,“所以本王才说,不够。”
他走回主位坐下,端起凉透的茶,喝了一口。凉茶苦涩,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传令下去。从今天起,燕山三护卫不再扩充兵力。”
三个指挥使同时愣住了。不扩充?殿下刚才还说不够,怎么又不扩充了?
朱棣把茶盏放下,看着他们。“省下来的钱粮,全部换成茶叶、盐巴、布匹。继续往朵颜三卫送。不是送给首领,是送给部民。每一户牧民,都要收到燕王府的过冬物资。记住——不要大张旗鼓地送,要一家一户地送。让朵颜三卫的每一个牧民都知道,这个冬天,是燕王让他们活下来的。”
张信的眼睛亮了。“殿下是要……绕过首领,直接收买部民的人心?”
朱棣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在昨夜的风里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。
“也先不花在泰宁卫做的事,本王看懂了。”他的声音从窗口飘进来,被十一月的寒风吹得有些散,“他不阿札失里,他让阿札失里自己变老、变慢、变得所有人都不再怕他。到那一天,泰宁卫的老人会求着他接替首领的位置。他用的不是刀。他用的是时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他的四个心腹。
“本王没有时间了。但本王有一样也先不花没有的东西。”
“粮食。”葛诚脱口而出。
“对。”朱棣说,“也先不花能给泰宁卫的,是一个不兄的名声。本王能给朵颜三卫的,是活下去的粮食。名声只能收买人心,粮食能收买人命。”
十一月二十八,泰宁卫。
阿札失里已经连续十天没有骑马了。
对于一个在草原上长大的人来说,十天不骑马,比十天不吃饭还难受。但阿札失里没办法。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。昨天他试着爬上马背,左脚刚踩进马镫,右手抓住鞍桥,手一抖,整个人从马侧面滑了下去。要不是身边的亲卫眼疾手快扶住,他那条腿可能又要摔断一次。
这件事当天就传遍了泰宁卫。
老人们在帐篷里议论纷纷。有的说首领是喝酒太多,伤了身子。有的说是年轻时打仗留下的旧伤发作。有的说——是长生天在收他。草原上的规矩,一个连马都骑不了的人,不配做首领。
也先不花每天都去看望阿札失里。他跛着腿走进帐篷,坐在阿札失里身边,给他倒茶,陪他说话,帮他处理部落里的大小事务。阿札失里的亲信们开始还对他有戒心,但子一天天过去,也先不花没有任何越轨的举动。他只是在帮忙。像一个真正悔过自新、想弥补过错的弟弟那样帮忙。
巴图也每天出现在阿札失里的帐篷里。他依然是阿札失里“最信任的幕僚”,每天向他汇报也先不花的一举一动。汇报的内容千篇一律——“也先不花今天去了西边的牧场,看了牛羊过冬的情况。没有异常。”“也先不花今天见了几个老牧民,说的都是草场分配的事。没有异常。”“也先不花今天帮首领批了几份部民的案子。判得很公允,部民们都服气。”
阿札失里听完,总是点点头,然后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端起酒碗,灌一大口。
他已经离不开酒了。不是因为贪杯,是因为不喝酒,手抖得更厉害。每天早上醒来,他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部落里有什么事情要处理,是酒壶在哪里。巴图总是恰到好处地把酒壶放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。
也先不花从不在阿札失里面前喝酒。他每次都给自己倒茶,以茶代酒,陪阿札失里碰碗。阿札失里喝得越多,也先不花就越清醒。
十一月三十,泰宁卫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大雪。
雪下了一整夜。早晨起来,草原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,天和地之间的界限消失了。泰宁卫的部民们钻出帐篷,开始清扫积雪,给牲畜添加草料。
也先不花起得比所有人都早。他跛着腿,在营寨里走了一圈,检查每一处牲畜棚是否牢固,每一堆草料是否盖好。他的靴子踩在雪地上,留下一深浅一深两行脚印。部民们看到那两行脚印,看到那个跛腿的身影在风雪里忙碌,心里都涌起同一种感觉——这个人,是真的把泰宁卫当成自己的家。
阿札失里醒来的时候,已经上三竿。他昨晚又喝多了,头疼得像要裂开。他摸索着找到酒壶,灌了一大口,头疼稍微缓解了一点,但手抖得更厉害了。他试着握住刀柄,手指像不是自己的一样,怎么也握不紧。他把刀扔在地上,靠在毡垫上,喘着粗气。
帐篷的帘子被掀开,也先不花跛着腿走进来,身上落满了雪。
“哥哥,外面的雪很大。东边的几个牲畜棚被压塌了,我已经让人去修了。西边的草料堆没有盖严实,表层湿了,我让他们把湿的分出来先喂,的留着。还有,福余卫的安出派人来,说大雪封了路,原定这几天送来的过冬物资可能要延迟。”
阿札失里看着他,看着他身上还没融化的雪,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和耳朵,看着他跛着腿站在那里的样子。阿札失里忽然觉得,这个弟弟也许真的是真心悔过了。不,不是也许。是肯定。
“也先不花。”阿札失里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过来。”
也先不花走到他身边,阿札失里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这些事,你办得很好。以后部落里的事,你多心。我……我这身子,不知道还能撑多久。”
也先不花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“哥哥说什么话。你好好养病,等开春就好了。”
阿札失里点了点头,又灌了一口酒。
也先不花退出帐篷,雪还在下。巴图站在帐篷外等他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没有说话。也先不花跛着腿走在雪地里,巴图跟在后面。两个人走到营寨边缘,也先不花停下来,看着白茫茫的草原。
“他刚才说,以后部落里的事,让我多心。”也先不花的声音很轻,被风雪吞没了一半。
巴图低声问:“他起疑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也先不花说,“他觉得我是真心悔过。他觉得他自己真的只是病了。他觉得等开春就好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巴图。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他的眼睛在风雪里亮得惊人。
“开春。他等不到开春了。”
腊月初三,南京。
朱允炆在谨身殿里见到了从开封赶回来的朱高炽。
燕王世子比三个月前瘦了一些,长途跋涉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那双眼睛依然沉稳。他跪在丹陛下,行了大礼。朱允炆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“平身,赐座”,而是从龙椅上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亲手扶他起来。
“兄长辛苦了。”
朱高炽被这一声“兄长”叫得微微一怔。三个多月前,他刚来南京的时候,朱允炆也叫他“兄长”。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皇帝是孤独、是渴望亲情、是仁弱。现在他再次听到这两个字,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“臣不敢言辛苦。陛下交付的差事,臣已尽力。”
朱允炆拉着他坐下,像三个月前在谨身殿里那样,两个人面对面,中间只隔了三尺距离。“周王叔的事,兄长办得很好。庄田案顺利了结,周王叔也启程进京了。朕心甚慰。”
朱高炽低着头。“臣只是奉旨行事,不敢居功。”
“兄长谦虚了。”朱允炆的语气温和得像在跟自家人唠家常,“周王叔那脾气,朕是知道的。换了别人去开封,他不一定这么配合。兄长是燕王叔的儿子,周王叔看在燕王叔的面子上,才没有为难朝廷。”
朱高炽的后背更凉了。朱允炆这番话,表面上是夸他,实际上是把燕王府和周王府绑在了一起——周王配合朝廷,是因为燕王世子的面子。也就是说,燕王府在周王被削这件事上,不仅没有阻拦,反而“帮了忙”。这话要是传到其他藩王耳朵里,他们会怎么想?
“陛下,臣父王与周王叔兄弟情深,臣不过是——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允炆打断他,语气依然温和,“燕王叔与周王叔是亲兄弟,感情深厚。所以朕才让兄长去开封。自家人劝自家人,总比朝廷派个钦差去强。燕王叔在北平也一定牵挂周王叔的事。如今周王叔平安进京,燕王叔也可以放心了。”
朱高炽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朱允炆看着他的表情,心里把系统里关于朱高炽的评价又过了一遍——“燕王世子,仁孝聪敏,有君人之度。”历史上的朱高炽,是朱棣的嫡长子,后来成为明仁宗,虽然在位只有十个月,却被史书评价为“仁德之君”。他不是朱棣那样的枭雄,但他的聪明,在于他知道自己不是枭雄,也知道该怎么在枭雄身边活下去。
“兄长,朕有一件事想问你。”朱允炆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。
“陛下请问。”
“燕王叔的身体,到底怎么样了?”
朱高炽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。这个问题,他不能不回答。说“病重”——但燕王已经在九月宣布病愈,重新接管北平军务。说“病愈”——但燕王十月底又上了奏折,说旧伤复发,请求今冬静养。他的父王在“病”与“不病”之间反复横跳,他也被夹在中间。
“回陛下,臣离北平已久,父王近况,臣实不知。”
朱允炆看着他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。
“兄长一路劳累,先回十王府歇息吧。改朕再与兄长叙话。”
朱高炽退出谨身殿的时候,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他走出殿门,腊月的南京寒风扑面,他打了个寒噤,但脚步没有停。他快步走下石阶,穿过宫道,回到十王府。关上房门之后,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,然后开始写信。
信是写给朱棣的。他写了三行,划掉,重写,又划掉。反复了四五遍,最终落在纸上的只有两句话。
“父王,陛下今问了儿臣一个问题——父王的身体,到底怎么样了。儿臣答:离北平久,实不知。陛下看了儿臣很久,然后说知道了。”
“父王,他的眼睛,不像三个月前了。”
腊月初八,腊八节。
南京的习俗,这一天要喝腊八粥。宫里也不例外。御膳房熬了八大锅腊八粥,分赐各宫和朝中重臣。朱允炆在谨身殿里也喝了一碗,粥里有红枣、莲子、桂圆、花生、红豆、绿豆、糯米、薏米,熬得浓稠香甜。他喝了一半,忽然放下碗,对王忠说:“给燕王府也送一锅去。”
王忠愣了一下。“陛下,腊八粥送到北平,早就馊了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允炆说,“所以不是真的送粥。是送一份心意。拟旨:燕王叔镇守北平,劳苦功高。今腊八佳节,朕在南京食粥,念及燕王叔在边塞苦寒之地,特赐腊八粥一锅,以表朕心。粥虽不能至,心意已到。”
王忠记下旨意,嘴角抽了抽。这哪是赐粥,这是往燕王心里塞一刺——告诉他,陛下在南京喝着甜粥,想着你呢。你想喝吗?喝不着。
旨意在腊月十二送到了北平。
朱棣接旨的时候,笑容满面,谢恩的声音洪亮得整个燕王府都能听到。他把圣旨供在正堂,然后回到书房,关上门,独坐了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后,他叫来葛诚。
“高炽的信,再看一遍。”
葛诚从密匣里取出朱高炽的那封短信,展开。两行字,朱棣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。
“他的眼睛,不像三个月前了。”
朱棣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把信折好,放回密匣。
“葛诚,你说,一个人的眼睛,三个月能变多少?”
葛诚想了想:“殿下,眼睛不会变。变的是看眼睛的人。”
朱棣点了点头。“高炽是个聪明孩子。他以前看陛下的眼睛,看到的是仁弱。现在他再看,看到了别的东西。不是陛下的眼睛变了,是高炽的眼睛开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腊月的北平,滴水成冰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,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传令给张信、朱能、丘福。从今天起,燕山三护卫每练时间延长一个时辰。火器营的虎蹲炮,每门多配五十发。”
葛诚记下,又问:“殿下,朵颜三卫那边的物资……”
“继续送。”朱棣说,“送到来年开春。开春之后,就不用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朱棣转过身,看着葛诚,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整个冬天、终于开始松动的东西。
“因为开春之后,就不是送粮食的时候了。是要账的时候。”
腊月十五,南京,谨身殿。
朱允炆在案前翻阅户部呈上来的“分封其子”执行情况。周王的五个儿子已经各自接收了封地,最大的一个封地约周王原封地的三成,其余四个各占不到两成。齐王的三个儿子,代王的四个儿子,岷王的三个儿子,情况类似。十五个小藩的兵力合计不到三万人,而且分散在各地,互不统属。最关键的是,十五个小藩的新藩王们没有一个对朝廷表示不满——他们本来就是“分封”的受益者。没有“分封其子”的政策,他们作为次子、三子,本分不到一寸封地。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是一方之主,虽然地盘小了,但毕竟是自己的。他们感谢陛下还来不及,谁会替被迁到南京的老爹们鸣不平?
朱允炆把卷宗合上,打开系统。
【靖难推演已激活。检测到内地削藩已基本完成。周、齐、代、岷四大藩被拆分为十五个小藩。内地藩王对燕王的潜在支持度进一步下降至约8%。燕王朱棣在大明腹地已无任何可靠呼应。】
【当前靖难胜率:89%。】
89%。从83%到86%到89%。每一步都在往上走,但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他削掉了内地四大藩,切断了燕王的内地呼应,胜率涨了三个点。也先不花在泰宁卫蚕食阿札失里的权力,胜率涨了两个点。宁王在大宁“养寇自重”,用朵颜三卫的不确定性拖住燕王的后腿,胜率涨了一个点。每一个点都是用时间、耐心和无数细小的布局换来的。
还差11%。
朱允炆看着“89%”这个数字,忽然想起了历史上的建文帝。那个真正的朱允炆,在靖难之役爆发前的胜率是多少?史书上没有写,但他可以估算。燕王起兵时,建文帝手握天下兵马钱粮,理论上胜率应该接近百分之百。但真正的胜率,不是数人头数出来的。是数人心数出来的。历史上的建文帝,输了人心。
他关掉光幕,站起来,走到墙上的舆图前。从南京到北平,画一条直线,大约两千里。两千里外,他的叔叔正在磨刀。两千里内,他的棋子在棋盘上缓缓移动。
“王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传旨给宁王。告诉他,开春之前,朵颜三卫的事可以继续‘养’着。开春之后,朕要他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朱允炆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福余卫位置。“让安出站队。不是暗地里倾向朝廷,是公开站队。让朵颜三卫的所有人都看到,福余卫选择了朝廷。”
王忠犹豫了一下。“陛下,安出公开站队,会不会燕王提前起兵?”
“会。”朱允炆说。
“那陛下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朕需要知道,燕王会怎么反应。”朱允炆转过身,看着王忠,“他一直在等朕先出手。朕就出给他看。不是出兵,是出旗。让福余卫的旗帜,从燕王的阵营里,到朝廷这边。”
王忠似乎明白了什么。“陛下是要……试探燕王的底线?”
“不是试探底线。”朱允炆说,“是让他知道,他的时间也不多了。”
腊月十八,泰宁卫。
阿札失里已经起不来了。
他的腿没有断,手也没有断,但全身的力气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,一天一天地漏掉了。他现在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躺在毡垫上,连端起酒碗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巴图依然每天给他倒酒。也先不花依然每天来看他,帮他处理部落里的事务。泰宁卫的老人们开始公开讨论一件事——首领的位置,该传给谁。
阿札失里有三个儿子。长子二十岁,勇猛有余,沉稳不足。次子十八岁,体弱多病。幼子十五岁,还是个孩子。三个人加在一起,也比不上一个也先不花。
老人们的意见逐渐统一了。也先不花是阿札失里的亲弟弟,也是泰宁卫的王族血脉。他在开平喂了三年马,回来后没有任何怨言,勤勤恳恳为部落做事。他放弃了首领位置的权利,但那是在阿札失里还能主事的时候。现在阿札失里已经起不来了,泰宁卫需要一个能主事的人。
腊月二十,泰宁卫的十二位老人联名向阿札失里进言——请立也先不花为继承人。
阿札失里躺在毡垫上,听完老人们的进言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,指了指帐篷角落里放着的弯刀。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刀,刀柄上缠着的牛皮已经被磨得发亮。亲卫把刀取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阿札失里摸了摸刀鞘,然后对巴图说了一句话。
“去叫也先不花。”
也先不花走进帐篷的时候,老人们已经退到了两侧。阿札失里躺在毡垫上,脸色灰败,眼眶深陷。他看着也先不花,看了很久,然后用手拍了拍身边的弯刀。
“这把刀,跟了我二十年。”阿札失里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今天,我给你。不是给你刀,是给你泰宁卫。”
也先不花跪下了。跛腿吃力地弯曲着,膝盖撞在毡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哥哥,我不能接。”
阿札失里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燕王殿下。”也先不花的声音不高,但帐篷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燕王殿下是泰宁卫的恩主。泰宁卫换了首领,理应禀报燕王殿下。没有燕王殿下的认可,我不能接这把刀。”
帐篷里安静了。
老人们面面相觑。也先不花说的不是没有道理。泰宁卫归顺大明之后,历代首领的继任,都要经过燕王府的认可。这是一个不成文的规矩。但也先不花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,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意外——他明明可以顺势接过弯刀,先坐上首领的位置再说。他却主动提出要燕王的认可。
阿札失里看着也先不花,目光复杂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派人去北平。禀报燕王殿下。”
也先不花叩首,然后站起身,跛着腿退出帐篷。巴图跟在他身后。两个人走到没人的地方,巴图压低声音问:“你为什么不直接接刀?阿札失里已经把刀给你了,老人们也都同意了。这正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也先不花停下脚步,看着远处雪原上落的余晖。腊月的草原,太阳一下山,温度就骤降。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雾。
“巴图,你说,燕王会同意让我做泰宁卫的首领吗?”
巴图想了想:“他……应该会。他一直在给泰宁卫送粮食,就是想收买人心。如果他不同意,泰宁卫的人心就会散。”
“对。他一定会同意。”也先不花说,“不但会同意,还会大张旗鼓地同意。他会派人来泰宁卫,当众宣布燕王府认可我继任首领。他会让所有人都看到——也先不花能做泰宁卫的首领,是燕王点头的。”
巴图皱起眉头。“那你不就成了燕王立的傀儡了?”
也先不花转过身,看着巴图。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映在他的眼睛里,那双眼睛里有巴图从未见过的东西。不是愤怒,不是隐忍,不是算计。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冷的东西。
“巴图,你记不记得陛下密信里写的那句话?”
“哪一句?”
“‘你欠他的每一笔情,朕替你记着。将来,朕替你还。’”也先不花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一字不差,“我现在欠燕王的,是泰宁卫首领的位置。这笔情,陛下替我记着。将来,陛下替我还。”
他转过身,跛着腿走在雪地里,留下一深一浅两行脚印。
“而燕王欠我的——是那条被打断的腿。这笔债,不用陛下替我还。我自己讨。”
腊月二十二,冬至。
一年中白天最短、黑夜最长的一天。南京的冬至习俗是吃汤圆,寓意团圆。朱允炆在宫中赐宴,款待已经抵京的周王朱橚和齐王朱榑。代王和岷王还在路上,预计年前可到。
宴席摆在武英殿。周王和齐王坐在下首,两个人都是第一次以“被削藩王”的身份和朱允炆面对面吃饭。周王朱橚是个大胖子,在开封养尊处优二十多年,吃得脑满肠肥。齐王朱榑则是个瘦高个,面容阴鸷,不怒自威。两个人坐在一起,一个满脸堆笑,一个面无表情,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朱允炆端着酒杯,先敬了周王一杯。“周王叔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南京比开封湿冷,王叔可还习惯?”
周王连忙举杯,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厚了。“习惯,习惯。陛下体恤,臣感激涕零。开封那地方,风沙大,冬天冷得要命。南京好啊,湿润,养人。臣这把老骨头,正适合在南京养老。”
朱允炆笑着点了点头,又敬齐王。“齐王叔,青州到南京,路途不近。王叔一路可顺利?”
齐王朱榑端起酒杯,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“顺利。陛下挂念,臣不胜惶恐。”
他把酒喝了,放下酒杯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朱允炆注意到了这个动作——齐王的指节粗大,是长年握刀的手。和周王那个养尊处优的胖子不同,齐王朱榑年轻时跟着朱棣北征过,是内地藩王里少数真正打过仗的人。
宴席散后,朱允炆回到谨身殿,对王忠说:“齐王那边,多派些人。不是监视,是保护。他一个人在南京,人生地不熟,别出什么事。”
王忠心领神会。“奴婢明白。保护。”
朱允炆走到窗前。冬至的夜晚确实是一年中最长的,宫墙外的夜色浓得像墨。但过了今晚,白天就会一天比一天长。
他在心里对系统说:“进入太祖残影。”
【太祖残影冷却时间已到。是否进入梦境?】
“进入。”
黑暗涌来。这一次,朱允炆没有站在军营大帐里,也没有站在空旷的大殿里。他站在一片雪原上。雪原的尽头是一座城,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雪里摇曳。那座城的轮廓他太熟悉了——北平。
朱元璋站在他身边,穿着那件粗布袍子,背着手,看着风雪里的北平城。雪花落在他肩膀上,不化。
“你比你爷爷强。”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你爷爷削一辈子藩,到最后也没削净。你用了不到半年,把内地四大藩拆成了十五块。净利落。不流血,不人,不给人留把柄。”
朱允炆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朱元璋还有下文。
果然,朱元璋转过身,看着他。风雪里,老人的目光像两盏被风吹不灭的灯。
“但你也比你爷爷狠。你爷爷人,在明处。你人,在暗处。周王、齐王、代王、岷王,四个大藩,你一刀切成了十五块。他们还得谢恩,还得对你笑,还得在冬至宴上喝你赐的酒。”朱元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警惕的复杂情绪,“你比你爷爷更像朕。”
朱允炆依然没有说话。
朱元璋转过身,继续看着风雪里的北平城。“老四在北平,现在是什么情况?”
“燕王叔在练兵。燕山三护卫已经满编,火器营扩充了,虎蹲炮增加了。他在给朵颜三卫送粮食,一家一户地送,收买部民的人心。”朱允炆顿了顿,“他在等开春。”
“等开春做什么?”
“要账。”
朱元璋沉默了一瞬,然后笑了。那笑声被风雪吞没了一半,但朱允炆听得出来,那是真的笑,不是讽刺,不是冷笑,是一个老兵听到对手出招时那种“有点意思”的笑。
“要账。”朱元璋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,“老四送了一个冬天的粮食,开春了,他要朵颜三卫还账。怎么还?用骑兵还。”
“孙儿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打算怎么应对?”
朱允炆看着风雪里的北平城。城墙上的火把在风里摇晃,像一排随时可能熄灭又随时重新燃起的眼睛。
“孙儿会让福余卫安出,在开春之前公开站队朝廷。”
朱元璋转过头看着他,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考较。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燕王叔会面临一个选择。福余卫公开站队朝廷,朵颜三卫的裂痕就从暗处摆到了明处。他如果继续等,朵颜卫的脱鲁忽察儿可能会跟着倒向朝廷。他如果提前动手,他的准备还不充分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怎么选?”
朱允炆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孙儿不知道。”
朱元璋点了点头,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“不知道就对了。老四这个人,最难猜的就是他的决断时机。他能忍,忍到你放松警惕。他也能快,快到你还来不及反应。你爷爷这辈子在他手里吃了两次亏,两次都是猜错了他的时机。”
“皇祖父,孙儿想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燕王叔起兵,朵颜三卫里,谁会第一个跟他走?”
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风雪里的北平城,雪越下越大,城墙的轮廓开始模糊。
“泰宁卫。不是也先不花,是泰宁卫的部民。”朱元璋说,“你让也先不花回泰宁卫,是一步好棋。他正在一步一步蚕食阿札失里的权力,做得很漂亮。但你有没有想过——燕王送了一个冬天的粮食,泰宁卫的部民欠他的,不是欠也先不花的。等到燕王来要账的那一天,也先不花拦不住他的部民。”
朱允炆的心沉了一下。这正是系统推演里显示的——朵颜三卫分化进度倒退,本原因不是首领的态度,是部民的人心。
“怎么办?”
朱元璋转过身,看着他。风雪里,老人的脸越来越模糊,声音也越来越远。
“你不该问我。你该问你自己。你手里有一样老四没有的东西——时间。他还得等开春。你现在就可以动手。”
“动手做什么?”
朱元璋的身影在风雪里渐渐消散,最后只剩下一句话飘过来。
“让他欠的账,变成烂账。”
朱允炆醒了。
枕头上又是一片湿痕。他坐起来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冬至的夜确实很长,但已经过了子时。从这一刻起,白天会越来越长。
他披衣起身,走到案前,提起朱笔,开始给也先不花写密信。
“也先不花:燕王送了一个冬天的粮食,泰宁卫的部民欠他的。这笔账,燕王开春就会来要。你要做的,不是拦着部民不让他们还账。是让他们换一个债主。”
“朕会派人从蓟州运一批粮食到泰宁卫。不是以朝廷的名义,是以你的名义。你把这些粮食分给部民,告诉他们——这是也先不花从朝廷求来的。燕王给的,是过冬的粮。你给的,是开春的种粮。过冬的粮只能让他们活下来。种粮能让他们活下去。”
“让泰宁卫的部民欠你的。欠得越多越好。”
写完,他搁下笔,封好信,交给连夜候在外面的王忠。
“走最快的通道。”
王忠接过信,躬身退出。
朱允炆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冬至的夜风灌进来,冷得像刀子。但东边的天际线上,已经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。
天快亮了。
(第七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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