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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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元璋刚死我就穿越成为朱允炆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第十五章 黄河
建文元年五月二十,大名府衙。
朱高炽站起来的时候,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说话。但他没有。他走到朱棣案前,把盛庸南下的探报拿起来,又拿起徐辉祖后撤的急报,把两份急报并排铺开。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画的地图,盖在两份急报上面。
地图画的是黄河。
从大名向南,一百四十里就是黄河。黄河北岸是卫辉府,南岸是开封府。朱高炽的手指落在黄河北岸一处叫做荆隆口的地方。
“父王,盛庸率七万人从保定南下。儿臣算过他的行军速度——步骑混编,携炮车辎重,行不超过三十里。从保定到大名,官道四百余里,盛庸走到大名城下,最快也要十五。十五,父王有两件事可以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朱棣。
“第一件,打卫辉。卫辉守军不到两千,知府是郑廉一流的人物,大名一破,卫辉震动。父王派一支偏师前出卫辉,虚张声势,卫辉很可能不战而下。卫辉一下,父王就摸到了黄河北岸。摸到黄河北岸,河南就慌了。河南一慌,盛庸的七万援军里那两万河南兵,心就不稳了。”
朱棣的目光落在地图上。卫辉,黄河北岸的桥头堡。拿下卫辉,他的兵锋就真的顶到了中原腹地的门槛上。
“第二件。”朱高炽的手指从卫辉沿着黄河向东划,停在山东与河北交界处,“盛庸南下,保定必然空虚。父王派一支骑兵从大名向东,绕过盛庸的主力,穿到保定以南,断他的粮道。盛庸七万人每天吃掉一座米山,粮道一断,他比我们急。”
后堂里安静了。诸将的目光都落在那张黄河地图上。朱高炽画这张图用的是大名府衙里的棉纸,比顺德那次用的桑皮纸细密得多,黄河的几字弯被他画得清清楚楚,北岸的渡口、南岸的城池、河道的宽窄深浅,一一标注。
“高炽,你这两件事,本王只能做一件。”朱棣的声音不高。
朱高炽点头。“儿臣知道。父王的兵力不够同时做两件。所以儿臣请父王做第二件——断盛庸的粮道。卫辉可以不打,盛庸必须拖住。拖住盛庸,父王才能腾出手来,吃掉徐辉祖。”
朱棣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,落在朱高炽脸上。“吃掉徐辉祖?”
“徐辉祖从北平城下后撤三十里,退往永平方向。他的粮道被高煦断了,退兵是不得已。但他没有退远,三十里,骑兵半个时辰就能回来。他蹲在永平边上,是在等盛庸南下。盛庸压到父王正面,徐辉祖就会从背后再扑北平。到那时候,父王南北受敌,首尾不能相顾。”朱高炽的手指从大名向北划,划过真定、保定、永平,最后落在北平,“父王要在盛庸走到大名之前,先吃掉徐辉祖。徐辉祖一灭,父王后背无忧,全军可以集中向南。到那时候,盛庸的七万人,父王想怎么打,就怎么打。”
朱棣看着地图上那条从大名到永平的长线。六百里。从大名到永平,六百里。盛庸从保定走到大名需要十五。他如果要抢在盛庸抵达大名之前吃掉徐辉祖,就必须在十五内完成六百里北返、击灭徐辉祖、再六百里南返。十五,一千二百里,中间还要打一场歼灭战。步卒做不到。
“高炽,你想让本王用骑兵?”
“儿臣请父王率全部骑兵北返。步卒留给儿臣。”朱高炽跪直了身体,肥胖的身躯在烛光下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沉,“儿臣率步卒留守大名,虚张旗号,让盛庸以为父王主力仍在大名。盛庸用兵持重,没有探明虚实之前,他不会全力攻城。儿臣能拖住他。”
朱棣没有说话。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长子。朱高炽的袍子上还沾着广平到大名一路的尘土,大腿内侧的血印结了痂又被磨破,磨破了又结痂,袍子的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。他没有说过一个疼字。
“你留在大名,盛庸七万人围城。你怎么守?”
“儿臣不守城。儿臣守的是盛庸的疑心。”朱高炽抬起头,“父王给儿臣留五千步卒。儿臣把大名的城墙加高三尺——用布。把城里的布匹全部征上来,染成城砖的颜色,蒙在城墙上,远看就像城墙加高了。城头多竖旗帜,多扎草人,灶台不撤,炊烟照常。盛庸远道而来,看到大名的‘城墙’比探报里高了三尺,城头旗帜比预想的多了一倍,灶烟比正常驻军还要密,他会怎么想?”
“他会想,本王的主力没走。”
“父王主力没走,他就不敢全力攻城。他不敢全力攻城,儿臣就能拖。拖一天是一天,拖到父王吃掉徐辉祖,全军南返。”
朱棣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烛火跳了三次,久到朱高煦从北平发来的急报被夜风吹动,在案上轻轻掀了一下边角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朱高炽面前,伸手把长子扶起来。
“五千步卒,你守大名。盛庸七万,你拖住他。拖到本王回来。”朱棣的手按在朱高炽肩上,力道很重,“本王给你十五。十五之后,本王带骑兵回来。在这之前,大名不能丢。”
朱高炽的眼眶红了,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“儿臣……领命。”
五月二十一,燕军在大名完成了分兵。朱棣带走全部骑兵,约五千骑,包括从怀来、永平、真定历次战役中收编的精锐马队。朱能随行,丘福留在北平的骑兵由朱高煦率领,已在北线。朱棣计划北返途中会合朱高煦,合兵一处,对徐辉祖形成绝对优势。步卒约一万二千人,全部留给朱高炽,其中燕山三护卫老卒约四千,其余为历次收编的降卒。孟善新降,朱高炽请留孟善于帐下,朱棣准了。
分兵当夜,朱棣在大名北门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。城头上,朱高炽已经在指挥士兵把染成灰色的布匹蒙上城墙。灯火通明,士兵们扛着布匹在城头奔走,朱高炽肥胖的身影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
朱棣拨转马头。五千骑兵在夜色里向北疾驰,马蹄声震碎了五月夜空。
五月二十二,朱高炽站在大名北门城楼上,看着最后一队燕军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。他转过身,对孟善说:“孟将军,从今天起,你守北门。”
孟善的左臂还吊在脖子上,但他站得笔直。“末将领命。”
朱高炽走下城楼,回到府衙。他把大名城里的布商全部召来,让他们把库存的布匹全部交出,按价补偿。布商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燕王世子要布做什么。朱高炽没有解释,只是让人把布匹运到城下,全部染成灰黑色。染料不够,就用锅底灰和泥浆代替。从五月二十二到五月二十四,大名城里的妇孺老幼全部被动员起来,染布,缝布,把缝好的巨大布幅从城头垂下来,蒙住城墙。远看过去,大名的城墙像是凭空高了三尺。
旗帜也在赶制。朱高炽让城中裁缝把能找到的所有红布都缝成旗帜,不拘大小,不拘形制,只要是红的就行。三天之内,大名城头多出了上千面旗帜,在五月的风里密密麻麻地飘着。
灶台更简单。朱高炽下令军中每做饭时,每十人砌一口灶,原来一口灶改成三口。一到饭点,大名城内炊烟四起,远远望去,像是驻着三万大军的架势。
五月二十五,盛庸的先锋抵达大名以北三十里处。
先锋官是平安。他在真定南郊的野战中冲了一整天,头盔上的箭孔到现在还没补上。他骑在马上,远远望见大名城头那片密密麻麻的旗帜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旗帜,比探报里说的多了一倍不止。”
他派出斥候。斥候回报:大名城墙比之前探报中记载的高了三尺,城头旗帜极多,城内炊烟极密,判断燕军主力仍在大名。平安把斥候的回报压在手里,没有立刻传给后方的盛庸。他自己又看了一遍。隔着三十里,他看不太清城墙的具体细节,但那片旗帜是真的多。
五月二十六,盛庸主力抵达大名城北。
盛庸比平安谨慎得多。他没有立刻扎营,而是带着亲卫绕大名城转了一圈。从北门到西门,从西门到东门。转完之后,他站在大营尚未立起的辕门位置,望着大名城头那些蒙着灰布的城墙和密密麻麻的旗帜,看了很久。
“顾成。”他叫的是从真定随他撤回保定、这次又随他南下的老部将,“你看大名的城墙,比真定如何?”
顾成吊着左臂——他的肩胛骨裂了之后一直没好利索——眯着眼睛看了片刻。“回盛帅,真定城墙高两丈六尺。大名城墙据末将所知,高两丈四尺。但眼前这城墙,看着比真定还高。”
盛庸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“这是假的”,也没有说“这是真的”。他只是继续看。看城墙,看旗帜,看城内升起的炊烟。炊烟在暮色里格外明显,一炷香的工夫里,他数出了超过三百处灶烟。三百处灶烟,按一灶供五十人算,就是一万五千人。按一灶供三十人算,就是九千人。无论怎么算,燕军在大名城内的兵力都不少于一万。燕王的主力还在大名。
“扎营。”盛庸说。
七万朝廷军在大名城北扎下营寨,联营绵延十里。盛庸没有急于攻城。他的七万人是拼凑起来的,山东兵和河南兵语言不通,江淮兵嫌北方风沙大,火器营的受率比在南方时高出一截。他用五天时间让各营磨合攻城战术,让山东兵练习给江淮兵递云梯,让河南兵练习跟在江淮兵后面冲城门。五天里,大名城头的旗帜一直在飘,城里的炊烟一直在升。
朱高炽站在北门城楼上,看着盛庸的营寨一天比一天规整,各营之间的配合一天比一天熟练。他知道盛庸在磨刀。刀磨好了,就会砍过来。
五月二十九夜,朱高炽把孟善叫到府衙。
“孟将军,盛庸的刀快磨好了。最迟六月初一,他就会攻城。北门一定是主攻方向。我把城里仅有的全部集中到北门,虎蹲炮只有六门,炮弹不到两百发。滚油不够,我把城里的桐油全部征了,连百姓家里的油灯都收上来了。”
孟善的左臂已经从吊带上放下来了,但还不能吃力。他用右手握刀,左手只能做辅助动作。“世子殿下,盛庸七万,我们一万出头。能守多久?”
朱高炽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案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孟善。纸上是他估算的盛庸攻城时间表——第一天,试探性进攻,投入兵力不会超过一万,目的是摸清城防火力配置。第二天到第四天,持续消耗,用兵力优势轮番攻城,不让守军休息。第五天到第七天,总攻,投入全部精锐,一举破城。
“我能拖他七天。”朱高炽说,“七天之后,如果父王还没回来,大名就守不住了。”
孟善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甲胄里。“末将守北门。七天,末将一天不少地给殿下守下来。”
六月初一,盛庸开始攻城。
第一天的进攻果然如朱高炽所料,是试探性的。朝廷军推着炮车近北门,虎蹲炮和火铳向城头齐射。守军的炮火还击,双方隔着一里地互轰。步卒扛着云梯冲到护城河边就撤回去,没有真正攀城。盛庸站在高坡上,用一整天的时间观察大名的城防火力——虎蹲炮有多少门,部署在哪些位置,炮弹密度多大,守军的换防节奏如何。
天黑之后,盛庸收兵。他在帅帐里对平安说:“大名城头的火炮不超过十门。炮弹已经打了快一半。守军的火力比真定差得远。”
平安点头。“明天末将率本部攻城?”
“明天继续试探。后天也试探。耗光他们的炮弹,磨疲他们的人。”盛庸的声音很稳,“大名城墙比真定矮,守军火力比真定弱。不急,慢慢打。”
六月初二,继续试探。六月初三,还是试探。盛庸像一头极有耐心的老狼,围着猎物转了一圈又一圈,不急下口,只是把猎物的体力一点一点耗。大名守军的炮弹在第三天就打光了,虎蹲炮成了摆设。守军只能用弓弩、滚油、擂石抵挡朝廷军的云梯。滚油在第四天耗尽,擂石在第五天开始短缺——守军开始拆城内的民房,把砖石运上城头。
朱高炽站在北门城楼上,六月初的太阳把他的脸晒得黝黑,嘴唇裂,嗓子沙哑。他的肥胖身体在甲胄里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,甲胄内侧磨出的疹子从口一直蔓延到肋下。他没有下过城楼。孟善劝他下去歇一夜,他摇头。
“将士们在城上,本将在城上。”
六月初五夜,盛庸发动了第一次真正的猛攻。北门、东门同时打响。北门的云梯一次性架上城头的有二十架之多,朝廷步卒像蚂蚁一样攀附在城墙上。守最后一点桐油浇下去,用拆房拆来的砖石往下砸。孟善在北门城楼上挥刀砍翻了一个刚翻上城头的朝廷军士兵,右手虎口震裂了,血顺着刀柄往下滴。
东门的攻势稍弱,但牵制了守军有限的预备队。朱高炽把自己的亲卫全部派去了东门,身边只剩下两个书吏和一个瘸腿的老卒。他站在北门城楼的最高处,让全城守军都看得到他的身影。肥胖的,笨拙的,穿着被汗水浸透的甲胄,像一面怎么推都推不倒的墙。
六月初六凌晨,盛庸收兵。大名守住了这一天。
朱高炽靠在城楼的立柱上,看着东边天际线上初升的太阳。孟善走到他身边,右手的虎口用布条缠着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。
“世子殿下,今天是第几天?”
“第七天。”朱高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父王说十五。今天才是第七。”
孟善沉默了。然后他说:“末将还能守。”
朱高炽转过头看着他。孟善的脸上被烟火熏得黝黑,只有眼白是白的,牙齿是白的。他在大名城破时降了燕王,然后用自己的命替燕王世子守这座城。朱高炽伸出手,按了按孟善的右肩。没有说话。
六月初六白天,盛庸没有进攻。朱高炽知道这不是好事。盛庸不是在休息,是在准备总攻。六月初六夜,盛庸的总攻开始了。
朝廷军在北门投入了超过两万步卒,云梯从城下架到城头,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脚。守军的滚油耗尽了,擂石打光了,弓弩的箭也射完了。他们用刀砍,用枪捅,用拆下来的门板把攀上城头的敌人推下去。门板碎了,就用身体撞。
孟善的刀砍卷了,换了一把又砍卷了。他右手的虎口彻底撕裂了,握不住刀柄,他就把刀柄和手掌用布条缠在一起,缠死了,刀长在了手上。他站在北门城楼的台阶上,身后是朱高炽,身前是涌上城头的朝廷军。他一步不退。
平安亲自带队冲上了北门城头。他的头盔上又多了两个箭孔,甲胄上全是刀痕。他看到了孟善,看到了孟善身后那个肥胖的、穿着世子甲胄的身影。平安举起刀,刀尖指向朱高炽。
“燕王世子就在城楼上!擒世子者,赏千金,升三级!”
朝廷军爆发出震天的呐喊,向城楼最高处涌去。孟善挡在台阶上,一刀一个,连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四个朝廷军。第五个冲上来的是平安本人。两把刀撞在一起,火星溅开。孟善的刀被平安的刀压得一寸一寸下沉,他右手的布条被刀柄勒进了肉里,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,滴在石阶上。
朱高炽站在城楼最高处,看着台阶上孟善和平安的死斗。他的身边只剩下那个瘸腿老卒,老卒手里握着一杆断了枪头的长枪,枪杆横在前。
朱高炽从腰间拔出了佩剑。他从来没有在战场上用过剑。他的剑术很糟,肥胖的身体让他连挥剑的动作都做不标准。但他把剑了,握在手里,剑尖指向前方。
“父王会回来的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但在喊声里,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,“在那之前,本将站在这里。”
瘸腿老卒把断枪举起来,站在朱高炽前面。
台阶上,孟善的刀被平安磕飞了。刀在空中翻了几圈,落在石阶上弹了两下,滑到了朱高炽脚边。孟善失去了武器,但他没有退。他用身体堵住台阶,张开双臂,像一扇被砸得千疮百孔但还没倒下的城门。平安的刀劈下来,孟善用右臂挡上去。刀切进肉里,砍在骨头上,停住了。孟善的左手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刀,捅向平安的腹部。平安侧身闪开,短刀划破了他的甲胄,在肋部留了一道浅浅的血口。
平安后退了一步,看着这个被他砍断了右臂骨、还差点捅穿他肋部的男人。孟善的右臂垂下来了,血顺着手肘往下淌。他的左手握着短刀,身体靠着城楼的立柱,还没有倒下。
平安举起刀,准备劈下最后一刀。
他听到了马蹄声。
不是从城外传来的。是从大名城内传来的。从南门方向,沿着城中主街,马蹄声像滚雷一样涌来。平安的刀停在了半空中。他转过头,看到了一面旗帜——燕王的王旗。
朱棣回来了。
五千骑兵从南门涌入大名。朱棣冲在最前面,黑马黑甲,头盔上的红缨在晨光里拉成一条直线。他的身后,朱能、朱高煦各率骑兵,马蹄踏碎了大名城的石板路。五千骑兵沿着主街冲向城北,在守军即将崩溃的前一刻,撞进了朝廷军攻城的队列。
平安看到燕王王旗的那一刻,知道大名拿不下来了。燕王回来了,带着骑兵回来了。这意味着徐辉祖已经完了——燕王不可能在徐辉祖还活着的时候带着全部骑兵南返。平安收刀,下令后撤。朝廷军从城头退下去,像退一样。平安最后一个离开北门城楼,他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城楼最高处那个肥胖的身影。朱高炽还握着剑,站在那里。他的身边,孟善靠着立柱,右臂垂着,左手还握着短刀,两个人都没有倒下。
朱棣冲上北门城楼时,朝廷军已经退出了城外。他翻身下马,大步走上台阶。孟善看到他,用最后的力气单膝跪地。“殿下,末将……”朱棣扶住他,没有让他跪下。“军医!”
朱高炽把剑收回鞘里。他看着朱棣,嘴唇动了动。“父王,儿臣守了七天。还有八天,儿臣——”朱棣把朱高炽按进怀里。甲胄撞甲胄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没有说话。
六月十二,燕王朱棣与世子朱高炽合兵一处,在大名城下击退盛庸。盛庸退兵三十里,扎营观望。平安在撤退时对盛庸说了一句话——“燕王回来了,徐辉祖一定出事了。”盛庸没有回答,但他知道平安说得对。
六月十五,消息传到南京。徐辉祖在永平东南被燕军骑兵合围,力战不敌,率残部突围退往辽西,半途被朱高煦追上,重伤被俘。朱棣没有徐辉祖——徐辉祖是他的妻弟,中山王徐达的儿子。他把徐辉祖押回北平,软禁在燕王府中。徐辉祖的一万五千辽西军,战死三千余,溃散数千,被俘近万。燕王北线的威胁,彻底解除。
朱允炆在谨身殿里接到了徐辉祖被俘的奏报。奏报是盛庸从大名城外发来的,字迹潦草——“臣盛庸谨奏:燕王北返,徐辉祖被俘,辽西军覆没。燕王已全军南返大名。臣兵力虽众,然燕王骑兵势盛,臣不敢浪战,已退兵三十里扎营。请陛下示下。”
朱允炆把奏报放在案上。谨身殿外,六月的南京酷热难当,知了在银杏树上叫成一片。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着。徐辉祖被俘了,辽西军覆没了。他派去攻北平的那把刀,被燕王折断了。但盛庸的七万人还在,大名还在朱高炽手里,燕王虽然北返,但南北受敌的困局并没有完全解开——他只是用骑兵的速度,把一个方向的威胁先吃掉了。
朱允炆打开系统。
当前推演:燕王朱棣北返击灭徐辉祖,北线威胁解除。燕王已全军南返大名,与盛庸七万援军对峙。燕军兵力约两万,盛庸兵力约七万。兵力对比约一比三点五。推演结果如下。方案一,燕王与盛庸在大名决战。燕军骑兵优势,但兵力悬殊。盛庸所部虽为拼凑之师,然经月余整训,战力已有提升。胜率:54%。方案二,燕王放弃大名,退守真定、顺德一线,缩短战线,诱盛庸深入。盛庸若北追,补给线拉长,燕王可寻机截击。胜率:57%。方案三,燕王在大名牵制盛庸,分兵向东,取山东。山东都司主力已随盛庸南下,腹地空虚。燕王若取山东,可威胁盛庸后路,迫其回援。胜率:52%。
朱允炆看着三个数字。五十四、五十七、五十二。燕王的胜率仍然在五成上下。徐辉祖覆没,燕王胜率没有大幅上升。盛庸七万大军压境,燕王胜率也没有大幅下降。这场战争正在进入一种胶着状态——双方都没有能力一举吃掉对方,双方都在等对方先犯错。
他关掉光幕,给盛庸写回信。
“盛将军:徐辉祖被俘,辽西军覆没,此朕之过,非卿之责。卿率七万之众,与燕王对峙于大名,朕无更多兵力予卿。然卿须知一事——燕王北返击徐辉祖,骑兵半月奔驰千二百里,人困马乏。卿眼前之燕军,战力已非半月前之燕军。卿不必急于与燕王决战,亦不可退兵解围。卿只需蹲在大名城下,让燕王动弹不得。燕王动弹不得,他的粮草就会一天比一天少。他的兵就会一天比一天疲。朕在南京,替卿算着子。”
他把信封好,交给王忠。然后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谨身殿外的知了声一浪高过一浪。六月十五,盛夏已至。这场战争从冬天打到了夏天。怀来城破时北平的冰凌还在往下坠,现在大名城外的麦子已经收割了。燕王从两万两千人打到了两万人——兵力没少,但也没多。他从十二万三千人打到了七万人——兵力少了,但盛庸这七万人比宋忠那三万能打得多。双方的筹码都在减少,但双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。
六月二十,大名城北。
朱棣站在北门城楼上,看着远处盛庸的营寨。盛庸退兵三十里后,重新扎下了营盘。营盘扎得极有章法,壕沟、拒马、瞭望塔,一层一层,像一只把刺全部竖起来的刺猬。朱棣看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“盛庸不会主动攻了。”他说。
朱高炽站在他身边。世子守城七天瘦了整整一圈,甲胄穿在身上显得空荡了些。“他在等父王粮尽。”
“本王的粮还能撑多久?”
“大名府库存粮,加上从广平运来的,可撑到七月中旬。”
“七月中旬之后呢?”
朱高炽没有回答。
朱棣转过身,走下城楼。“高炽,你守住了大名。现在本王要你再去守一座城。”
“哪座?”
“北平。”朱棣停住脚步,回头看着朱高炽,“本王给你三千人。你回北平,替本王守住本。本王带剩下的一万七千人,跟盛庸耗。耗到一方耗不住为止。”
朱高炽沉默了一瞬,然后跪地。“儿臣领命。”
六月二十二,朱高炽率三千步卒离开大名,北返北平。朱棣站在大名北门城楼上,看着长子的身影在官道上越来越小。朱高炽骑在那匹黄骠马上,肥胖的身躯在六月的烈下微微佝偻着,大腿内侧的血痂又被马鞍磨破了,袍子上洇出淡淡的血迹。他没有回头。
朱棣转过身,看着南方。盛庸的营寨在三十里外,七万人,像一面墙。黄河在更远的南方,一百四十里外,静静流淌。他知道朱允炆在南京算着他的子。粮草还能撑到七月中旬,兵力还有一万七千,盛庸有七万。账面上,他亏。但账面上从来不算一样东西。
他走下城楼,对朱能说了一句话。
“告诉全军,明拔营。向南。”
朱能愣了一下。“殿下,向南?盛庸在北边……”
“盛庸在北边蹲着,本王打不动他。他也不来打本王。”朱棣翻身上马,“他不来,本王就走。向南,过黄河。”
朱能深吸一口气,甲胄下的膛剧烈起伏了一下。“末将领命!”
(第十五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