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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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 裂痕
燕王朱棣收到密信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练字。
八月的北平,风已经带了凉意。燕王府的书房窗户半开着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发黄,偶尔飘一片进来,落在案上。朱棣把它拈起来,放到一边,继续写字。他写的是《孙子兵法》里的一句话——“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。”
宣纸上的字迹苍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透着控制力。完全不像是出自一个“病重”之人的手笔。
长史葛诚站在案侧,看着那封从南京来的密信被拆开、展平。朱棣读信的时候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读完之后,他把信纸放在案上,继续写字。
葛诚等了片刻,忍不住开口:“殿下,陛下信中所言……”
“葛诚。”朱棣没有抬头,笔锋在宣纸上稳稳地游走,“你说,一个三个月前还在登基大典上哭鼻子的人,能写出这样的信吗?”
葛诚愣住了。他重新把信读了一遍。
“燕王叔:近周王叔在开封宴饮,言及朝事,颇有怨望。朕知周王叔酒后失言,不欲深究。然王叔为宗室之长,朕望王叔善加劝导,勿使周王叔自误。朕于王叔,推心置腹。王叔于朕,亦当以诚相待。”
每一个字都很得体。晚辈对长辈的恭敬,皇帝对藩王的信任,兄長对弟弟的担忧,全都写得恰到好处。尤其是最后两句——“朕于王叔,推心置腹。王叔于朕,亦当以诚相待。”这哪里是一个“仁弱少主”能写出来的话?这分明是高手的手笔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……这封信不是陛下写的?”
“信是他写的。”朱棣搁下笔,把写好的字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,“但写信的那个人,不是三个月前在登基大典上哭鼻子的那个人。”
葛诚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。
朱棣把字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秋风里沙沙作响,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。
“本王这个侄儿,要么是三个月里忽然开了窍,要么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他从来就不是什么仁弱少主。”
葛诚的嘴唇动了动,没敢接话。
朱棣转过身,看着案上那封信,目光沉沉。“他把周王在开封说的话告诉本王,让本王去‘劝导’。这步棋,有两条路。本王劝了,周王会觉得本王不够意思,跟朝廷穿一条裤子。本王不劝,朝廷就有了对付周王的口实,周王倒了,下一个就是本王。”
“那殿下打算……”
朱棣没有直接回答。他走回案前,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然后他笑了。不是齐泰密报里那种让人心悸的笑容,而是一种更复杂、更难以捉摸的笑——像是猎人发现猎物并不简单时的那种笑。
“本王回一封信。告诉陛下——周王弟酒后失言,臣已去信劝导。请陛下念在兄弟之情,勿与周王弟计较。臣在北平,夜思念陛下,只恨病体未愈,不能入朝面圣。待臣病愈,必星夜驰赴南京,与陛下共叙叔侄之情。”
葛诚记下,又问:“殿下,这封信……是示弱?”
朱棣看了他一眼。“葛诚,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?”
“回殿下,十三年。”
“十三年。你还不懂一个道理。”朱棣把写好的《孙子兵法》字幅拿起来,递给葛诚,“能而示之不能,用而示之不用。这句话,不是写给敌人看的。是写给自己看的。提醒自己——你是什么样的人,不重要。别人以为你是什么样的人,才重要。”
葛诚接过字幅,手微微发抖。
朱棣走回窗前,望着南方的天空。南京在那个方向。他的侄儿坐在龙椅上,他的儿子在开封当钦差,他的小舅子徐辉祖刚刚秘密北上又南下,不知道在做什么。而他困在北平,困在“病重”的人设里,困在朝廷一波接一波的“恩赏”和“体恤”中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继续笑,继续等,继续写信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朱棣的声音忽然变了一个调子,不再是刚才那种沉沉的、带着算计的语调,而是一种更果断、更锋利的声音,像刀出鞘,“让朵颜三卫的人,来见本王。”
葛诚一惊:“殿下,此时召朵颜三卫,会不会惊动朝廷?”
“不会。朝廷的注意力在开封。”朱棣转过身,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露出一点锋芒的东西,“本王的侄儿想让本王去劝导周王。那本王就让他看看——周王,只是本王最弱的一颗棋子。”
八月初十,朱高炽在开封周王府的后花园里,遇到了他人生中最难的一道选择题。
周王朱橚是个粗人。封在开封二十多年,他早就没了年轻时的雄心壮志,只剩下喝酒、打猎、抱女人的爱好。但粗人有粗人的狡黠。那天晚上的宴席,他故意喝“醉”,故意拍着朱高炽的肩膀说那句话,故意让锦衣卫的暗线听去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让朝廷知道,周王府和燕王府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但他没料到的是,朱允炆没按套路出牌。
朝廷没有震怒,没有下旨训斥,更没有派兵来抓他。朝廷只是把他说过的话,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燕王,然后请燕王“劝导”他。这一招太阴了。周王接到燕王的“劝导信”时,整个人都懵了。
信是朱高炽亲手交给他的。
“王叔,父王让我转交这封信。”朱高炽的态度依然恭谨,肥胖的身躯在椅子上坐得端端正正,“父王说,请王叔以宗室为重,慎言慎行。”
周王拆开信,看了三行,脸色就变了。
朱棣的信写得很短。没有嘘寒问暖,没有兄弟情长。只有冷冰冰的三句话——“闻弟酒后失言,朝廷已悉。吾在北,弟在南,相隔千里。弟自为之,吾不能救也。”
“不能救也。”
这四个字,像四钉子,钉在周王的脊椎上。他抬起头,看着朱高炽,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贤侄,你爹这是什么意思?他不管本王了?”
朱高炽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王叔,父王的意思很清楚——开封的事,王叔自己担。”
周王把信纸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地上。他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盯着朱高炽。“贤侄,你老实告诉本王——你爹是不是和朝廷达成了什么交易?他把本王卖了?”
朱高炽站起身,肥胖的身体因为这个动作而微微晃动。他看着周王,目光平静。
“王叔,父王没有和朝廷达成任何交易。父王只是告诉王叔一个事实——燕王府和开封,相隔千里。王叔酒后说的话,朝廷当天就知道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王叔的王府里,有朝廷的人。父王让王叔‘自为之’,不是不管王叔,是让王叔先把自己院子里扫净。”
周王愣住了。他慢慢坐回椅子里,脸上的怒色一点点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。王府里有朝廷的人。他那天晚上说的话,只有席间的几个人听到。而那几个人里,有人把话传到了南京。
“是谁?”周王的声音变得低沉。
朱高炽摇了摇头:“王叔,是谁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从现在起,王叔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件事,都要当作陛下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周王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朱高炽,目光里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——不是亲情,是忌惮。
“贤侄,你比你爹还沉。”他说。
朱高炽垂下眼睑,没有接话。
当天夜里,朱高炽在驿馆里给朱棣写了一封信。信的内容很短,只有一行字。
“父王,周王府已裂。但裂痕之中,儿看到了朝廷的刀。”
他把信交给燕王府的暗线,然后走到窗前,看着开封城的夜色。这座中原腹地的大城,周王府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。他忽然想起朱允炆那天在谨身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兄长在京城多住些子。朕刚登基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那时候,他以为朱允炆是一个孤独的、渴望同龄人陪伴的年轻皇帝。现在他知道了。那不是孤独。那是猎人在检查陷阱里的猎物。
八月十二,徐辉祖秘密返回南京。
他带回来一个人。一个蒙古人,三十来岁,跛了一条腿,面容粗粝,眼神像草原上的狼。也先不花,泰宁卫首领阿札失里的亲弟弟,三年前被逐出部落,在开平给宋忠喂了三年马。徐辉祖找到他的时候,他正在马厩里给一匹瘸腿的老马刷毛。
“也先不花,你想不想回泰宁卫?”
也先不花抬起头,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看着徐辉祖。他没有问“你是谁”,也没有问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”。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回去做什么?我哥哥打断了我一条腿。我再回去,他会打断我另一条。”
“你回去,不是让你哥哥打断你的腿。”徐辉祖说,“是让你坐上你哥哥的位置。”
也先不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,然后又暗了下去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大明兵部右侍郎,徐辉祖。”
也先不花又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马刷扔进水桶里,站起来,瘸着腿走了两步,停在徐辉祖面前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徐辉祖没有回答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也先不花。信是蒙古文写的,落款处盖着一方印——大明皇帝之宝。
也先不花看完信,手开始发抖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一种被压抑了三年、终于看到出口的情绪。
“陛下要我做什么?”
“到了南京,陛下会亲自告诉你。”
也先不花把信还给徐辉祖,然后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单膝跪下,用蒙古人的礼节,向南方行了一礼。
“告诉陛下,也先不花的命,是他的了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节。
朱允炆在宫中设宴,款待留京的宗室和勋贵。代王朱桂、岷王朱楩都在座,还有几位驸马和侯伯。宴席摆在武英殿,桂花酒的香气和月饼的甜味混在一起,丝竹声里,一片其乐融融。
朱允炆坐在主位上,端着酒杯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。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,把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。代王朱桂从开席就没笑过,闷头喝酒,偶尔和岷王朱楩低声说几句。岷王朱楩倒是笑着的,但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一层纸,随时会被风吹破。几位驸马倒是真心实意地在享受宴席,他们是外姓人,庄田清查跟他们没关系。
酒过三巡,朱允炆忽然放下了酒杯。
殿中的丝竹声停了,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主位。
“今中秋,朕本该与诸位王叔、姐夫们一醉方休。”朱允炆的声音不高,但殿中安静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只是朕有一事,如鲠在喉,不吐不快。”
代王朱桂端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。
朱允炆的目光落在殿中的虚空处,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。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缥缈感。
“朕记得,皇祖父在世时,有一年中秋,也是在武英殿。皇祖父喝了几杯酒,忽然说起分封诸王的事。朕那时候还小,坐在皇祖父膝上,听不太懂。但有一句话,朕一直记着。”
殿中更安静了。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朱允炆的语速变慢了,像是在努力回忆当年的场景,又像是在模仿某人的语气。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不属于他的粗粝和果断,像是有另一个人借他的嘴在说话。
“皇祖父说——‘朕封诸王,是让他们替朕守天下,不是让他们在封地里当土皇帝。谁要是忘了本分,朕在九泉之下,也饶不了他。’”
这句话落地,武英殿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代王朱桂手里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案上,酒洒了一桌。岷王朱楩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几位驸马面面相觑,不知该作何反应。
朱允炆眨了眨眼,那种恍惚的神情消失了,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。他端起酒杯,对众人举了举。
“朕失态了。中秋佳节,不该说这些。诸位王叔、姐夫,满饮此杯。”
他把酒喝了。
殿中众人纷纷举杯,但每一个人的手都不如之前稳了。
【太祖口谕已使用。消耗500隐忍值。】
【心理威慑效果评估中……】
【代王朱桂:震慑效果显著。他开始重新评估宿主的“仁弱”人设——一个能如此自然地说出太祖口谕的人,绝不是简单的仁弱少主。】
【岷王朱楩:震慑效果中等。他认为宿主是在借太祖之威压人,但不得不承认,这一手玩得漂亮。】
【其余宗室勋贵:震慑效果不等。普遍开始怀疑之前的判断——“仁弱少主”可能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假象。】
【隐忍值+120。来源:代王朱桂对宿主产生忌惮,认为宿主“深不可测”。】
【隐忍值+80。来源:岷王朱楩对宿主产生警惕,认为宿主“工于心计”。】
【隐忍值+50。来源:在座宗室勋贵集体重新评估宿主。】
【当前隐忍值:635(兑换前385,新增250,兑换消耗500,净变化-250)】
朱允炆看着系统提示,心里计算了一下。隐忍值虽然净减少了,但“太祖口谕”这张牌的价值远不止五百隐忍值。它是一颗种子,种在宗室们的心里。从此以后,他们再看朱允炆,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晚——想起那个忽然“恍惚”、忽然说出太祖原话的年轻皇帝。他们会怀疑,会猜测,会不敢轻举妄动。
宴席散后,朱允炆回到谨身殿。王忠端来醒酒汤,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。他刚才在武英殿当值,亲眼看到了那一幕,手到现在还是凉的。
“陛下,代王殿下出宫的时候,一句话都没说。岷王殿下拉着代王殿下的袖子,好像在劝,但代王殿下甩开了。”
朱允炆喝了一口醒酒汤,点了点头。
“宁王那边呢?”
“回陛下,宁王殿下的回信今刚到。宁王说,接旨后即刻启程,预计八月二十可抵南京。另外,宁王在信末加了一句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宁王说:‘闻陛下近整顿朵颜三卫,臣久镇大宁,与朵颜三卫相熟。愿为陛下效力。’”
朱允炆放下汤碗,笑了。宁王朱权,比他想象的要主动。朱元璋在梦境里说过,宁王“比老四年轻,比老四能打,但比老四沉不住气”。现在宁王一听到朵颜三卫的风声,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“愿为陛下效力”了。这不是忠心,是野心。他想借着朝廷整顿朵颜三卫的机会,把朵颜三卫的指挥权从燕王手里夺过来,变成他自己的。
朱允炆不怕他有野心。就怕他没野心。有野心的人,才好用。
“也先不花安顿好了吗?”
“回陛下,徐侍郎已将他安置在城外的秘密宅院中。随时可以觐见。”
“明。让他明入宫。”
八月十六,也先不花跪在了谨身殿的地砖上。
他换了一身净的衣袍,头发也束了起来,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和那条微跛的腿,依然透着草原的气息。朱允炆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也先不花,朕听说你给宋都督喂了三年马。”
也先不花抬起头,用生硬的汉语说:“回陛下,是。”
“你哥哥是泰宁卫的首领阿札失里。三年前,他打断了你的腿,把你赶出部落。为什么?”
也先不花的眼神暗了一瞬。“因为一个女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女人?”
“一个他不让我娶的女人。我娶了,他就打断了我的腿。”
朱允炆沉默了一瞬,然后问:“那个女人呢?”
“死了。”也先不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他了她。”
谨身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。朱允炆看着他,看到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深处,有一团压了三年的火。
“也先不花,朕问你。你想不想回泰宁卫?”
“想。”
“回去之后,你想做什么?”
也先不花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的火终于烧了出来。他没有说“夺回我的位置”,也没有说“为我的女人报仇”。他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他。”
朱允炆点了点头。他喜欢这个回答。净,直接,没有任何修饰。
“朕给你这个机会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你回去之后,不是朕帮你的阿札失里。是你自己,凭你自己的本事,夺回泰宁卫。朕只给你一样东西——时间。”
也先不花皱起眉头,似乎不太理解。
朱允炆从案上拿起一道已经拟好的圣旨,让王忠递给也先不花。也先不花接过圣旨,他的汉文阅读能力有限,只能认出几个字——泰宁卫、也先不花、首领。
“朕不封你做泰宁卫的首领。朕只是告诉朵颜三卫的所有人——泰宁卫首领阿札失里,三年前以私刑残害亲弟,违大明律法。朕念其镇守边疆有功,不予追究。但其弟也先不花,系王族血脉,理应在泰宁卫中拥有一席之地。着阿札失里妥善安置其弟,不得加害。”
也先不花听完王忠的翻译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明白了。陛下不是在帮他夺位,陛下是在给他一张“免死金牌”。有了这道圣旨,阿札失里就不能公开他。只要阿札失里不能公开他,他就有时间在泰宁卫内部经营自己的势力。陛下给他的是时间。剩下的,靠他自己。
也先不花叩首,额头重重撞在地砖上。
“陛下,也先不花记住了。三年。最多三年,泰宁卫的首领,会换人。”
朱允炆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心里却在想——三年太久了。靖难之役不会等到三年后才爆发。他需要在更短的时间内看到朵颜三卫的裂痕。
“也先不花,朕再给你一样东西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殿后走出一个人。一个穿着蒙古袍的中年男人,面容精瘦,眼神活络。也先不花看到这个人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巴图?”
那个叫巴图的男人向朱允炆行了一礼,然后转向也先不花,用蒙古语说了一句话。也先不花的脸色变了。巴图是阿札失里身边最信任的幕僚之一。他出现在南京,出现在陛下的殿中,说明了一件事——阿札失里身边,早就有朝廷的人了。
朱允炆看着也先不花震惊的表情,淡淡地开口:“巴图会跟你一起回泰宁卫。他会帮你。至于怎么帮,你们自己商量。”
也先不花再次叩首。这一次,他的额头撞在地砖上的声音更重了。
八月十八,宁王朱权抵达南京。
他是骑马来的,没有坐车。一身戎装,腰挎长刀,身后跟着二十名甲士。在南京城门口,甲士被拦了下来——藩王入京,随从不得超过十人,这是洪武定制。朱权二话不说,留下十名甲士,带着剩下十人入城。
朱允炆在谨身殿召见了他。
朱权进殿的时候,脚步带风,甲胄的叶片发出细微的碰撞声。他比朱允炆大七八岁,三十出头,正当盛年。面容英武,目光锐利,整个人的气场和代王、岷王那些内地藩王完全不同。这是边塞藩王的味道——风沙磨出来的,刀剑喂出来的。
“臣朱权,参见陛下。”
朱允炆起身,亲自扶他起来。“王叔远来辛苦。赐座。”
朱权坐下,目光自然而然地扫过谨身殿的每一个角落。不是刻意的审视,而是一个久经战阵的人下意识的习惯——进任何一个空间,先看清出入口和关键位置。朱允炆注意到了这个细节。
“陛下召臣入京,说是有意整顿朵颜三卫。”朱权开门见山,没有任何寒暄,“臣在大宁,与朵颜三卫打了十几年交道。陛下要臣做什么,直说便是。”
朱允炆看着朱权,心里把朱元璋在梦境里的评价又过了一遍——“比老四年轻,比老四能打,但比老四沉不住气。”果然,一开口就直奔主题,连场面话都省了。这样的人,用起来顺手,但用完之后也麻烦。
“王叔既然问了,朕就不绕弯子了。”朱允炆的语气也变得直接,“朵颜三卫的三个首领,泰宁卫阿札失里跟燕王最紧,朵颜卫脱鲁忽察儿首鼠两端,福余卫安出与王叔有旧。朕想问问王叔——如果朕要动阿札失里,朵颜三卫会是什么反应?”
朱权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压了下去。他想了想,说:“阿札失里如果倒了,脱鲁忽察儿会第一时间倒向朝廷。安出会倒向臣。朵颜三卫,陛下得其两。”
“那燕王呢?”
朱权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燕王兄会失去朵颜三卫。但陛下,燕王兄在北平经营十几年,朵颜三卫只是他的外援,不是他的基。真要动燕王兄,光靠拆掉朵颜三卫不够。”
朱允炆点了点头。朱权说的是实话。而且他注意到,朱权说的是“真要动燕王兄”——他没有问“陛下是不是要动燕王”,而是直接假设了这个前提。这说明,在朱权心里,燕王和朝廷的对立已经是既定事实了。他只是不确定朱允炆打算什么时候动手。
“王叔,朕再问一个问题。”朱允炆的声音变得轻了一些,“如果朕让王叔接管朵颜三卫,王叔能压住脱鲁忽察儿和安出吗?”
朱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接管朵颜三卫——这是他从接到诏书那一刻就在想的事情。现在陛下亲口说出来了。
“臣能。”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,但更坚定了,“臣在大宁十年,朵颜三卫的骑兵跟着臣打过北元,打过鞑靼。他们认实力。臣压得住。”
“那燕王呢?王叔压得住燕王吗?”
朱权沉默了更久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朱允炆,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。
“陛下,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。燕王兄是臣的兄长,臣从小跟着他长大,跟着他打仗。臣敬他,也怕他。但臣不怕他。”
朱允炆看着朱权的眼睛,看到了那种边塞藩王特有的、带着血腥味的骄傲。他信了。
“王叔,朕给你交个底。”朱允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,“朕不是要整顿朵颜三卫。朕是要把朵颜三卫从燕王手里拿过来。不是拿到朕手里——是拿到王叔手里。”
朱权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
“为什么是臣?”
“因为王叔压得住。”朱允炆说,“也因为,皇祖父在世时,曾对朕说过一句话。”
朱权的眼神变了。太祖皇帝说过的话,对任何一个藩王来说,都有千钧之重。
“皇祖父说——‘朕的儿子里,最能打的是老四。但老四心思太重。真正能替朕守住北边的,是老十七。’”
老十七,就是朱权。朱元璋第十七子,封宁王,镇大宁。
朱权的手指松开了。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,但他忍住了。他站起来,单膝跪地,向朱允炆行了一个军礼。
“臣,必不负太祖皇帝之言。不负陛下之托。”
朱允炆扶他起来,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。朱允炆感觉到朱权手心里的汗——这个在边塞打了十几年仗的藩王,此刻的手是湿的。
当天夜里,朱允炆在谨身殿里打开系统。
【靖难推演已激活。检测到宿主决策:以宁王朱权接管朵颜三卫,拆分燕王外援。推演结果如下——】
【方案一:宁王成功接管朵颜三卫,燕王失去外援。燕王被迫提前起兵,以北平孤军对抗朝廷。胜率:79%。】
【方案二:宁王接管过程中与朵颜三卫发生摩擦,朵颜三卫分裂。燕王趁机拉拢脱鲁忽察儿,保留部分朵颜骑兵。胜率:68%。】
【方案三:宁王接管朵颜三卫的消息泄露,燕王抢先动手,以“朝廷离间宗室”为名拉拢宁王。宁王在燕王与朝廷之间摇摆。胜率:62%。】
朱允炆看着三个方案,目光停在方案一上。79%的胜率,是目前为止最高的。但前提是——宁王成功接管朵颜三卫,而且燕王没有提前得到消息。
“系统,如何最大限度防止方案三的发生?”
【建议:在宁王返回大宁之前,先让也先不花进入泰宁卫制造混乱。燕王的注意力被泰宁卫内乱吸引时,宁王同步接触福余卫安出。待燕王反应过来,朵颜三卫的分裂已成定局。】
朱允炆记下了这个建议。
八月二十,也先不花在徐辉祖的秘密护送下离开南京,北上泰宁卫。
同一天,朱权启程返回大宁。临行前,朱允炆在午门送他。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对视了一眼。朱权翻身上马,带着十名甲士,策马向北。
朱允炆站在午门城楼上,看着朱权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。然后他转过身,看到了王忠匆匆走来的身影。
“陛下,北平密报。”
朱允炆接过密报,拆开。齐泰的字迹,比之前更加潦草。
“臣齐泰谨奏:燕王近频繁召见朵颜三卫来人。燕王府长史葛诚对外称,燕王殿下病体渐愈,已能处理军务。臣所接管之北平军务,近屡遭燕王府旧部拖延推诿。燕王笑容依旧,然臣观其气色,已无病容。”
“另:燕王府暗线密报,燕王书房近彻夜灯火。燕王每夜召见心腹将领,至天明方散。所议何事,不得而知。”
朱允炆看完密报,把它折好,收进袖子里。
燕王的“病”,快装不下去了。他在召见朵颜三卫的人,在彻夜召见心腹将领,在让旧部拖延齐泰接管的军务。这一切都说明一件事——朱棣察觉到了什么。也许是也先不花的离开惊动了他,也许是朱权的入朝让他起了疑心,也许只是他等了太久,不打算再等了。
朱允炆走下城楼,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。
回到谨身殿,他提起朱笔,开始草拟给齐泰的密旨。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又加了一句。
“齐先生:燕王病愈,朕心甚慰。然燕王久病初愈,不宜骤然劳军务。请先生继续佐理北平军政,待燕王元气完全恢复后,再行交还。另,宋忠所部三万兵马,着即从开平移驻怀来。怀来距北平更近,可随时‘协助’燕王防务。”
写完,他搁下笔,对王忠说:“走最快的通道,三天之内送到齐泰手上。”
王忠接过密旨,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:“陛下,燕王是不是……要反了?”
朱允炆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,八月的暮色正从宫墙上方压下来,把谨身殿前的石阶染成深灰色。
“王忠,你见过龙吗?”
王忠愣了一下:“奴婢……只在画上见过。”
“朕也没见过。”朱允炆说,“但朕知道,龙在被困住的时候,是最危险的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北方。北平在那个方向。那条装病的龙,正在夜色里睁开真正的眼睛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