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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第十六章 渡河

建文元年六月二十三,大名。

燕军拔营的消息在天亮前就传到了盛庸营中。斥候来报时,盛庸正在吃早饭。碗里是小米粥和一块咸菜,他听完斥候的禀报,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“向南?”

“是。燕军全军拔营,辎重在前,骑兵殿后,沿官道向南而去。”

盛庸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。大名向南一百四十里是黄河,黄河渡口叫荆隆口。燕王向南,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要过黄河。过了黄河就是开封,开封是周王的旧封地,周王本人虽然在南京,但周藩的基还在。燕王一旦过了黄河,河南震动,江淮震动,南京震动。

平安站在旁边,头盔上的箭孔已经补上了,但补丁的颜色比别处新,像几块深浅不一的疤。他看着舆图,眉头拧成一团。“盛帅,燕王这是要直中原腹地。咱们追不追?”

盛庸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指从大名向南划,划过荆隆口,划过黄河,停在开封。然后又从开封向东南划,划过归德,划过徐州,停在淮安。淮安是漕运咽喉。燕王如果过了黄河,未必会攻开封。他可能直徐州,切断漕运。漕运一断,南京的粮价会飞起来。南京的粮价飞起来,朝廷的基就动摇了。

“追。”盛庸的手指从大名向南移动,但移得很慢,“但不能追得太快。燕王向南,是希望我们追。我们追得急,他半路设伏,用骑兵冲我们的行军队列。我们追得慢,他有足够的时间渡过黄河。两难。”

平安想了想。“末将率骑兵先追,拖住燕王后队。盛帅率主力跟进,保持距离。燕王若回师击我,盛帅的主力就在后面,他不敢全力压上。燕王若不回师,我的骑兵就咬着他的尾巴,不让他舒舒服服地走到黄河边。”

盛庸点了点头。“咬住,别咬死。”

平安领命。当午后,平安率五千骑兵离开大营,沿官道向南追击。盛庸自率主力六万,相隔半路程跟进。

六月二十四,燕军行至魏县境内。朱棣骑在黑马上,走在队伍中段。他的身后是朱能和张信,两侧是燕山三护卫的老底子骑兵。辎重营走在最中间,粮草、、虎蹲炮,全部用油布裹着。从大名到黄河,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的麦田,麦茬在六月的烈下泛着金黄。官道上尘土飞扬,士兵们的嘴唇裂,水囊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烫。

朱能从前队驰回,在朱棣马前勒住。“殿下,后队探报。平安的骑兵追上来了,距我后队约二十里。速度不快,保持着距离。”

朱棣没有回头。“他在咬我们的尾巴。我们走多快,他跟多快。我们不走了,他就停下来。他在等盛庸的主力。”

“那我们打不打?”

“不打。让他咬。”朱棣的声音在尘土里传开,“他要的就是我们回头打他。我们回头,盛庸的主力就压上来了。不回头,继续走。”

燕军加快了行军速度。六月二十五,燕军抵达大名以南七十里处的内黄县。平安的骑兵始终跟在二十里外,不远不近,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。盛庸的主力跟在平安后方三十里,步骑混编,炮车辎重,行进时扬起的尘土在平原上拉成一条黄色的长龙。三支军队,在同一条官道上向南移动。最前面是燕军,中间是平安的骑兵,最后面是盛庸的主力。像一条三节的蜈蚣,在六月的华北平原上缓缓蠕动。

六月二十六,燕军抵达荆隆口以北二十里处。朱棣下令停止前进。全军在官道两侧的麦田里扎营,骑兵卸鞍,步卒埋锅造饭。炊烟升起来,在暮色里连成一片灰蓝色的雾。

朱棣站在一处土丘上,向南望去。荆隆口的轮廓在暮色里隐约可见——黄河大堤像一道矮墙横在地平线上,堤上的柳树在晚风里摇摆。堤后面就是黄河。六月末的黄河正是汛期,河水暴涨,浑黄的泥浆水从上游奔腾而下,隔着二十里都能隐隐听到水声。

“殿下,荆隆口渡船有多少?”朱能问。

“探报说,大小船只三十余条。一次可渡千人。”朱棣的声音很沉,“全军近两万人,辎重炮车,全部渡河,至少需要两天。”

“两天。盛庸会给我们两天吗?”

朱棣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荆隆口的方向,柳树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,最后融进了黑暗中。

六月二十七凌晨,燕军开始渡河。朱棣把渡河顺序安排得很仔细——第一批,朱能率精兵两千先渡,抢占南岸渡口,建立滩头阵地。第二批,辎重和炮车,最笨重最慢的先过。第三批,主力步卒。最后一批,朱棣自率骑兵断后。荆隆口的渡船被全部征调,船夫们被从睡梦中叫醒,看到岸上密密麻麻的火把和旗帜,吓得两腿发软。燕军士兵把战马牵上船,马匹不肯上跳板,四蹄撑着岸边的泥土,嘶鸣着往后退。士兵们用布蒙住马眼,前面的人拉缰绳,后面的人推马臀,一匹一匹往船上拽。

黄河的水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流淌,浑黄的浪头拍打着船舷,溅起的水花带着泥土的腥气。燕军士兵大多是北方人,没见过黄河,更没坐过渡船。船到中流,浪涌起来,船身剧烈摇晃,士兵们趴在船舷上呕吐,吐完了爬起来继续划桨。

朱棣站在北岸的高堤上,看着他的军队一船一船地渡过黄河。火把的光芒映在河面上,碎成无数片跳动的金鳞。他的身后,丘福的骑兵沿着来路布下了三道警戒线,最远的一道距荆隆口十五里。平安的骑兵就在十五里外。朱棣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,平安也能感觉到朱棣的存在。两支骑兵在黑暗中隔着十五里的麦田对峙,谁都没有先动。

六月二十七午后,平安动了。他的骑兵向前推进了五里,与燕军警戒线发生小规模接触。双方互射了几轮箭,各伤亡十余人,平安又退回去了。他不是真的要打,他只是要告诉朱棣——我在这里,你渡河的速度快不了。

朱棣站在高堤上,看着平安的骑兵在远处扬起的尘土。他知道平安在拖时间,等盛庸的主力赶到。盛庸的主力距荆隆口还有大半路程,最迟明午时就能到。他必须在那之前把主力渡过黄河。否则就会被盛庸和平安夹在北岸渡口,半渡而击。

六月二十八凌晨,燕军渡河进入最关键的时刻。辎重和炮车已经全部过河,步卒主力也过了大半。北岸只剩下朱棣亲率的断后骑兵,约三千骑。荆隆口的渡船在黄河两岸来回穿梭了整整一天一夜,船夫们的手掌磨破了,橹柄上沾着暗红色的血印。

平安在天亮前发动了真正的进攻。他的五千骑兵从黑暗中涌出来,不再试探,不再佯攻,直接扑向荆隆口北岸的燕军断后部队。平安冲在最前面,头盔上深浅不一的补丁在晨光里格外醒目。他的刀已经了,刀尖指向前方。

朱棣翻身上马。三千燕军骑兵在他身后列阵。荆隆口北岸的地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,没有丘陵,没有树林,没有任何可以依托的地形。骑兵对冲,硬碰硬。

“丘福。你带一千骑守住渡口,掩护最后一批步卒上船。”

丘福领命而去。

朱棣带着剩下的两千骑,迎着平安的五千骑兵冲了上去。两千对五千。燕军骑兵在人数上处于劣势,但他们是跟着朱棣在漠北打过仗的老底子,每个人的马鞍上都刻着十几场战斗的刀痕。平安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,燕军骑兵没有对冲,而是斜向穿——朱棣的拿手战术,避开正面冲击,从侧翼撕咬。两支骑兵在黄河岸边的河滩上绞在一起。马蹄踩碎了河滩上的鹅卵石,刀剑碰撞声和水声混成一片。

平安看到了朱棣。隔着厮的骑兵,隔着刀光和血雾,他看到了那个骑在黑马上的身影。黑马,黑甲,头盔上的红缨。平安拨转马头,向朱棣冲去。他身边的亲卫跟着他,在燕军骑兵中撕开一道血路。平安冲到朱棣面前,两匹马的马头几乎相撞。平安的刀劈下来,朱棣的刀迎上去。两把刀在空中撞在一起,火星溅开。

平安的刀快得像一条银线,朱棣的刀沉得像一座山。平安连劈三刀,朱棣连挡三刀。第四刀,朱棣不再挡了。他在平安的刀劈下来的同时,侧身闪过,黑马向前一步,朱棣的刀从下往上撩起。平安回刀格挡,两把刀再次撞在一起。这一次,平安的刀被磕出了一道豁口。

平安感觉到虎口发麻。他看着朱棣——燕王的面容在晨光里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四十年的石头,眼睛里没有意,有一种比意更重的东西。平安想起了盛庸说过的话——“燕王用兵,从来不在正面决胜负。他永远在找你的背后。”现在燕王就在他正面,跟他一刀一刀地对劈。这不是燕王的打法。

平安猛然后退。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——他被燕王本人吸引住了,他的五千骑兵被两千燕军骑兵缠住了,而荆隆口的渡船正在把最后一批燕军步卒运过黄河。燕王不是在跟他决战,燕王是在用自己当饵,拖住他,让主力过河。

平安拨转马头,想脱离与朱棣的战斗,冲向渡口。但朱棣的黑马跟上来,刀锋始终压在他头顶。燕王不让他走。平安的亲卫冲上来挡住朱棣,平安趁机脱身,带着剩下的骑兵冲向渡口。渡口边,丘福的一千骑兵列成半月形阵型,死死挡住河滩通道。平安的骑兵冲了几次,都被箭雨和长枪退。

最后一艘渡船装满了燕军步卒,船夫解开缆绳,船身缓缓离开北岸。朱棣在混战中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渡船已经到了河心,船上的士兵向他挥着手,喊着什么,被水声和喊声吞没了。朱棣举刀,在空中划了一个圈。燕军骑兵开始脱离接触,向渡口收拢。平安追到渡口边,看着最后一批燕军骑兵牵着战马登上剩下的几艘渡船。朱棣是最后一个上船的。他牵着黑马站在船尾,面向北岸。平安站在北岸的河滩上,隔着越来越宽的河面,和朱棣对视。

黄河在六月末的晨光里奔流,浑黄的浪头拍打着两岸。平安没有放箭。他知道箭射不到船尾。就算射得到,也射燕王的甲。朱棣的渡船渐渐远去,船身在浪涌里起伏,黑马在船舱里不安地嘶鸣。朱棣站在船尾,一直看着北岸,直到平安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直到荆隆口的柳树变成一条绿色的线,直到黄河的北岸融进了地平线。

六月二十八午时,燕军全部渡过黄河。朱棣在南岸清点人马——渡河之战,断后骑兵折损约三百骑,平安的伤亡相当。主力完整,辎重完整,炮车完整。他用三百骑兵的代价,把全军带过了黄河。

盛庸在六月二十八傍晚抵达荆隆口北岸。他站在河滩上,看着黄河对岸燕军的营寨。营寨扎在南岸的高堤上,旗帜在晚风里飘着。黄河在他面前奔流,浑黄的河水裹挟着上游的泥沙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渡船全部被燕军带到了南岸,北岸一条都没剩。

盛庸站在河滩上,站了很久。平安走到他身边,甲胄上还沾着早晨与朱棣交手时的尘土和血渍。“盛帅,末将无能,没能留住燕王。”

盛庸摇了摇头。“燕王亲自断后。你留不住他,不是你的错。”他看着黄河对岸的燕军营寨,“他过了黄河,河南就通了。河南通了,江淮就危险了。江淮危险,南京就坐不住了。”

平安沉默了一瞬。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
“渡河。但我们没有船。”盛庸的声音像黄河的水声一样沉闷,“征船,造船,至少需要十天。十天之后,燕王已经到了开封城下。”

六月二十九,燕军在南岸休整一后,沿官道向南行进。朱棣的目标不是开封。开封是周王旧封地,城高池深,周藩虽废,城池仍在。他知道开封难攻,盛庸在黄河北岸征船造船,最多十就能渡河。他只有十天。十天之内,他必须做一件事——让朝廷震动,让盛庸渡河之后不得不追着他跑,让他来选择战场,而不是让盛庸选择。

他的目标是徐州。开封向东南四百余里,徐州。徐州是漕运咽喉,大运河与黄河的交汇处。拿下徐州,漕运断绝,南京的粮价一夜之间就能涨到天上去。朱允炆在南京算着他的粮草,他就算朱允炆的粮价。

七月初一,燕军抵达开封以北三十里处。朱棣派出一支偏师在开封城北虚张旗号,做出攻城的架势。开封知府吓得关闭城门,全城,派快马向南京告急。燕军主力绕过开封,向东南疾行。

七月初三,燕军过归德。归德知府比开封知府更慌——他只有不到一千守军,城墙还不如广平高。燕军过归德时,他紧闭城门,站在城头看着燕军的队列从城外官道上经过,大气都不敢出。朱棣没有攻归德。他的目标是徐州,不是这些沿途小城。每攻一座城,就耽误一天。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。

七月初五,燕军进入南直隶地界。南直隶是南京的直属辖区,过了南直隶的边界,就是朝廷的腹心了。燕军士兵们看到界碑上“南直隶”三个字,行进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。他们从北平一路打到这里,怀来,永平,雄县,真定,顺德,广平,大名,渡过黄河,绕过开封,穿过归德,进入了南直隶。他们离家已经一千里了。

七月初六,燕军抵达徐州以北五十里处的沛县。沛县是汉高祖刘邦的老家,城墙矮小,守军不过数百。燕军一到,沛县知县就开城投降了。朱棣在沛县县衙里住了一夜。刘邦做过沛县亭长,在沛县娶了吕雉,从沛县起兵,打下了大汉四百年的江山。朱棣躺在刘邦老家的县衙里,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县衙的夯土墙上。

天亮之后,他就要打徐州了。

七月初七,乞巧节。徐州城里的少女们在月下穿针引线的时候,燕军的旗帜出现在徐州北门外。

徐州知府姓陈,单名一个瑄字——和顺德自缢的韩瑄同一个“瑄”字,但不是同一个人。陈瑄是建文元年的进士,外放徐州不到半年。他年轻,有锐气,不像广平的郑廉那样混子。燕军渡黄河的消息传到徐州后,他下令加固城防,把徐州城里的青壮全部编入守城民壮,府库存粮清点造册,做好了长期坚守的准备。

但他手里只有不到两千守军。徐州是漕运重镇,但不是军事重镇。朝廷的在河北、山东一线,谁也没想到燕王会绕过开封、穿过归德、直徐州。陈瑄站在徐州北门城楼上,看着燕军的旗帜在七月的烈下猎猎飘扬。燕王王旗,燕山三护卫的旗帜,骑兵的旗帜,步卒的旗帜,层层叠叠。徐州城北的官道上,燕军的队列从地平线上源源不断地涌出来,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河流。

陈瑄的手在刀柄上握紧。他只有两千人,燕王有一万多人。他守不住徐州。但他必须守。因为徐州后面就是淮安,淮安后面就是扬州,扬州后面就是南京。他是南京北面最后几道门闩之一。他如果一箭不发就开城投降,燕王的骑兵用不了十就能饮马长江。

七月初七夜,燕军开始攻城。朱棣没有劝降。他知道陈瑄不会降。顺德韩瑄自缢,大名孟善守到城破才降,广平郑廉跑了,但同知开门。徐州陈瑄是哪一种?朱棣不知道。他用炮火来问。

虎蹲炮在徐州北门外架起来,炮弹砸在城墙上,城砖碎裂,夯土外露。徐州城墙比大名矮,比广平高,是洪武年间大修过的,但十几年没有经过战火,城砖之间的灰浆已经老化。炮弹砸上去,整块整块的城砖剥落下来,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夯土。燕军步卒扛着云梯冲向城墙。陈瑄站在北门城楼上,亲自指挥守军放箭、倒滚油、扔擂石。他的官袍下摆被炮火溅起的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,脸上被硝烟熏得黝黑。

七月初八,燕军攻了一整天,没有攻破徐州。陈瑄守住了第一天。

七月初九,燕军继续攻。朱棣把虎蹲炮推进到护城河边,炮口几乎顶着城墙开火。北门城墙被轰出了一个豁口,夯土崩塌,形成一个斜坡。燕军步卒从豁口往上冲,守军在豁口顶端用长枪和刀盾组成人墙,死死堵住。陈瑄站在豁口正上方,手里握着一把刀。他没有后退一步。

七月初十,燕军攻城的第三天。徐州北门的豁口已经扩大到三丈宽。朱棣把所有的炮弹都砸在了这个豁口上。夯土一层一层地崩塌,豁口越来越深,越来越宽。守军的尸体在豁口底部堆成了一个小小的山丘。陈瑄的左肩被碎石击中,肩胛骨裂了一道缝。他没有下城,把左臂用布条吊在脖子上,右手握着刀,继续站在豁口顶端。

七月十一,燕军攻城的第四天。朱棣在天亮前发动了总攻。朱能率精兵两千,全部集中在豁口方向。虎蹲炮打光了最后一发炮弹,步卒扛着云梯和木板冲向豁口。豁口顶端的守军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,刀卷刃了,箭射光了,滚油耗尽了。他们把城里的民房拆了,把砖石运上城头往下砸。砖石也快砸光了。

朱能亲自带队冲上了豁口。他的甲胄上着好几支守军的箭,箭杆在冲锋中被挤断了,箭头嵌在甲片里。他第一个冲上豁口顶端,挥刀砍翻了堵在豁口上的两个守军。第三个守军冲上来——是陈瑄。陈瑄右手握刀,左臂吊在脖子上,向朱能劈下来。朱能用刀格开,反手一刀,被陈瑄闪开。两个人在豁口顶端,踩着守军和燕军的尸体,一刀一刀地互劈。

陈瑄的刀被朱能磕飞了。刀在空中翻了几个圈,落在豁口底部的尸体堆上。陈瑄失去了武器,但他没有退。他张开双臂,用身体堵住豁口。朱能的刀停在了半空中。他看着这个吊着左臂、用身体堵豁口的年轻文官。陈瑄的脸上全是血污和尘土,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。

“陈知府,徐州守不住了。你降,殿下必以礼相待。”

陈瑄没有回答。他站在豁口顶端,身后的徐州城在晨曦里冒着烟。他的官袍被血和汗浸透了,贴在身上。他的嘴唇裂,喉咙里发不出声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徐州城,城里的街道,街道两侧的民房,民房里躲着不敢出门的百姓。他转过头,看着朱能。然后他做了一件事。他整了整官帽,把被炮火震歪的官帽扶正。然后面朝南方跪下来。南方是南京。

“臣陈瑄,守土无状,有负圣恩。”

朱能的刀没有落下去。燕军士兵从陈瑄身边涌过,冲进了徐州城。陈瑄跪在豁口顶端,一动不动。燕军士兵绕过他,像绕过一块石头。

七月十一午时,徐州城破。朱棣骑马进入徐州北门。他经过豁口的时候,看到了跪在豁口顶端的陈瑄。陈瑄还跪在那里,官帽端正,背脊挺直,左臂吊在脖子上,右手按在膝盖上。朱棣勒住马,看着陈瑄。

“陈瑄,徐州已破。你降,本王以礼相待。”

陈瑄抬起头,看着朱棣。他的眼睛里有血丝,有尘土,但没有恐惧。“殿下,下官的妻儿在南京。下官不降。”

朱棣沉默了一瞬。“韩瑄在顺德自缢,是因为他的妻儿在南京。你也要走这条路?”

“下官不走韩瑄的路。”陈瑄的声音沙哑但平稳,“下官不降,也不死。下官等着——等着朝廷的王师打回来。下官是朝廷的徐州知府,殿下占了徐州,下官还是朝廷的徐州知府。殿下可以了下官,但不了下官守过的这座城。”

朱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朱棣翻身下马,走到陈瑄面前。陈瑄跪着,朱棣站着。朱棣低头看着这个吊着左臂、跪在豁口上、不降也不死的年轻文官。

“本王不你。本王也不关你。徐州城里的百姓还要活,漕运还要通,码头上的粮食还要往北运。”朱棣的声音不高,“你继续做你的徐州知府。不是替本王做,是替徐州城的百姓做。等朝廷的王师打回来,你还可以开城迎接。本王不拦你。”

陈瑄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。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,冲出脸上的血污和尘土,在脸颊上留下两道弯曲的痕迹。他没有擦。

“罪官……领命。”

七月十三,徐州失守的消息传到南京。

朱允炆在早朝上接到奏报。奏报是淮安知府发的,转述徐州逃出来的溃兵所述——徐州七月初七被围,七月十一城破,知府陈瑄守城四,城破后仍留任徐州知府。燕军占领徐州,漕运中断。

朝堂上的空气像被抽走了。漕运中断。这四个字比任何败仗都可怕。京城的粮食、江南的赋税、北方的军饷,全靠这条运河。运河断了,南京的粮价当天就开始涨。当天夜里,应天府的米价涨了五成。

朱允炆坐在龙椅上,听着臣子们的争论。黄子澄的声音最高最急——“陛下!燕王占领徐州,漕运断绝!朝廷必须以全力夺回徐州!臣请调京营十万,由魏国公徐辉祖——不,徐辉祖被俘了——由盛庸总统,南下徐州,与燕王决战!”齐泰摇头——“盛庸还在黄河北岸,等他渡河再赶到徐州,燕王已经在徐州站稳了脚跟。臣以为,当务之急不是夺回徐州,是防止燕王继续南下。淮安、扬州,必须重兵布防。”方孝孺也出列了,声音依然洪亮——“陛下,燕王占徐州,漕运断绝,但运河不止徐州一条道。朝廷可走海路,从太仓出海,北上运粮。臣请陛下下旨,命太仓卫备船,江浙都司护航。漕运可断,朝廷的粮道不可断!”

朱允炆听着。三个人三张嘴,说的不是同一件事。黄子澄要夺回徐州,齐泰要布防淮扬,方孝孺要走海路运粮。谁对?都对。但没有人问他——燕王下一步会打哪里?淮安?扬州?还是直扑南京?

他打开系统。

【靖难推演已激活。燕王朱棣占领徐州,漕运中断。盛庸主力仍在黄河北岸征船,预计七月中旬方可渡河。燕军在徐州休整,兵力约一万六千。推演燕王下一步动向——】

【方案一:燕王南下淮安。淮安是漕运咽喉,比徐州更重要。淮安若失,运河彻底断绝,南京粮价将不可收拾。胜率:53%。】

【方案二:燕王东进,取扬州。扬州是南京门户,富庶甲天下。燕王取扬州,可补充粮草军械无算,且兵锋直长江北岸,南京震动。胜率:49%。】

【方案三:燕王在徐州按兵不动,等待盛庸南下。以逸待劳,在徐州附近与盛庸决战。胜率:51%。】

朱允炆看着三个数字。五十三、四十九、五十一。燕王的胜率仍然在五成上下。徐州失守,漕运中断,燕王的胜率没有上升。不是因为燕王不够强,是因为他每向南推进一步,他的补给线就拉长一截,他的兵力就分散一分,他离北平那个本之地就更远一千里。燕王像一被拉得越来越长的皮筋,拉得越长,越接近崩断的临界点。

但南京也到了临界点。粮价飞涨,漕运断绝,盛庸的七万主力还在黄河北岸。如果燕王在盛庸渡河之前再下一城——淮安或者扬州——南京的民心就会动摇。民心一动,就什么都晚了。

朱允炆关掉光幕,开口了。

“拟旨。第一道旨,淮安、扬州,即刻。淮安守将梅殷,加太子太保衔,全权主持淮安防务。扬州守将王佐,加兵部左侍郎衔,全权主持扬州防务。二城存粮,全部军管。百姓按口配粮,余粮征为军粮。告诉梅殷和王佐——燕王若至,死守。守到盛庸渡河,守到朕的京营北上。”

“第二道旨。方孝孺所奏海路运粮,准。太仓卫备海船二百艘,江浙都司派水师护航。粮从太仓出海,北上至天津,再转陆运至北平。燕王断了朕的漕运,朕就绕开他的徐州。”

“第三道旨。盛庸。朕知道你在黄河北岸征船。朕不催你。你什么时候把船征齐,什么时候渡河。渡河之后,不必急赴徐州。燕王在徐州以逸待劳,等你送上门去。你不要送上门去。你渡河之后,取道归德,从西面压向徐州。朕会命淮安、扬州之兵从东南两面包抄。三路合围,把燕王困在徐州。”

朝堂上的争论声平息了。朱允炆的三道旨意,每一道都打在要害上。淮扬,海路运粮,三路合围——他不跟燕王争一城一地的得失,他要的是把燕王困在徐州,困到粮尽,困到兵疲,困到那被拉长的皮筋崩断。

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朱允炆在奉先殿给朱元璋烧纸。火光映着他的脸,把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。他跪在蒲团上,看着朱元璋的灵位。

“皇祖父,孙儿把燕王放过了黄河,放进了徐州。漕运断了,粮价飞了,淮扬了。孙儿是不是很没用?”

灵位不答。

朱允炆闭上眼睛。“但孙儿算过。燕王从北平打到徐州,一千多里。他的兵从两万两千打到一万六千。孙儿的兵从十二万打到七万——但孙儿的七万还在,燕王的一万六千人困在徐州,离北平一千里。皇祖父,你教过孙儿,人不见血。孙儿正在。”

纸灰在奉先殿的黑暗里飘起来,像黑色的雪。

七月十七,徐州。朱棣在徐州府衙里接到了淮安、扬州的探报。同时接到的还有盛庸已渡黄河、正向归德行进的消息。

朱棣把两份探报放在案上,对朱能说了一句话。

“他要把本王困在徐州。”

朱能看着舆图。淮安兵从南面压过来,扬州兵从东南压过来,盛庸从西面压过来。三路合围,徐州像一个被三只手同时扼住的喉咙。

“殿下,我们怎么办?”

朱棣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前。徐州府衙的窗外有一棵石榴树,七月正是石榴结果的季节,青红色的石榴挂在枝头,被风吹得微微摇晃。他看了石榴很久。

“朱能,你记得本王在北平跟你说过的话吗?”

“殿下说过很多话。”

“绞索收紧的时候,勒住的不是一个人的脖子。是两个人的手。”朱棣转过身,“他想把本王困在徐州。本王就让他困。但他忘了——绞索勒住本王的同时,也勒住了他自己。”

朱能没有完全听懂。但他看到朱棣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,像北平二月开冰时枝头第一坠落的冰凌。

(第十六章 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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