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张氏火气更旺,“那么多肉便宜外人,不如进了咱家的锅!”
她忽然转过脸,眼睛盯着秦淮如:“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明天你就去找钟善,让他以后把衣服都交给你洗。
肉不肉的另说,关键是你得让他每个月掏出十五块钱来。”
“十五块?妈,您也真敢想。”
秦淮如苦笑摇头,“他一个月就二十五块工资,比我还少五块。
说不定就是过年手松点,哪能月月有?”
“一个人花二十五块?本花不完!”
贾张氏掰着手指头,算得飞快,“他在厂里吃食堂,一个月十块钱顶天了。
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,还能买什么?这么算,他最少一个月能剩下十五块!”
越算,她眼睛里的光越亮,最后竟兴奋起来,直勾勾地盯着儿媳:“淮如啊,你明天就去。
衣服得揽过来,猪肉是小事,那每月十五块钱,必须想办法弄到手。”
后院的水声终于停了。
阎解娣直起发酸的腰背,长长舒了口气。
于莉将最后一件湿衣挂上晾绳,拎起空桶转身往屋里走。
“等等我。”
阎解娣快步跟上。
厨房飘出油烟的香气。
钟善擦着手走出来时,于莉正好踏进门槛。
“都洗完了?”
他的目光掠过阎解娣——这姑娘什么时候站到门边的?
倒是比记忆里高了一截。
“还没吃吧?锅里正做着。”
钟善朝灶间偏了偏头。
阎解娣摇头:“你把肉给我,我带回去自己做。”
要是饭已上桌,她或许会坐下;可眼下灶火才刚旺起来。
于莉接话:“先给解娣拿肉吧。”
钟善转身进了里屋。
趁这空隙,阎解娣凑到于莉耳边:“嫂子,你不跟我一道回?”
“我再等等。”
于莉压低嗓音,“看他能不能再匀点儿别的。”
这话是假的。
她只是想多留片刻。
阎解娣当然听不出。
“那你快些。”
阎解娣捏了捏她的袖口,“要是太久不回,我就来寻你——免得他动手动脚。”
她可不糊涂。
阎大让她跟来,防的就是这个。
于莉心里一涩。
早就动过了,何止是手。
连半颗心都陷在这儿了。
面上却只点点头:“你到家时,我也该出门了。”
脚步声从里屋传来。
钟善拎着一条用油纸裹好的五花肉递过来。
油光透过纸背渗出来,在昏黄的灯下泛着腻亮。
肉块递到阎解娣手里时,于莉朝门外偏了偏头。
女孩会意,拎着那包油纸裹着的东西转身就走,脚步声在过道里渐远。
屋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钟善没料到她会留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。
几分钟后,于莉推门出来。
脸颊还留着未散的热气,她低头快步穿过院子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阎家屋里正热闹。
油纸包刚放到桌上,几道视线就黏了上来。
阎解娣脆生生催着:“妈,今晚能加菜了!”
三大妈拎起那块肉掂了掂,眼角皱纹堆出满意的弧度:“少说也有七八两,抵得上半天的工钱。”
她边说边往灶间走,案板很快传来笃笃的声响。
“留一半明天吃。”
阎埠贵扶了扶眼镜,声音从报纸后飘出来,“一顿吃完像什么话。”
灶间传来含糊的应声。
阎解成这时才发觉少个人,扭头问妹妹:“你嫂子呢?”
“她说再等等,看能不能捎点别的回来。”
阎解娣蹲在门槛边拍打裤脚的灰。
接下来是压低的问话。
女孩的应答断断续续:“……一直在一块儿洗衣裳,人家在屋里做饭,哪有机会说话。”
父子俩对视一眼,肩膀同时松了下来。
于莉进门时,手里空荡荡的。
阎解娣凑过来看:“没要到?”
她怔了怔,才想起出门前该找个借口。
轻轻叹了口气:“锅里就剩点汤水,我要是端走,人家晚上就得饿肚子。”
其实那几分钟过得匆忙,她连厨房门朝哪开都没看清。
“有肉就够了。”
阎埠贵夹了一筷子菜,说得语重心长,“知足才能常乐。”
那顿饭,筷子在肉碗上空起起落落。
于莉端着碗慢慢扒饭,眼神飘在桌沿某处污渍上。
没人注意她——油光泛亮的肉片吸走了所有目光。
夜里熄了灯。
身侧的呼吸凑近时,她突然翻了个身。
“怎么了?”
黑暗里传来困惑的声音。
“累。”
她吐出单字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背对的身躯绷成一道弧线。
于莉睁着眼看窗纸透进的微光,脑子里反复闪回下午那个狭小空间里的温度。
两天,仅仅两天,某些东西就像墙的苔藓般悄无声息蔓延开来。
她不是轻易动摇的人,可有些事就是找不到理由。
指尖在褥子上划了划。
如果那道名义上的绳索不存在,此刻她应该躺在另一张床上。
钟善当然不知道这些。
此刻他正站在一片虚空中,脚步踩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移动,拳风带起细微的气流。
先前吞服的那枚丹药在四肢百骸化开热流,每骨头都像被重新淬炼过。
汗水浸透衣衫时,他终于收势,倒在硬板床上沉沉睡去。
晨光爬上窗棂。
他舀起冷水泼在脸上,擦后推门走入胡同。
四九城的轮廓在薄雾里渐渐清晰,青砖灰瓦一路延伸向晨市的方向。
钟善穿过垂花门,脚步在青砖地上顿了顿。
西厢房的门帘恰好在这时被掀开,一个系着围裙的身影侧身立在门框边,像是早就在那儿候着了。
秦淮如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随即挪动步子迎了上来。
“钟善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恰好截住了他的去路。
他停住,脸上没什么波澜。”有事?”
女人深深吸进一口气,像是把预先排练过许多遍的句子从肺里挤出来:“往后……你的衣裳,我能帮着洗。”
钟善眼皮微微抬了抬。
洗衣服?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身上半旧的工装,袖口沾着几点机油的污渍。”眼下没要洗的。”
声音里透出戒备。
这秦寡妇突然示好,里头必定缠着别的线头。
他太清楚这院里的人了——不必深究,只消瞥一眼神色,就能摸出七八分心思。
“以后的都交给我,成不成?”
秦淮如抬起眼,眼眶周围泛着薄薄的红,那副神情若是叫旁人看了,或许会软下心肠。
可钟善只是静静看着她,嘴角绷成一条平直的线。
“白洗?”
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。
“你就不用再找于莉她们了……猪肉我也不要。”
她往前凑了半步,语调放得轻软,仿佛全是在替他盘算,“一个月……你给我十五块就行。
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。”
话音未落,眼角已经渗出湿意。
十五块。
钟善觉得耳膜嗡地响了一下。
哪怕早有预料,这数目还是像冰锥似的扎进耳朵里。
他在轧钢厂流一个月的汗,统共才领二十五块钱。
这女人一张嘴就要啃掉大半,这不是吸血,是要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。
尤其此刻她还挂着泪,一副他不点头便不肯罢休的模样。
一股火猛地窜上喉咙。”秦淮如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惊得屋檐下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走,“你昏头了?凭什么觉得我会掏这十五块?你知道十五块能买多少东西?洗几件衣服就值这个价?你这双手是镀了金还是镶了银?有这些钱,我上哪儿雇不着人?”
吼声像石子砸进水面,惊动了整座院子。
东厢房的门吱呀开了,易中海探出半个身子,身后跟着他老伴。
何雨水从耳房钻出来,一把拽住正要往外冲的傻柱。
贾家的布帘子始终垂着没动——贾张氏窝在里头没露面,她晓得秦淮如在做什么,这时候出去,只会平白招来指戳。
零零散散又出来几户人,聚在廊下交头接耳。
“十五块?洗衣服?”
“钟善一个月才挣二十五吧……”
“乡下挣工分的,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十。”
“这价钱,雇个全天伺候的保姆都够了。”
“厂里学徒工起薪才十八块……”
易中海原本抬了抬脚,听见那些议论,又沉默着退了回去。
这事儿不占理,他不想沾一身腥。
傻柱挣了一下,何雨水死死扯住他袖口:“哥,一大爷都没吭声,你别急。”
秦淮如脸白了。
她没料到钟善会这样劈头盖脸吼回来,更没料到转眼就围了这么一圈人。
那些目光像针,扎得她手脚发僵,先前挤出来的泪此刻真的在眼眶里打转——这回不是装的。
钟善离开后,院子里的议论声才渐渐低下去。
秦淮如抬手抹了抹眼角,指尖沾着一点湿意,很快就被风吹了。
她转身往自家屋门走,脚步不紧不慢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刚才那一场指摘只是拂过耳边的杂音。
易中海站在原处看了片刻,摇摇头,也背着手踱开了。
晨光斜斜地切过院墙,在地上拉出几道长长的影子。
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半的旧衫子,水珠断断续续滴进泥地里,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。
消息像沾了油的纸,悄没声地就传遍了每个角落。
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,又轻轻合上。
东头那户的窗后,有人影晃了晃,随即传来压低了的嗤笑。
阎家屋里弥漫着玉米面蒸熟后那股特有的、略带焦糊的气息。
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碗,碗沿磕出了细小的缺口。
几片薄得透光的肉搁在碟子 ,油星子已经凝成了白色的斑点。
阎埠贵夹起一片肉,对着光眯眼看了看,才送进嘴里慢慢嚼着。
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目光扫过桌边埋头吃饭的儿女。”洗几件衣裳就敢开这个口,”
他咽下食物,声音混在咀嚼声里有些含糊,“钟善那点工资,刨开吃喝能剩几个子儿?”
于莉捧着碗,指尖感受着陶器粗糙的纹理。
她没接话,只是垂着眼,看碗里黄澄澄的糊状物微微晃动。
桌下,她的膝盖轻轻碰了碰身旁的人。
阎二正把最后一口玉米面扒进嘴里,腮帮子鼓动着,含混不清地应道:“给我十块我都。”
他舔了舔嘴角,伸手去够水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