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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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古钟情:中华爱情故事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第一章:那个非要女扮男装去上学的倔丫头
要说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“女扮男装”案例,祝英台排第二,没人敢排第一。花木兰那是在军营里,大家伙儿都穿着铠甲戴着头盔,本来就分不清谁是谁。可祝英台是在书院里,跟一群大老爷们儿同吃同住同读书,三年愣是没被发现,这演技,搁现在能拿奥斯卡。
故事发生在东晋时期,大概公元四世纪,那时候的浙江上虞有个姓祝的大户人家。祝家老爷叫祝公远,是当地数得着的富户,家里良田千亩,仆从如云,走在街上那都是鼻孔朝天的。祝老爷什么都好,就是有一个让他头疼到睡不着觉的女儿——祝英台。
祝英台这姑娘吧,怎么说呢,属于那种“老天爷给你开了门,顺手把窗也给你开了,然后还给你安了个天窗”的类型。长得那叫一个好看,柳叶眉,杏核眼,樱桃小口一点点,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走到哪儿都自带聚光灯效果。可她偏偏有一颗比男孩子还野的心。
别的姑娘在家绣花,她在院子里爬树。别的姑娘学琴棋书画,她研究怎么用弹弓打鸟。别的姑娘跟丫鬟讨论胭脂水粉,她跟家丁讨论怎么骑马射箭。祝夫人每次看到女儿这副模样,都愁得吃不下饭,拉着祝老爷的袖子说:“老爷,你看看你闺女,这像什么样子?”
祝老爷也愁啊。他给祝英台请了好几个教习嬷嬷,想教她规矩礼仪,结果每个嬷嬷不到三天就辞职不了。原因惊人的一致:这姑娘,教不了。你让她学走路要小碎步,她偏要大摇大摆。你让她学说话要轻声细语,她一开口能把屋顶掀翻。你让她学微笑要笑不露齿,她一笑能露出二十八颗牙——虽然她那牙也怪好看的,但那不是重点。
关键是,祝英台自己也不在乎。
“爹,”她拍着桌子跟祝老爷说,“我不学那些没用的。我要去杭州读书!”
祝老爷正在喝茶,听到这话,一口茶喷出去老远,差点喷到墙上挂的那幅名家字画上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要去杭州读书!”祝英台双手叉腰,下巴一抬,那气势活像一个要出征的女将军,“我听说杭州有个万松书院,里面有很多大学问家。我要去那里读书,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!”
祝老爷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连着深吸了三口气,才勉强忍住没有当场背过气去。
“英台啊,”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慈祥一些,“你是个女孩子。女孩子怎么能抛头露面去书院读书呢?那不是让人笑话吗?”
“女孩子怎么了?”祝英台振振有词,“女孩子就不能读书了?班昭写了《女诫》,那她不是读书能写得出来吗?蔡文姬能诗能文,那不是读书读出来的吗?爹,你这是歧视女性!”
祝老爷被她一套一套说得头晕。他不知道什么叫“歧视”,但他知道自己的女儿一旦认准了什么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这个闺女从小就这样,三岁的时候非要自己爬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摔下来磕破了膝盖,哭着包扎完,又爬。五岁的时候非要学骑马,从马上摔下来三次,第四次终于骑上去了,在马背上笑得像个小疯子。
就是这么个倔脾气。
祝老爷最终想出了一个缓兵之计:“你要去读书也行,但得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娘身体不好,你走了没人照顾她。等你娘身体好点了,我就让你去。”
祝英台看了看坐在旁边一脸虚弱的母亲,咬了咬牙:“行,我等。”
这一等,就是两年。
两年里,祝英台每天除了读书写字,就是围着母亲转,端茶倒水,煎药熬汤,伺候得比丫鬟还周到。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:等娘的病好了,我看爹还有什么话说。
祝夫人的病其实没那么严重,就是装出来的。祝老爷的意思很明确:拖,拖到女儿年纪大了,自然就死了这条心,乖乖嫁人了。可祝英台比他们想象的有耐心得多。两年过去了,她不但没死心,反而读书读得更用功了,把家里能找到的书全读了一遍,从《诗经》《论语》读到《孙子兵法》,连账本子都拿来翻了。
祝老爷一看这架势,知道拖不下去了。他叹了口气,把女儿叫到跟前:“英台,你真想去杭州读书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你知道杭州离上虞多远吗?三百多里路,你一个姑娘家,路上不安全。”
“我可以女扮男装。”祝英台眼睛一亮,“爹,你想想,我换上男装,再贴两撇小胡子,谁知道我是女的?”
祝老爷看了看女儿那张白嫩的脸,心想你贴十撇胡子也没用,但这话他没说出口。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,与其拦着她让她在家里闹翻天,不如让她出去碰碰壁,等她在外面吃了苦头,自然就乖乖回来了。
“行,”祝老爷说,“你去吧。但我有三个条件。第一,必须带上银心,让她照顾你。第二,到了书院必须好好读书,不许惹事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加重了语气,“不许让人发现你是女的。要是传出去我祝公远的女儿在外面抛头露面,我这张老脸往哪搁?”
祝英台拍着脯保证:“爹你放心,我绝对不会让人发现的!”
事实证明,祝英台对自己的演技过于自信了。
她花了三天时间准备行装。先是去裁缝铺做了四套书生袍,青的蓝的灰的白的,每一套都是照着男子的身形裁剪的,但又在细节上做了些调整——比如腰身稍微收了一点,领口稍微高了一点。她又买了一顶书生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能把大半张脸遮住。
丫鬟银心也被迫换上了男装,扮成书童的模样。银心是个老实孩子,从小到大连谎话都没说过几句,现在要她女扮男装,紧张得走路都顺拐。祝英台看了她半天,叹了口气:“银心,你走路能不能别扭屁股?”
银心哭丧着脸说:“小姐,我从小到大就是这么走路的,我控制不住啊!”
“从现在开始叫我公子!还有,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大一点,腰板挺直,别老低着头,——不是,我是说别老含驼背!”
银心都快哭了:“公子,我觉得这个计划肯定要露馅。”
“不会的,”祝英台信心满满,“你相信我。”
就这样,祝家大小姐带着她的丫鬟,雇了一辆马车,带了一大箱书、一大箱衣裳、一大箱银子和一大箱零食,浩浩荡荡地出发了。祝夫人在门口送行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,祝老爷站在旁边板着脸,等马车走远了,才偷偷抹了一把眼角。
从祝家庄到杭州,三百多里路,马车走了五天。
这五天里,祝英台几乎没怎么睡觉。她太兴奋了,从小到大,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,现在她要去杭州了!那可是杭州啊!西湖醋鱼的发源地啊!她一路上掀着车帘往外看,看山看水看庄稼,看什么都新鲜,看什么都想下车去摸摸。
银心就没那么兴奋了。她晕车,从第一天吐到最后一天,吐得脸都绿了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
“公子,”银心有气无力地说,“我能不能不去了?我想回家。”
“不行,”祝英台脆利落地拒绝,“你要是回去了,谁给我端茶倒水洗衣服?”
“可是我真的好难受……”
“到了杭州我给你买糖葫芦。”
银心想了想,觉得糖葫芦的诱惑还是大于晕车的痛苦,于是咬牙坚持了下来。
第五天傍晚,马车终于到了杭州城。
祝英台从车里探出头来,看着杭州城的城门,激动得差点从车上跳下来。杭州城比她想象的大得多,城门口人来人往,挑担的、赶驴的、骑马的、步行的,熙熙攘攘,热闹非凡。空气里飘着各种香味——烤饼的香、卤肉的香、桂花糕的香,祝英台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“先找客栈住下,”祝英台对车夫说,“明天一早去万松书院。”
他们在城南找了一家净的客栈,要了两间上房。祝英台洗完澡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书生袍,对着铜镜照了又照。镜子里的人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虽然怎么看都像个姑娘,但胜在气质出众,往那儿一站,活脱脱一个翩翩美少年。
银心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说:“公子,你打扮起来比真男人还好看。”
“那是,”祝英台得意地一扬下巴,“本公子天生丽质难自弃。”
“可是公子,”银心犹豫了一下,“我觉得吧,你太好看了,好看得不像男的。那些书院里的人会不会起疑心啊?”
祝英台想了想,觉得银心说得有道理。她又在脸上涂了些深色的粉,把皮肤弄得黑了一些,又在眉毛上描了几笔,让眉毛看起来更粗更浓。最后她对着镜子咧嘴一笑,露出两排白牙。
“怎么样?”
银心认真端详了一番:“笑起来的时候还是像女的。要不公子你别笑了?”
“我总不能板着脸过子吧?”祝英台摆摆手,“不管了,反正去了再说。被发现就被发现,大不了回来呗。”
第二天一早,祝英台带着银心,雇了一顶小轿,往万松书院去了。
万松书院坐落在杭州城外的万松岭上,四周古木参天,松涛阵阵,是个读书的好地方。书院是当时江南最有名的学府之一,山长姓周,是个退休的翰林学士,学问大得能装下一整条西湖。书院里收了上百个学生,都是从各地选拔来的优秀子弟,个个都是人中龙凤。
祝英台到了书院门口,抬头一看,只见大门上挂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万松书院”四个大字,笔力遒劲,气势磅礴。她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冠,迈步走了进去。
周山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,花白胡子,戴着一顶方巾,穿着一件灰色长袍,看起来仙风道骨的。他正在书房里看书,听说有新生来报名,放下书,抬起头来打量祝英台。
这一打量,周山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学生不够好,恰恰相反,是太好了。这孩子眉目如画,气质清雅,站在那里不卑不亢,一看就是大家子弟。但周山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具体哪里不对,他又说不上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周山长问。
“学生祝英台,会稽上虞人。”祝英台抱拳行礼,声音压得低低的,尽量让嗓音听起来粗一些。
“祝英台……”周山长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点头,“好名字。你读过什么书?”
“《四书》《五经》都读过,《史记》《汉书》也略知一二,还读过一些诗词歌赋。”
周山长来了兴趣,随口考了她几段经文,又问了几个义理问题。祝英台对答如流,引经据典,不但准确无误,还时有新意。周山长越听越满意,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。
“不错不错,”周山长捋着胡子说,“是个读书的料子。你是班生,我安排你到甲班去吧。甲班的课业最重,但教得也最好。你跟着好好学,将来必有出息。”
祝英台大喜过望,连连道谢。周山长叫来一个书童,让他带祝英台去宿舍安顿。
万松书院的宿舍是两人一间,条件还算不错,有床有桌有柜子,窗户外面就是一片竹林,风吹过的时候沙沙作响,很有意境。祝英台的舍友是个叫梁山伯的青年,会稽人,跟祝英台算是同乡。
这就是祝英台第一次见到梁山伯的场景。
说起来你可能不信,但当时的祝英台对梁山伯的第一印象,竟然是——“这人怎么这么呆?”
梁山伯确实看起来很呆。他高高瘦瘦的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脚上是一双磨破了边的布鞋,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长在墙角的竹竿,瘦且直,直且愣。他正坐在床边看书,看得入了迷,连祝英台走进来都没发现。
“你好,”祝英台主动打招呼,“我是新来的,祝英台。”
梁山伯这才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清秀但不怎么起眼的脸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他看着祝英台,愣了好几秒,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,抱拳行了个礼。
“你好,我是梁山伯。”
就这一句话,没了。
祝英台等了半天,发现这人真的不打算再说第二句了,心里默默给他打了个标签:呆子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梁山伯刚才愣住的那几秒,不是因为呆,而是因为他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他看着面前这个眉清目秀的新同学,心里像是有弦被拨了一下,嗡嗡地响,响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,只是觉得这个祝英台——真好看。
比书院里所有人都好看。
第二章:同窗三年,那个呆子居然没发现我是女的
梁山伯这个人吧,你要说他聪明,他是真聪明。书院里的考试,他第一,经史子集倒背如流,写文章下笔千言倚马可待,周山长不止一次说“此子必成大器”。你要说他呆,他也是真呆。生活中的事,他样样不在行——不会做饭,不会洗衣,不会缝补,连自己有几双袜子都搞不清楚。
据不完全统计,梁山伯入学第一年,丢了三件长衫、两条裤子、五双袜子。那些衣服仿佛有自己的思想,趁他不注意就离家出走,消失在书院的某个角落,再也没回来过。银心有一次打扫宿舍,从床底下扫出一只袜子,已经发霉了,长了绿毛,看起来像一件考古文物。
“梁公子,”银心举着那只袜子问他,“这是你的吗?”
梁山伯看了一眼,很认真地说:“可能是吧,我确实丢过一只袜子。”
“这是多久以前丢的?”
“大概……去年秋天?”
银心差点当场去世。
祝英台跟梁山伯住在一起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——这人对男女之别完全没有概念。换衣服从来不避人,脱了就换,换完就扔,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毫不在意旁边有人看着。祝英台每次都要找借口出去,什么“我去打水”“我去散步”“我去看看月亮”,借口越来越离谱,但梁山伯从来不怀疑。
有一次祝英台实在找不到借口了,情急之下说:“我去看看外面的草长高了没有。”
梁山伯居然点了点头:“嗯,你去看吧。”
祝英台出门以后,蹲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来。这人,真的是个呆子。
但呆子也有呆子的好处。梁山伯这人实在,实在到什么程度呢?书院的食堂每天供应两顿饭,菜色一般,油水不大。祝英台虽然女扮男装,但胃口还是女孩子的胃口,吃不了多少,每次都会剩下半碗饭。梁山伯看见了,二话不说端过去就吃,吃得净净,连碗都不用洗。
“你……你不嫌弃吗?”祝英台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,惊呆了。
梁山伯抬起头,嘴角还粘着一粒米,一脸茫然:“嫌弃什么?粮食不能浪费。”
祝英台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在她家里,剩饭是要倒掉的,从来没有人会帮她吃完。这个人虽然呆,但是……好像也挺好的。
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。
春天的时候,书院后面的山坡上开满了杜鹃花,红彤彤的一大片,像着了火一样。祝英台拉梁山伯去看花,梁山伯带了一本书,坐在花丛中看书,看得入了迷,连蜜蜂落在他肩膀上都没发现。祝英台坐在他旁边,用草编了一个花环,偷偷戴在他头上。粉色的杜鹃花衬着他那张清秀的脸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。
祝英台看了好一会儿,心里想:这人要是穿上女装,说不定比我好看。
夏天的时候,天气热得能把人烤熟。书院前面的荷塘里开满了荷花,粉的白的一大片,香气随风飘过来,能把人的魂勾走。祝英台和梁山伯经常坐在荷塘边的柳树下乘凉,一人拿一把蒲扇,一边扇一边背书。有时候扇着扇着,梁山伯就睡着了,头歪到祝英台肩膀上,口水流了她一袖子。祝英台低头看着他的睡脸,想把他推开,但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。
她舍不得。
秋天的时候,书院后面的枫叶红了,整个山坡像着了火。祝英台和梁山伯去爬山,爬到山顶累得气喘吁吁,两个人并排躺在草地上看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风很轻,一切都刚刚好。
“梁山伯,”祝英台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你有喜欢的人吗?”
梁山伯想了想,说:“我喜欢周山长,他学问大。我还喜欢食堂的王师傅,他做的红烧肉好吃。”
祝英台翻了个白眼:“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。”
“那是哪种?”
祝英台张了张嘴,想说“就是那种见了会心跳加快、不见会想、见了会紧张的那种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她侧过头看着梁山伯,发现他正一脸真诚地看着自己,眼睛里全是疑惑,没有一丝别的东西。
她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这个呆子,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
“没什么,”她转过头去,看着天上的云,“当我没说。”
冬天的时候,下了一场大雪,整个书院被白雪覆盖,像穿了一件白棉袄。祝英台从小怕冷,一到冬天就手脚冰凉,晚上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。梁山伯看她冷得可怜,把自己的被子也盖在她身上,自己穿着衣服睡了一夜。
第二天早上,梁山伯打了三十多个喷嚏,光荣地感冒了。
祝英台急得不行,跑去厨房给他熬姜汤。她从来没进过厨房,把厨房搞得乌烟瘴气,王师傅以为着火了,拎着水桶冲进来,差点泼她一身。姜汤熬出来黑乎乎的,闻着像药,喝着像毒药,但梁山伯一口气全喝了,一滴都没剩。
“你怎么不嫌难喝?”祝英台问他。
梁山伯吸了吸鼻子,说:“你熬的,不难喝。”
祝英台的脸红了。幸好房间里光线暗,梁山伯又感冒了看不清,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“”为什么脸红得像猴屁股。
银心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她不止一次跟祝英台说:“小姐——不是,公子,你是不是喜欢梁公子啊?”
祝英台每次都说:“没有的事,我就是把他当兄弟。”
银心不信。你见过哪个兄弟给对方绣荷包的?
没错,祝英台偷偷给梁山伯绣了一个荷包。深蓝色的底子上绣了一对鸳鸯,针脚细密,栩栩如生。她绣了整整一个月,手指头被扎了不知道多少次,绣完以后上面还隐约能看到几个血点子。她把荷包夹在梁山伯的书里,没署名,梁山伯翻书的时候发现了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说了句“这谁绣的,针脚真不错”,然后揣进了怀里。
祝英台在旁边看着,心脏差点跳出来。
三年就这样过去了。
三年里,祝英台和梁山伯一起上课、一起吃饭、一起睡觉——不,不是那种一起睡觉,是各睡各的床,只是在同一间屋子里。他们一起挨过周山长的骂,一起受过食堂王师傅的恩惠,一起在考试前熬夜背书,一起在后山挖过红薯烤着吃。他们的关系好到书院里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亲兄弟,好到祝英台有时候自己都恍惚了,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成了一个男人。
但恍惚归恍惚,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。
比如她看梁山伯的眼神。那种眼神,不是兄弟之间该有的。兄弟之间看对方,眼神是平视的、坦荡的、没有杂念的。可她看梁山伯的时候,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柔软的、温热的、像是要把人融化掉的东西。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,但她知道,那不是一个男人看另一个男人该有的眼神。
梁山伯对她呢?梁山伯对她好,好得没话说。但他对谁都好——对周山长好,对食堂王师傅好,对书院门口那条瘸腿的流浪狗也好。祝英台分不清,他对自己的好,跟对别人的好,到底有什么区别。
也许本就没有区别。也许在他眼里,祝英台就是最好的兄弟,仅此而已。
这个念头让祝英台心里酸酸的,酸得她想哭。
三年书读完了,到了该分别的时候。
临别那天,祝英台请了梁山伯和另一个同学——一个叫马文才的——在杭州城里最好的酒楼吃饭。马文才也是书院的学生,家里是做大生意的,有钱得很,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够普通人家吃三年饭。马文才这个人吧,长得不难看,就是有点油,说话油腔滑调的,看人的时候眼睛总是眯着,像在算计什么。
祝英台不太喜欢马文才,但人家好歹是同窗三年,临别吃顿饭也是应该的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祝英台借着酒劲,对梁山伯说:“梁兄,我家有个妹妹,跟我长得一模一样,年龄也跟我一样。你要是……你要是愿意的话,可以到我家来提亲。”
说完这话,祝英台的脸红得能滴血。幸好酒喝多了,脸红也正常,没人觉得奇怪。
梁山伯放下酒杯,认真地说:“英台,你说的可是真的?妹当真跟你长得一样?”
“当真。”
“那她也有你这么聪明?这么有趣?这么……”梁山伯顿了顿,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这么让人心里舒服?”
祝英台的心跳得厉害,砰砰砰的,她担心梁山伯能听到。她低着头,假装夹菜,小声说:“她跟我一样,什么都一样。你要是觉得我这个人还行,那她肯定也还行。”
“行,”梁山伯端起酒杯,“我记住了。等我把家里安顿好,就去你家提亲。”
旁边的马文才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切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没说话,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地址——会稽上虞,祝家庄。
吃完饭,三人各自上路。
祝英台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,回头看梁山伯。梁山伯站在城门口,朝她挥手,夕阳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一倔强的竹竿。
祝英台的眼眶湿了。她放下车帘,对银心说:“银心,你说他会来吗?”
“会的,”银心说,“梁公子说话算话。”
“那他能认出我来吗?”
银心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公子,你要不还是直接告诉他真相吧?万一他真把你当妹妹娶了,那不就乱套了吗?”
祝英台想了想,觉得银心说得有道理。她决定等梁山伯来了以后,就把一切告诉他。
可她不知道的是,有些事情,等不了的。
第三章:马文才的作和祝家庄的悲剧
祝英台回到家,第一件事就是洗澡。
三年来,她洗澡的次数屈指可数,每次都是趁着夜深人静、所有人都睡着了以后,偷偷摸摸地烧水,偷偷摸摸地洗,洗完了还要把水偷偷摸摸地倒掉,整个过程紧张得像做贼。银心负责望风,每次都说“小姐你快点,我害怕”,祝英台每次都说“马上马上”,然后洗半个时辰。
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洗了。祝英台在浴桶里泡了整整一个时辰,泡得皮肤都起皱了才出来。她换上女装,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。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,肤若凝脂,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,像是瀑布挂在肩头。
三年男装生涯,差点让她忘了自己长什么样。
“小姐,”银心在旁边说,“你穿女装比穿男装好看一百倍。”
“那是,”祝英台得意地转了个圈,“本小姐天生丽质,穿什么都好看。”
“那梁公子来了以后,会不会认不出你?”
祝英台的动作停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其实想过很多次。梁山伯那个呆子,连自己有几双袜子都记不住,他能认出自己吗?万一他来了以后,说“祝英台呢?我是来找我兄弟祝英台的”,那她该怎么办?当着他的面把衣服脱了证明自己是女的?那画面太美她不敢想。
“他会认出来的,”祝英台说,像是在说服银心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他一定能。”
祝家庄的子跟上虞县城的子差不多,无非是吃吃喝喝、走走亲戚、绣绣花、发发呆。但祝英台觉得无聊透顶。在书院的时候,每天有梁山伯陪她说话、陪她读书、陪她发傻,子过得充实又有趣。现在呢?她只能对着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发呆,数一数树上结了多少个石榴,今天比昨天多了几个,少了几个。
她每天都在等。等梁山伯来提亲。
她等了一个月,两个月,三个月。
梁山伯没来。
第四个月的时候,祝英台忍不住了。她写了封信,让银心托人带去会稽梁山伯的老家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梁兄,你答应我的事,还算数吗?”
信送出去以后,她又等了一个月。没有回信。
又等了一个月。还是没有回信。
就在祝英台快要急疯的时候,她爹祝公远忽然笑眯眯地走进她的闺房,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。
“英台啊,大喜事!”
祝英台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。
“什么喜事?”
“马家来提亲了!”祝公远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“就是那个宁波马家,做生意的那个,家大业大,富可敌国!他们家公子马文才,说是跟你在杭州万松书院做过同窗,对你印象极好,特意托了媒人来说亲。我跟你娘都看过了,这门亲事门当户对,天作之合!”
祝英台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。
马文才?那个油腔滑调、眯着眼睛看人的马文才?
“不行!”祝英台拍案而起,“我不嫁他!”
祝公远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为什么?”
“我不喜欢他!”
“喜欢?”祝公远皱起眉头,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?你一个姑娘家,懂什么叫喜欢?”
祝英台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懂,我喜欢梁山伯”,但她说不出口。在东晋那个年代,一个大家闺秀说出这种话,那叫不知廉耻,那叫败坏门风,那叫要把她爹活活气死。
所以她忍住了。
“反正我不嫁马文才,”她说,声音低了下来,但语气很坚定,“爹,你再给我一点时间,好不好?”
祝公远看了女儿一眼,叹了口气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,转身走了。
但他没说不好,就意味着好。祝英台松了口气,继续等。
又等了一个月,梁山伯终于来了。
那天祝英台正在院子里浇花,银心跌跌撞撞地跑进来,脸色煞白,像是见了鬼。
“小姐!小姐!梁公子来了!”
祝英台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,水洒了一地。她的心跳得飞快,快得她觉得自己的口要炸开了。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前厅,躲在屏风后面往外看。
梁山伯站在厅堂里,穿着一身半新的蓝布长衫,手里提着一只鸡和一包点心。他比三年前瘦了一些,也黑了一些,下巴上有了些青色的胡茬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
祝公远坐在太师椅上,上下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年轻人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晚辈梁山伯,会稽人,是令爱在万松书院时的同窗。”梁山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,“晚辈此来,是为提亲。”
祝公远的眉毛挑了起来:“提亲?提谁的亲?”
“令爱的亲。”
“我女儿?”祝公远笑了,那笑容里有三分意外、三分不悦、三分嘲讽,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梁山伯是吧?你是做什么的?家里有多少田地?一年有多少进项?你凭什么娶我女儿?”
梁山伯的脸微微红了,但他没有退缩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双手递给祝公远:“晚辈今年刚中了举人,正准备参加明年的会试。这是晚辈的举人功名文书。晚辈家里虽不富裕,但有三亩薄田、两间瓦房,足以糊口。晚辈可以向您保证,晚辈会努力读书,考取功名,让英台过上好子。”
祝公远接过文书看了看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。举人,这倒是不错。一个二十出头的举人,将来是有可能中进士、当大官的。但问题是,这个梁山伯看起来实在太穷了,那身衣服洗得发白,鞋子磨破了边,手里提的鸡和点心大概是他能拿出的最好的礼物了。
跟马家一比,简直是天上地下。
“梁山伯,”祝公远把文书还给他,语气平淡地说,“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,我很欣赏你。但是抱歉,英台已经许配给别人了。”
躲在屏风后面的祝英台差点叫出声来。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梁山伯的脸色变了。他愣在那里,嘴唇微微发抖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许配给谁了?”
“马文才。你认识的,也是你们书院的同窗。马家是宁波的大户人家,家境殷实,跟我们祝家门当户对。”
梁山伯沉默了。
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竹子,弯着腰,低着头,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。屏风后面的祝英台能看见他的背影,那个曾经在荷塘边靠在她肩膀上睡觉的背影,那个曾经在雪地里把被子让给她的背影,那个她喜欢了整整三年的背影。
她想冲出去,想抱住他,想对她爹说“我谁也不嫁,我只嫁梁山伯”。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重,她的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。她只是一个闺阁女子,她不能说那样的话,她不能让她爹蒙羞,她不能让他们祝家在十里八乡抬不起头来。
所以她只能躲在屏风后面,捂着嘴,无声地哭。
梁山伯站了很久,久到祝公远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了。最后梁山伯抬起头来,眼睛里没有泪,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。
“晚辈明白了,”他说,“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。他看的不是祝公远,而是屏风后面。好像他知道祝英台就躲在那里。
“英台,”他轻声说,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屏风后面的人能听到,“我来了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祝英台从屏风后面冲出来的时候,梁山伯已经走远了。她追到大门口,只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,像一片被风吹走的落叶。
她蹲在大门口,哭得撕心裂肺。
祝公远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哭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。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一个喜欢的姑娘,后来因为门第不对,被家里着娶了现在的祝夫人。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,但此刻看着女儿哭成这样,那些尘封的记忆又涌了上来,像水一样,挡都挡不住。
但他是祝家的当家人,他不能心软。马家的聘礼已经收了,婚期已经定了,一切都木已成舟,没有回头路了。
梁山伯回到会稽老家以后,病倒了。
病因很简单——心病。
他把自己关在那两间破瓦房里,不吃不喝,不说不笑,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,眼睛睁着,看着房顶上的蜘蛛网发呆。邻居来看他,他不理。朋友来劝他,他不听。他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,跪在他床前求他吃点东西,他只是一遍一遍地说:“娘,我没用,我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保护不了。”
他想起在书院的子,想起祝英台给他熬的那碗黑乎乎的姜汤,想起祝英台给他编的那个花环,想起祝英台说“我妹妹跟我长得一模一样”。他现在才明白,哪有什么妹妹?从头到尾就是祝英台自己。她是在暗示他,是在告诉他,她喜欢他。
可他这个呆子,居然没听懂。
他想起祝英台每次看他的眼神,那种柔软的、温热的、像是要把人融化掉的眼神。他当时只觉得奇怪,心想“英台看我的眼神怎么跟别人不一样”,但他从来没往那个方向想过。他以为祝英台就是他的好兄弟,最好的那种兄弟,好到可以同吃同住、同穿一条裤子——虽然祝英台从来不跟他同穿裤子。
现在他懂了,但已经晚了。
他的病越来越重,从秋天拖到冬天,从冬天拖到春天。会稽的名医请了个遍,药喝了几十副,汤灌了几百碗,都不见好转。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瘦,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,躺在床上一动不动,像一具还有一口气的尸体。
祝英台辗转得到了消息,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。她偷偷写了一封信,让银心找人送去会稽。信上写着:“梁兄,你一定要好起来。我等你,一辈子都等你。”
信送到了,梁山伯看了,笑了。
那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笑。
他笑着笑着就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,整个人像疯了一样。他母亲吓坏了,以为儿子中了邪,请了道士来做法事,跳了大半夜的绳,烧了几十斤纸钱,屁用没有。
那年春天,梁山伯死了。
死之前,他跟他母亲说了一句话:“娘,我死后,把我埋在祝家庄通往马家的那条路上。”
他母亲哭着问:“为什么?”
梁山伯闭上眼睛,轻声说:“这样,她出嫁的时候,会从我的坟前经过。我想……最后看她一眼。”
说完这句话,他就闭上了眼睛,再也没有睁开。
那年他二十一岁。
第四章:哭坟、开棺和史上最离谱的婚礼
梁山伯死的那天,祝英台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梁山伯站在一片花海里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朝她笑。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呆,那么傻,那么让人心里发软。她想跑过去,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怎么也迈不动。
“英台,”梁山伯说,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你去哪?”祝英台喊。
“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你等等我!我跟你一起去!”
梁山伯摇了摇头,笑容温柔又悲伤:“不行,你还不能来。你要好好活着,替我看这世上的花,替我听这世上的雨,替我吃这世上的好吃的。”
“我不要!”祝英台哭着喊,“我只要你!我只要你啊!”
但梁山伯的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,最后化成了一片蝴蝶,飞走了。
祝英台从梦中惊醒,浑身冷汗,心跳得像擂鼓。她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,然后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,强烈得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第二天,噩耗传来了。
银心哭着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,整个人抖得像筛糠:“小姐……梁公子他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怎么了?”祝英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。
“他死了……”
祝英台没有哭。她接过那封信,打开来看。信是梁山伯的母亲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的,显然是老人家不识字,找人代笔的。信上说,梁山伯已经于三前病故,葬在祝家庄通往马家的官道旁,按他生前的遗愿。
祝英台看完信,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贴身放着。
“银心,”她说,“去告诉我爹,我答应嫁给马文才。”
银心愣住了:“小姐,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吗?”
“现在我愿意了。”
“可是梁公子他……”
“正因为他不在了,我才要嫁。”
银心完全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,但她了解自己的小姐。祝英台一旦决定了什么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所以她没再问,乖乖地去告诉祝老爷了。
祝公远听说女儿终于松口了,高兴得差点蹦起来,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。他赶紧让人给马家送信,说婚事照旧,子不变,就定在三月初三。
三月初三,宜嫁娶,宜出行,宜动土,宜——哭坟。
出嫁那天,祝英台穿上了大红的嫁衣,戴上了凤冠霞帔,化了最精致的妆容。她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,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。可惜,最好看的自己,不是嫁给最喜欢的人。
银心在旁边给她梳头,梳着梳着就哭了。
“小姐,你哭出来吧,憋着难受。”
祝英台摇摇头:“我不哭。今天是好子,不能哭。”
她站起来,让银心给她盖上红盖头。红盖头落下来的那一刻,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一滴,但很快就被红绸吸了,看不出痕迹。
花轿从祝家庄出发,吹吹打打,热热闹闹,往马家的方向走。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,前面有开路的,中间有抬轿的,后面有送嫁的,一路上鞭炮齐鸣,锣鼓喧天,十里八乡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。
“啧啧,祝家大小姐出嫁,排场真大。”
“嫁的是谁啊?”
“宁波马家,大财主!”
“那姑娘真是好福气。”
祝英台坐在花轿里,听着外面的议论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。好福气?是啊,嫁个有钱人,一辈子吃穿不愁,在别人眼里可不就是好福气吗?至于她心里在想什么,至于她爱的人已经死了,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排场够大,嫁妆够多,亲家够有钱。
花轿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到了那条官道。
祝英台掀开轿帘的一角,往外看。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野,远处有一片小树林,林子边上有一座新坟,坟上着白幡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停轿!”祝英台喊了一声。
送亲的队伍停了下来,所有人都面面相觑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媒婆笑嘻嘻地凑过来:“新娘子,有什么事?”
祝英台掀开盖头,从花轿里走下来。她穿着大红的嫁衣,踩着绣花鞋,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座新坟。所有人都看呆了,不知道新娘子要什么。
祝英台走到坟前,跪了下来。
她看到了墓碑上的字——“梁山伯之墓”。那字刻得很浅,像是匆匆忙忙刻上去的,但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,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地刻在了她心上。
她伸出手,摸着墓碑上的字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梁兄,”她轻声说,“我来了。”
送亲的队伍炸了锅。媒婆急得直跺脚:“新娘子,你这是什么?快起来,误了吉时可怎么办?”
祝英台不理她,继续跪在坟前。她开始哭,不是默默地流泪,而是放声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肝肠寸断,哭得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。
“梁兄!”她哭着喊,“你为什么不等我?你说过要来提亲的,你来了,可你为什么又走了?你走了,我怎么办?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活?”
她哭啊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,哭得眼睛都肿了,哭得脸上的妆全花了,红胭脂和着眼泪流下来,把大红嫁衣染得更红了。
媒婆急了,上来拉她:“新娘子,快起来,你这样子像什么话?快起来!”
祝英台一把推开媒婆,力气大得惊人,媒婆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蹲。祝英台站起来,面对着梁山伯的坟墓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诡异极了,在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绽开,像是雨后天边突然出现的一道彩虹。
“梁兄,”她说,“你不等我,那我就来找你。”
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说的“来找你”是什么意思。下一秒,祝英台猛地冲向梁山伯的墓碑,一头撞了上去!
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鲜血四溅。
祝英台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坟前,大红的嫁衣铺散在黄土上,像一朵盛开的红花。她的额头破了一个大口子,血汩汩地往外流,和着泥土,和着眼泪,和着胭脂,混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吹鼓手忘了吹,打锣的忘了敲,抬轿的忘了抬,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倒在坟前的新娘子。
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银心。她扑过去,抱住祝英台,哭得撕心裂肺:“小姐!小姐!你醒醒啊!你不能死啊!你死了我怎么办啊!”
然后是媒婆,她尖叫了一声,然后直接晕了过去。
再然后是送亲的队伍,乱成了一锅粥,有人跑去报官,有人去找大夫,有人跪在地上念阿弥陀佛,有人已经开始哭丧了。
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,奇迹发生了。
一声巨响,梁山伯的坟墓裂开了。
不是慢慢裂开,是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个大炮仗,坟头的土四下飞溅,墓碑歪倒在一边。所有人都吓得往后退,胆子小的直接瘫在了地上。
然后,从裂开的坟墓里,梁山伯站了起来。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,脸色苍白得像纸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人,更像是一个睡了很久很久刚刚醒来的人,迷迷糊糊的,搞不清楚状况。
“这……这是哪?”他茫然地看着四周,然后看到了倒在坟前的祝英台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,所有的迷糊、茫然、混沌,全都不见了。
“英台!”
他扑过去,跪在祝英台身边,颤抖着手去摸她的脸。她的脸冰凉冰凉的,额头的血还在往外渗,整个人没有一丝生气。
“英台!英台你醒醒!你看看我!我是梁山伯!我来了!我真的来了!”
祝英台的眼睛动了一下,睫毛颤了颤,然后缓缓地睁开了。
她看见梁山伯的脸就在眼前,那张她朝思暮想的脸,那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。她以为自己在做梦,伸手去摸他的脸,手指碰到他的皮肤,温热的,真实的,不是梦。
“梁兄……”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从坟里爬出来的,”梁山伯说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祝英台脸上,“你撞了我的坟,把我吵醒了。”
祝英台笑了。那个笑容虚弱极了,但美极了,像是冬天里的第一缕阳光,像是春天里的第一朵花。
“那我不白撞。”
两个人抱在一起,在裂开的坟墓旁边,在散落的黄土上面,在所有目瞪口呆的人面前,紧紧地抱在一起,哭成了一团。
银心在旁边又哭又笑,嘴里念叨着:“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,梁公子活了,小姐也不用死了,太好了太好了……”
媒婆醒过来,看了一眼这个场景,又晕过去了。
消息传到马家的时候,马文才正在试穿新郎官的袍子。
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袍,站在铜镜前左照右照,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天下最英俊的新郎。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,从在万松书院第一眼看到祝英台开始,他就知道这个姑娘不一般。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般,就是觉得她跟别的姑娘不一样,具体哪里不一样,他琢磨了很久,后来终于想明白了——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劲儿,一种别的姑娘没有的劲儿,像是风,像是火,像是怎么也抓不住的蝴蝶。
他喜欢这种劲儿。
所以他等。等祝英台毕业回家,等祝家答应这门亲事,等婚期定下来。他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,结果等来的是——新娘在别人的坟前撞了头,那个死人从坟里爬出来了,现在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死去活来。
马文才听完这个消息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新郎袍子脱了,叠好,放在桌上。
“去告诉祝家,”他说,“这门亲事,算了。”
管家小心翼翼地问:“少爷,咱们的聘礼呢?”
“送给他们了,就当……就当随份子了吧。”
管家以为自己听错了,但看马文才的脸色不像开玩笑,于是乖乖地去办了。
马文才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桃花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有点苦涩,有点释然,还有那么一点点——羡慕。
他羡慕梁山伯。不是因为梁山伯得到了祝英台,而是因为梁山伯能让祝英台为他去死。这辈子,有一个人愿意为你死,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福气?他马文才再有钱,再风光,也买不到这种福气。
第五章:两只蝴蝶和永不落幕的爱情
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传到外面以后,整个会稽地区都炸了锅。
一个死人从坟里爬出来了,这还得了?
地方官吓得连夜写了奏折,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,说会稽出了妖孽,一个叫梁山伯的书生死而复生,请朝廷派道士来收妖。朝廷接到奏折也吓得不轻,赶紧找了一帮子道士和尚法师,浩浩荡荡地往会稽赶。
结果他们到的时候,梁山伯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。
他脸色红润,精神饱满,完全不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人。他旁边坐着祝英台,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,正在给他剥橘子。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着橘子,有说有笑的,看起来跟普通的恩爱小夫妻没什么两样。
道士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领头的道长清了清嗓子,走上前去:“这位公子,听说你死而复生,可有此事?”
梁山伯抬起头,一脸无辜:“死而复生?没有啊,我一直活着。”
“可你明明已经下葬了!”
“下葬了也可以爬出来嘛。”梁山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平静,好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。
道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,转头看祝英台。祝英台冲他甜甜一笑:“道长,您要不要吃个橘子?很甜的。”
道长觉得自己可能接了个假任务。
他走到一边,跟其他道士商量了半天,最后决定:这活儿不接了。一来,这个梁山伯看起来确实不像妖孽,倒像是个老实巴交的书生。二来,人家小两口好不容易团圆了,你去拆散人家,那不是缺德吗?三来,也是最关键的——他们真的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与其硬上弓闹出笑话,不如装糊涂全身而退。
于是道士们打道回府,给朝廷的奏折上写的是:“会稽并无妖孽,乃民间误传,虚惊一场。”
朝廷看到奏折,虽然将信将疑,但也不想再追究了。死而复生这种事,本来就是神神鬼鬼的,说不清楚。既然没有闹出大乱子,那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当没这回事好了。
事情就这样过去了。
梁山伯和祝英台在会稽老家的那两间破瓦房里安顿下来。房子虽破,但收拾得净净。祝英台在院子里种了花,梁山伯在墙角搭了个鸡窝。每天清晨,公鸡打鸣的时候,两个人就醒了,你推我一下,我推你一下,谁也不想起床。
“梁兄,你去打水。”
“你去。”
“我是你娘子,你应该照顾我。”
“我是你夫君,你应该伺候我。”
“那你娶我嘛?”
“那你嫁我嘛?”
两个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,最后往往是以祝英台一脚把梁山伯踹下床告终。梁山伯揉着屁股去挑水,祝英台在床上笑得直打滚。
子虽然穷,但快乐。
梁山伯继续读书,准备第二年的会试。祝英台在旁边陪着他,有时候给他磨墨,有时候给他端茶,有时候故意捣乱——在他写字的时候忽然吹一口气,把墨吹得到处都是。
“祝英台!”梁山伯气得跳脚。
“叫我什么?”祝英台双手叉腰,眉毛一挑。
“……娘子。”
“乖。”
梁山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。他有时候会想,自己到底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,才能娶到这么一个活宝?然后他又会想,不对,是我上辈子做了坏事,老天爷才派她来折磨我的。然后他又会想,算了,折磨就折磨吧,反正他乐意。
第二年春天,梁山伯进京赶考。
祝英台送他到村口,往他包袱里塞了一大堆东西——粮、水壶、换洗衣服,还有一包她亲手做的桂花糕。
“到了京城记得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别省钱,该吃吃该喝喝。”
“好。”
“看到漂亮的姑娘不许看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“回答这么快,肯定在敷衍我。”
梁山伯哭笑不得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:“我眼里只有你,哪还装得下别人?”
祝英台的脸红了,一把推开他:“去去去,少肉麻,快走快走。”
梁山伯笑着走了,走出十几步,忽然回过头来,喊了一声:“英台!”
“嘛?”
“等我回来!”
祝英台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,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三个月后,京城传来消息——梁山伯中了进士,一甲第三名,探花。
消息传到会稽的时候,整个村子都沸腾了。祝英台正在院子里喂鸡,听到这个消息,手里的鸡食盆子掉在地上,愣了好半天,然后蹲下来哭了。
不是伤心的哭,是高兴的哭。
她想起三年前在万松书院,梁山伯说“我会努力读书,考取功名,让英台过上好子”。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一句空话,没想到这个人真的说到做到了。他就那样,从来不说好听的话,从来不会花言巧语,但他说过的每一句话,他都会拼了命去做到。
梁山伯衣锦还乡的那天,祝英台穿上了那件大红的嫁衣。
不是马家那件,是她自己偷偷做的那件,三年前就做好了,一直压在箱底,等着这一天。那嫁衣上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亲手绣的,绣了一年零三个月,绣得眼睛都快瞎了,但此刻穿在身上,一切都值了。
梁山伯骑着高头大马回来,远远地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。他翻身下马,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站在祝英台面前,两个人四目相对,谁也没说话。
风从他们中间吹过,把祝英台的嫁衣吹得猎猎作响,把梁山伯的衣角吹得翻飞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梁山伯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祝英台说。
“我说到做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成亲吧。”
“我们不是早就成亲了吗?”
“那不算,没有拜堂。”
祝英台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落在了脸上。她伸出手,梁山伯握住了她的手,两个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,十指相缠,谁也分不开。
他们在院子里摆了两桌酒席,请了村里的邻居和梁山伯的老母亲。祝公远没有来——他始终无法接受女儿嫁给一个曾经“死过”的人,但也没有再反对,只是托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和一封信,信上只有四个字:“好好过子。”
祝英台看完信,把信折好,放进怀里,跟当年梁山伯母亲那封信放在一起。
拜堂的时候,没有司仪,没有傧相,没有吹鼓手,只有梁山伯和祝英台,面对面站着,深深地对拜了三拜。
一拜天地——天地为证,此生不渝。
二拜高堂——母亲在上,儿媳叩首。
夫妻对拜——从今往后,生死与共。
拜完堂,梁山伯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祝英台。祝英台接过来一看,是一个荷包,深蓝色的底子,上面绣着一对鸳鸯。那针脚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密,有的地方疏,鸳鸯看起来更像是两只鸭子。
“你绣的?”祝英台问。
梁山伯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:“学了三个月,绣坏了好几个。”
祝英台把荷包贴在口,眼泪掉了下来,但嘴角是翘着的。
“丑死了。”她说。
“那你还要不要?”
“要。丑也要。”
她把荷包系在腰间,拍了拍,心满意足地笑了。
后来的事情,你们都知道了。
梁山伯做了官,先是在京城待了几年,后来调到杭州,做了杭州知府。他在任上清正廉明,为民做主,断了不少冤案,老百姓都叫他“梁青天”。祝英台跟着他,从一个破瓦房搬进了知府衙门,但她还是改不掉那些“毛病”——喜欢爬树,喜欢骑马,喜欢跟梁山伯斗嘴,喜欢在厨房里搞得乌烟瘴气。
他们生了两个孩子,一儿一女。儿子像梁山伯,老实巴交的,读书读得好,但生活上是个呆子,连鞋带都系不好。女儿像祝英台,皮得跟猴似的,三岁爬树,五岁骑马,七岁的时候把隔壁家小胖揍了一顿,因为小胖说了一句“你娘以前嫁过别人”。
祝英台把女儿拎回家,教育了半天,核心意思是:可以,但不能打脸。
梁山伯在旁边听不下去了:“你就这么教女儿的?”
祝英台理直气壮:“那你说怎么办?让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还不还手?”
梁山伯张了张嘴,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,于是闭嘴了。
他们老了以后,辞了官,回到会稽老家,住回了那两间破瓦房——当然已经翻修过了,不再是破瓦房,而是青砖黛瓦的大宅子。但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还在,墙角那个鸡窝也还在,祝英台种的那些花,一年一年地开,一年一年地谢,从来不需要人心。
梁山伯八十二岁那年冬天,生了一场大病。
祝英台守在他床边,握着他的手,就像当年在万松书院,他发烧的时候她守在他床边一样。只不过那时候他们还是“兄弟”,现在他们是夫妻,是相伴了一辈子的夫妻。
“英台,”梁山伯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,“我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祝英台问,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失去丈夫的女人。
“去一个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,”祝英台笑了,“你当年在梦里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你还记得那个梦?”
“记得。每一个字都记得。”
梁山伯笑了,笑得很安详。他闭上眼睛,握着祝英台的手慢慢松开了。
祝英台没有哭。她低下头,在梁山伯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,就像当年在万松书院,她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亲他的额头一样。那时候她的心跳得厉害,怕他醒来发现。现在她不害怕了,因为他不会醒来了。
“梁兄,”她轻声说,“你等等我,我很快就来。”
那天夜里,祝英台换上了那件大红的嫁衣——不是后来做的那件,是当年她偷偷做的那件,压在箱底六十多年了,颜色还是那么红,针脚还是那么密。她躺到梁山伯身边,握住他已经冰凉的手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,家人发现他们的时候,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。
出殡那天,奇迹又发生了。
当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棺材被抬到一起的时候,棺材盖忽然自己打开了。从棺材里飞出了两只蝴蝶,一只是青色的,一只是红色的。它们绕着棺材飞了三圈,然后双双飞向了天空,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消失在白云深处。
那两只蝴蝶,一只飞在前面,一只跟在后面,忽上忽下,忽左忽右,像是在嬉戏,又像是在跳舞。它们穿过竹林,越过山丘,飞过荷塘,最后落在了万松书院后面山坡上的那片杜鹃花丛中。
那是他们年轻时一起看过花的地方。
从此以后,每年春天,万松书院后面的山坡上都会有成群的蝴蝶飞舞。它们有青的,有红的,有黄的,有白的,五颜六色,好看极了。有人说,那些蝴蝶都是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孩子,一代一代地传下来,传了千百年。
而每年的三月初三,在祝家庄通往马家的那条官道上,梁山伯的坟前,总会有两只蝴蝶停在那里。一只青色,一只红色,头挨着头,翅膀挨着翅膀,像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。
它们在等什么,没有人知道。
但每个路过的人看到这一幕,都会放轻脚步,小声说话,怕惊扰了它们。
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,那不是蝴蝶。
那是梁山伯和祝英台。
他们用了一辈子相爱,又用了更长的时间,变成蝴蝶,继续相爱。
没有尽头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