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那个在蓝桥下遇到爱情的倒霉书生
唐朝有个叫裴航的书生,长得一表人才,满腹经纶,家境殷实,性格豪爽,堪称当时的高富帅。但这位高富帅有个致命的毛病——太浪了。
怎么个浪法呢?简单来说,就是考不上进士还不好好复习,整天游山玩水,结交各路道友,研究长生不老之术。别人寒窗苦读,他炼丹修道。别人悬梁刺股,他寻仙访道。他爹气得差点跟他断绝关系,说他“不务正业,迟早要饿死”。裴航每次听了都嘿嘿一笑,说:“爹,你放心,饿不死,我找个仙女娶了,吃仙丹过子。”
他爹差点没被他气背过去。
长庆年间,也就是唐穆宗当皇帝那会儿,裴航终于良心发现,决定去长安赶考。其实也不是良心发现,是他把家里的钱花得差不多了,再不考个功名,连饭都吃不起了。于是他收拾行李,带上书童,雇了一头驴——没错,是驴,不是马,因为他已经穷到连马都租不起了——晃晃悠悠地往长安去了。
从裴航的老家到长安,要经过一条叫蓝水的河,河上有一座桥,叫蓝桥。这蓝桥在当地挺有名,不是因为桥本身有多壮观,而是因为桥下的水特别清澈,据说喝了能让人变聪明。当然,这只是传说,但裴航信了。他这人就这样,什么传说都信,什么都信,唯独不信他爹说的“好好读书才是正道”。
裴航到蓝桥的时候,正值盛夏。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,裴航骑在驴上,汗流浃背,书童跟在后面,已经热得翻白眼了。
“公子,咱们歇歇吧,再走下去我就要变成人了。”书童有气无力地说。
裴航看了看天上的太阳,又看了看书童那张惨白的脸,善心大发,说:“行,咱们到桥下凉快凉快。”
蓝桥下面是一片浅滩,水清见底,能看到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。两岸长满了柳树,柳条垂到水面上,风一吹,轻轻摇曳,看着就凉快。裴航把驴拴在柳树上,脱了鞋,把脚泡进水里,凉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舒服得他长叹一口气。
“这才叫生活啊。”他感慨道。
书童已经瘫在树荫下,像一条晒的咸鱼,连话都懒得说了。
裴航正闭着眼睛享受,忽然听见一阵笑声。那笑声清脆得像泉水叮咚,又柔软得像春风吹过柳梢,从桥的另一边传来,飘进他的耳朵里,像是有只小手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,往桥上看去。
桥上走着一个老妇人,头发花白,背有点驼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,手里提着一个竹篮。老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,穿着淡绿色的裙子,头上戴着一顶草帽,帽檐压得低低的,看不清脸,但光看那走路的姿态,就知道是个美人——腰肢纤细,步态轻盈,像一只在风中翩翩起舞的蝴蝶。
老妇人走到桥中央,忽然停下来,把竹篮放在桥栏上,从篮子里拿出一壶水,递给身后的姑娘:“英儿,喝口水,歇歇脚。”
姑娘接过水壶,仰头喝了一口,草帽被风吹得微微掀起,露出一张脸来。
裴航看到了那张脸。
然后他的大脑就短路了。
怎么形容那张脸呢?这么说吧,裴航这辈子见过的美女不算少——扬州瘦马,洛阳名媛,长安贵妇,他都见过。但那些美女跟眼前这个姑娘比起来,就像是萤火虫比月亮,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。她的皮肤白得像雪,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,而是透着健康的粉红,像是刚摘下来的水蜜桃。她的眼睛又大又亮,黑白分明,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。她的鼻子小巧玲珑,嘴唇红润饱满,不笑的时候嘴角也微微上翘,像是随时都在笑。
裴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锤子狠狠敲了一下,咚的一声,震得他浑身发麻。
“公子,你怎么了?”书童有气无力地问。
裴航没理他。他的眼睛像被钉在了那个姑娘身上,移都移不开。
姑娘喝完水,把水壶放回篮子里,跟老妇人说了句什么,老妇人点了点头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很快走过了桥,消失在柳树林中。
裴航猛地从水里拔出脚,袜子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就追了上去。
“公子!你鞋!”书童在后面喊。
裴航哪还顾得上鞋,光着脚丫子踩在滚烫的石板路上,烫得他龇牙咧嘴,但脚步一点没停。他追到桥的另一头,四处张望,柳树林里空空荡荡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愣住了。
那么短的时间,两个人能跑到哪里去?他揉揉眼睛,以为自己眼花了,但柳树林还是柳树林,没有老妇人,没有绿裙子姑娘,什么也没有。
裴航站在桥头,像一木桩子,愣了好半天。
“公子,”书童终于追了上来,手里拎着裴航的鞋,“你的鞋。还有,你的脚在流血。”
裴航低头一看,自己的右脚底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口子,血混着泥,糊了一脚。他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疼。
“你看见那个姑娘了吗?”裴航问书童。
“哪个姑娘?”
“就是桥上那个,穿绿裙子的。”
书童一脸茫然:“什么绿裙子?桥上没人啊。”
裴航瞪大眼睛:“你没看见?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姑娘,在桥上喝水!”
书童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公子,你是不是中暑了?我刚才就看见你一个人对着桥发呆,嘴里还念念有词,我还以为你在吟诗呢。”
裴航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。他明明看见了,清清楚楚地看见了,连那姑娘喝水的样子都记得一清二楚——她喝水的时候,喉结微微动了一下,有一滴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滑下去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个小小的水渍。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真实,不可能是幻觉。
除非——那姑娘不是凡人。
这个念头在裴航脑子里一闪而过,然后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。他从小就相信,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凡人看不见的存在。他读过的那些志怪小说里,经常有书生在荒郊野外遇到仙女的故事——什么《搜神记》啦,《幽明录》啦,《传》啦,他都倒背如流。那些故事里的书生,往往是因为胆子大、脸皮厚、不怕死,最终抱得美人归。
裴航觉得自己就是那种书生。
“不走了,”裴航一屁股坐在桥头,把鞋穿上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我要在这儿等。”
书童差点哭出来:“公子,等什么啊?”
“等她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等到她出现为止。”
书童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偏西了,再不走,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个驿站。他又看了看自家公子那张写满了“我已经决定了谁也别劝我”的脸,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他早该习惯的。他家公子就是这样的人,一旦认准了什么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上次公子在集市上看到一只会说话的鹦鹉,非要买下来,结果花了一百两银子,后来发现那鹦鹉本不会说话,只会学猫叫。上上次公子听人说终南山上有个,非要去找,在山里转悠了半个月,没找到,倒是被野猪追着跑了好几里路。这次倒好,连人家姑娘的面都没看清,就要在这儿傻等。
“公子,”书童做最后一次挣扎,“你不是要去长安赶考吗?”
“赶考年年都有,这个姑娘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。”
书童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裴航在蓝桥边等了一天一夜。
他在桥头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用树枝和茅草,歪歪扭扭的,看着就像个鸟窝。书童去附近村子里买了些粮和水,两个人就靠着这些粮和水,在桥头安营扎寨了。
第二天清晨,天刚蒙蒙亮,裴航被一阵脚步声惊醒。他揉揉眼睛,往桥上看去。
桥上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老妇人,不是绿裙子姑娘,而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,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道袍,手里拄着一竹杖,正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小伙子,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老头儿问。
裴航站起来,揉了揉发麻的腿,抱拳行礼:“老人家,我在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等一个姑娘。”
老头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:“什么姑娘?”
裴航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。老头儿听完,捋着白胡子笑了。
“小伙子,你看到的那个姑娘,不是凡人。”
裴航的心猛地一跳:“你知道她是谁?”
老头儿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葫芦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,咂咂嘴,慢悠悠地说:“蓝水之畔,有玉杵臼,得之者,可遇仙人。仙人者,云英是也。”
裴航听得一头雾水:“什么玉杵臼?什么云英?”
老头儿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种“年轻人你道行还不够”的意思:“玉杵臼,是捣药的器具。云英,是那个姑娘的名字。你要想再见到她,就得先找到玉杵臼。”
“玉杵臼在哪?”
“这就要看你的造化了。”老头儿说完,转身就走,竹杖敲在石板上,发出笃笃笃的声音。
裴航追上去:“老人家,您别走啊,您还没说完呢!”
老头儿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,身影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像是一缕烟,消散在了晨雾中。
裴航站在桥上,手里握着老头儿留下的一句话——“蓝水之畔,有玉杵臼”,整个人陷入了深深的思考。
书童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揉着眼睛走过来:“公子,刚才那个老头儿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?”
裴航把老头儿的话复述了一遍。书童听完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裴航差点把他扔进蓝水里的话。
“公子,那个老头儿该不会是骗子吧?专门骗你这种——嗯——单纯的人。”
裴航瞪了他一眼:“什么单纯?我这叫有慧!”
书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,嘴上没敢说。
裴航在蓝桥边又等了三天。
三天里,他每天从早到晚盯着桥上看,看得眼睛都酸了,那个绿裙子姑娘再也没有出现过。倒是桥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——挑担的,赶驴的,骑马的,步行的,大人,小孩,男人,女人,就是没有他要等的那个人。
第四天,裴航决定不等了。
不是放弃,是战略转移。老头儿说了,要先找到玉杵臼才能见到云英,那他就去找玉杵臼。虽然他不知道玉杵臼长什么样,不知道它在哪,不知道找到了以后怎么办,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在做一件事,一件能让他离那个姑娘更近的事。
“走,”裴航把棚子拆了,把粮打包,把驴牵过来,“咱们去找玉杵臼。”
“公子,玉杵臼是什么东西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咱们去哪找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“……公子,你是不是疯了?”
裴航跨上驴,回头看了一眼蓝桥,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:云英姑娘,你等着我,我一定会找到玉杵臼,一定会回来找你。
阳光照在蓝桥上,桥下的水哗哗地流着,像是在为他送行。
书童跟在驴后面,背着沉重的书箱,心里想的是:我当初为什么要跟这个疯子出来?
第二章:玉杵臼追查记——一个书生的奇幻漂流
裴航找玉杵臼找了整整一年。
这一年里,他走遍了半个中国。从蓝桥出发,先是去了长安——他想,玉杵臼这种东西,听起来挺值钱的,长安是京城,有钱人多,说不定哪家古董铺子里就有。他把长安城所有的古董铺子都逛了一遍,问遍了每一个掌柜的:“您这儿有玉杵臼吗?”掌柜们的回答惊人地一致:“什么杵臼?捣蒜的那种?我家厨房有,你要不要?”
裴航很受打击。
后来他又想,玉杵臼既然是仙家之物,那应该去仙山仙洞里找。于是他去了终南山,去了华山,去了嵩山,去了泰山。他爬了无数座山,钻了无数个山洞,被荆棘划破了衣服,被石头磕破了膝盖,被野猪追着跑了好几里路,被蛇咬了一口——还好那条蛇没毒。他找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——一个会发光的石头,一棵结了金色果实的树,一只会说人话的八哥——就是没找到玉杵臼。
书童在这一年里瘦了二十斤,黑了八个度,从一个白嫩的小伙子变成了一个黑瘦黑瘦的野人。他无数次想辞职不了,但每次看到裴航那双执着的眼睛,辞职的话就说不出口了。
“公子,”有一次书童实在忍不住了,“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找那个玉杵臼?就因为那个老头儿的一句话?万一他是骗你的呢?万一本就没有什么云英姑娘呢?万一你那天看到的是幻觉呢?”
裴航正在篝火旁烤红薯,听到这个问题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算那老头儿是骗我的,就算没有云英姑娘,就算那天是幻觉,”裴航翻了一下红薯,火光映在他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,“我也要找下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在蓝桥边等她的那三天,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三天。”
书童不懂。他觉得他家公子说的这些话太玄乎了,什么快乐不快乐的,找到玉杵臼能当饭吃吗?娶到仙女能长生不老吗?但他没有再问,因为他从裴航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认真。那种认真不是一时冲动,不是心血来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不可动摇的、宁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认真。
他知道,这种认真的人,你劝不动。
裴航找了一年,快要弹尽粮绝的时候,事情终于有了转机。
那天他在洛阳的一条巷子里闲逛——他已经穷到连驴都卖了,只能靠两条腿走路——忽然看见一家铺子门口挂着一块招牌,上面写着几个大字:“药材齐全,童叟无欺。”
裴航本来没在意,他已经习惯了失望。但他走过铺子门口的时候,余光瞥见柜台后面有一样东西,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那是一个玉杵臼。
它被放在柜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里,落满了灰,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了。但它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光泽——不是那种廉价的玉石光泽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内敛的、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光泽。你看着它,会觉得它不是一件死物,而是有生命的,像是一个沉睡了很多很多年的人,等着被唤醒。
裴航的心跳得厉害。他推开铺子的门,走进去,指着那个玉杵臼,声音都在发抖:“老板,那个东西,怎么卖?”
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,被裴航吓了一跳。他顺着裴航的手指看过去,看到了那个玉杵臼,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,然后是惊讶,最后变成了不可思议。
“你要买那个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东西在我这儿放了二十年了,从来没人问过。你是第一个。”
“多少钱?”
老板想了想,伸出一个手指头:“一两银子。”
裴航摸了摸口袋,摸出了——二十三文钱。他的脸一下子红了,红得能滴血。
“老板,”他艰难地说,“我只有二十三文钱。但我可以给您做工,抵剩下的钱。您让我什么都行,劈柴、挑水、扫地、看店,我什么都能。”
老板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小伙子,你知道那个玉杵臼是什么来历吗?”
裴航摇头。
“那是二十年前,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寄放在我这里的。他说有一天会有一个年轻人来买它,让我不要收太多钱。他还说——”老板顿了顿,“那个年轻人会拿它去换一个媳妇。”
裴航的脑子“嗡”地一下。
白胡子老头儿。蓝桥边。玉杵臼。换媳妇。这一切都串起来了。
“那个老头儿长什么样?”裴航急切地问。
老板描述了一番,裴航越听越激动——那就是他在蓝桥边遇到的老头儿!白胡子,破道袍,竹杖,笑眯眯的眼睛,一模一样!
“老板,那个玉杵臼我买了!”裴航把那二十三文钱全部倒在柜台上,“这是定金!剩下的钱我给您做工还!”
老板摆了摆手:“算了算了,那老头儿说了,不要收你太多钱。二十三文就二十三文吧,拿着走吧。”
裴航捧着那个玉杵臼,手都在抖。他终于找到了。一年的辛苦,一年的奔波,一年的等待,终于有了结果。他捧着玉杵臼,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,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,贴着自己的心口。
玉杵臼是凉的,但他觉得它是热的,热得烫手。
裴航抱着玉杵臼,马不停蹄地赶往蓝桥。
他怕去晚了,云英就走了。他怕去晚了,那个老头儿就不见了。他怕去晚了,一切又回到原点。他走得很快,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。书童跟在后面,累得气喘吁吁,但这次他没有抱怨,因为他看到了裴航脸上的表情——那种表情,像是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光。
他们到蓝桥的时候,是黄昏。
夕阳把蓝水染成了金色,桥下的水哗哗地流着,跟一年前一模一样。桥头的那棵柳树还在,柳条垂到水面上,在晚风中轻轻摇曳。一切都没有变,变的只有裴航——他瘦了,黑了,老了,衣服破破烂烂的,像是个叫花子。但他的眼睛比一年前更亮了,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桥上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老妇人,不是绿裙子姑娘,而是那个白胡子老头儿。
他站在桥中央,笑眯眯地看着裴航,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“小伙子,东西找到了?”老头儿问。
裴航从怀里掏出玉杵臼,双手捧着递过去。老头儿接过来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,不错。是个有心人。”
“老人家,云英姑娘呢?”裴航问,声音急切得像要哭出来。
老头儿笑了笑,朝桥的另一头喊了一声:“英儿,出来吧。”
柳树林里,走出一个人。
淡绿色的裙子,草帽,纤细的腰肢,轻盈的步伐——跟一年前一模一样。她走到桥上,摘下草帽,露出了那张让裴航魂牵梦萦了一年的脸。
她还是那么好看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但这次裴航知道,她不是幻觉,她是真的,真真切切地站在他面前,离他只有几步远。他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绒毛,能看到她睫毛在夕阳下的影子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。
裴航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忍住了,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——衣服破烂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灰,手上全是老茧,整个人像是一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叫花子。
他忽然觉得不好意思了。他低下头,不敢看云英的眼睛。
“云英姑娘,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我……我找到玉杵臼了。”
云英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起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笑,又像是感动,又像是什么都不是。
“我知道,”她说,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裴航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在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一年的辛苦全都值了。哪怕让他再找一年,两年,十年,一辈子,他也愿意。只要最后能站在她面前,听到她说一句“我一直在等你”。
老头儿——其实他不是普通的老头儿,他是天上的,姓甚名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是云英的祖父——把玉杵臼递还给裴航,说:“这个玉杵臼,不是普通的杵臼。它是捣仙药用的。你要娶我孙女,光有玉杵臼还不够,还得会用。”
“怎么用?”裴航问。
“用玉杵臼捣药。捣一百天,一天都不能少。捣出来的药,要分三次吃。吃完之后,你就能脱胎换骨,长生不老。”
裴航二话不说,接过玉杵臼,问:“药在哪?”
老头儿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,递给裴航。裴航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些黑乎乎的药材,看不出是什么东西,闻起来有股奇怪的味道,说不上是香还是臭。
“这些药,每天捣三个时辰,早晚各一次。捣的时候不能分心,不能说话,不能想别的事。一百天之后,你就知道了。”
裴航把布袋系在腰间,把玉杵臼抱在怀里,对老头儿说:“老人家,您放心,我一定做到。”
老头儿笑了笑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对裴航说了一句话:“小伙子,我孙女脾气不太好,你多担待。”
云英在旁边跺了跺脚:“爷爷!”
老头儿哈哈大笑,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了暮色中。
蓝桥上只剩下裴航和云英两个人。夕阳已经落下去了,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。蓝水在桥下哗哗地流着,像是有人在低声唱歌。
“你真的等了我一年?”裴航问。
云英低下头,脸微微泛红,小声说:“爷爷说你一定会来的,让我在这里等。我每天都来,从春天等到冬天,又从冬天等到春天。我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“我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柳树,柳条轻轻摇摆,有几片叶子落在了云英的头发上。裴航伸手想帮她摘掉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他觉得自己手太脏了,怕弄脏了她的头发。
云英看出了他的心思,自己伸手摘掉了头发上的柳叶,冲他笑了笑。
“你去洗把脸吧,”她说,“脏死了。”
裴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跑到蓝水边,掬起一捧水,洗了洗脸。凉水打在脸上,他觉得自己像是重新活了过来。
他抬起头,看见云英站在桥上,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影子投在水面上,随着水波轻轻晃动。
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。
裴航在心里默默地说:爹,你说我不务正业。你看,我这不是找到了吗?
第三章:一百天的煎熬和一个岳父的考验
裴航在蓝桥边住下了。
他在桥头搭了一间小木屋,比去年那个破棚子结实多了,能遮风挡雨。书童在附近开了一块地,种了些蔬菜,又在蓝水里捞鱼,勉强能解决两个人的吃饭问题。云英每天会来送些吃的——有时候是一壶水,有时候是一碗粥,有时候是一盘自己做的点心。裴航每次看到她来,都觉得这一天的疲劳一扫而空,浑身充满了力气。
捣药这件事,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难。
裴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把玉杵臼洗净,把药材放进去,开始捣。一下,两下,三下,一千下,一万下。手酸了,不能停。胳膊麻了,不能停。腰疼了,不能停。一百天,一天都不能停。
第三天的时候,裴航的手上就起了水泡。第七天,水泡破了,血和脓混在一起,黏糊糊的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云英看到他的手,心疼得不行,给他包扎了一下,包得严严实实的,像个粽子。
“要不歇一天吧?”云英说。
“不行,”裴航摇头,“你爷爷说了,一天都不能少。”
“你手都这样了,怎么捣?”
“用手不行就用胳膊,用胳膊不行就用脚,用脚不行就用牙咬。”裴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云英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她活了那么多年,见过无数想追求她的人,有,有凡人,有妖怪,有鬼魅。那些人要么送她金银珠宝,要么送她奇珍异果,要么写情诗写得天花乱坠。但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捣一百天的药,把手捣得血肉模糊也不肯停。
她转过身去,假装在看远处的山,但眼眶已经红了。
裴航没有注意到。他正全神贯注地捣药,一下一下的,有节奏地发出“笃笃笃”的声音,像是一首单调的歌。
子一天一天地过去。裴航手上的伤好了又破,破了又好,好了又破,反反复复,最后长出了一层厚厚的老茧。他的胳膊比以前粗了一圈,整个人看起来更壮实了,不像个书生,倒像个练家子。但他的眼神没有变,还是那么亮,那么专注,那么认真。
云英每天来,有时候帮他包扎伤口,有时候帮他擦汗,有时候就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捣药,什么都不说。她喜欢看他捣药的样子——微微低着头,眉头轻轻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全神贯注,心无旁骛。那种专注的样子,让她觉得特别安心。
第九十九天。
裴航捣完最后一剂药,长出了一口气。明天就是第一百天了,一百天之后,他就能吃下这些药,脱胎换骨,长生不老,然后娶云英为妻。他想到这里,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。
云英那天没有来。
裴航等了很久,从早上等到中午,从中午等到晚上,云英都没有出现。他心里有点不安,但又安慰自己说,她可能是有事耽搁了,明天一定会来的。
第一百天。
裴航捣完了最后一下。玉杵臼里的药已经变成了细腻的粉末,散发着淡淡的清香。他把药粉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瓷瓶里,贴身放好,然后走出木屋,往桥上看去。
桥上没有人。
他等了半个时辰,一个时辰,两个时辰。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。云英始终没有出现。
裴航坐不住了。他跑过蓝桥,穿过柳树林,沿着一条小路往前走,走到了一座茅屋前。那是云英和她爷爷住的地方,他来过几次,认得路。
茅屋的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人,不是云英,是一个中年男人。
那男人穿着一身锦袍,腰系玉带,面如冠玉,气度不凡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慢悠悠地喝着,看到裴航进来,也不起身,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。
“你就是裴航?”那男人的声音很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正是在下。敢问阁下是——”
“我是云英的父亲。”
裴航的心“咯噔”一下。他知道云英的父亲不是凡人,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出现。他赶紧抱拳行礼:“晚辈裴航,见过岳父大人。”
云英父亲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。他瞪大眼睛看着裴航,那表情像是在说“我什么时候答应把女儿嫁给你了”。
“谁是你岳父大人?”云英父亲冷冷地说,“我女儿的事,我还没同意呢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裴航想说“你父亲已经同意了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看出来了,这个中年男人不好惹,跟他爷爷不是一个级别的。他爷爷笑眯眯的,像个慈祥的老。他爹板着脸,像个严肃的领导。
“你要娶我女儿,光有玉杵臼还不够。”云英父亲放下茶杯,站起来,走到裴航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那目光像一把刀,把裴航从头到脚刮了一遍。
“你还得通过我的考验。”
裴航深吸一口气:“什么考验?”
云英父亲没有说话,只是伸手一挥,茅屋里的场景忽然变了。裴航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悬崖边上,脚下是万丈深渊,对面也是一座悬崖,两座悬崖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峡谷,峡谷里翻滚着浓雾,看不清底下是什么。
“从这座悬崖,跳到对面那座悬崖上。”云英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裴航看了看两座悬崖之间的距离,大约有十丈远。十丈是什么概念?大约三十米。正常人跳远的世界纪录也就八米多,三十米——除非他会飞。
“我不会飞。”裴航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怎么跳过去?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裴航站在悬崖边上,往下看了一眼。浓雾翻滚着,看不到底,但他能感觉到那股从谷底涌上来的寒气,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转过头,想跟云英父亲再说点什么,但身后空空荡荡,什么也没有。
他被一个人扔在了悬崖边上。
裴航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再深吸一口气。他的腿在抖,手在抖,整个人都在抖。他怕高,从小就怕高,连站在二楼往下看都腿软。现在让他从十丈宽的峡谷上跳过去,这不是考验,这是谋。
但他想起了云英。想起了她在桥上喝水的样子,想起了她给他包扎伤口时温柔的手指,想起了她坐在旁边看他捣药时安静的侧脸。他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她等了他一年。他不能让她失望。
裴航后退了几步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冲了出去。他跑得飞快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脚下的碎石被踢得四处飞溅。跑到悬崖边的时候,他纵身一跃——
他飞起来了。
不对,他不是飞,他是跳。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像一只笨拙的鸟,扑棱着翅膀,努力地往对面飞去。风在他耳边尖叫,雾在他脚下翻涌,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。
他落地了。
准确地说,他摔在了对面悬崖的边上。他的手指扣住了悬崖的边缘,指甲嵌进了泥土里,整个人悬在半空中,晃来晃去。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爬,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要裂开,终于爬了上去,瘫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做到了。
他居然真的跳过来了。
云英父亲又出现在他面前,脸上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,但眼神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。
“第一关过了。”他说。
裴航还没来得及高兴,场景又变了。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漠中,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黄沙,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头顶,烤得他浑身冒汗。他的嘴唇裂了,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疼,整个人快要脱水了。
“在这片荒漠里找到水源,”云英父亲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找不到,就渴死在这里。”
裴航看了看四周,除了黄沙还是黄沙,连一棵草都没有,更别说水源了。他闭上眼睛,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,上面说在沙漠里找水,可以观察鸟类的飞行方向,因为鸟总是飞向有水的地方。但这里连鸟都没有。
他又想起另一本书,上面说可以挖坑,沙漠里的地下水往往藏得不深。他蹲下来,用手挖沙子。沙子烫得他手疼,但他顾不上,拼命地挖,挖了一个坑,又挖了一个坑,挖了一个又一个坑,挖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,他挖到了——水。
不是很多,只是一小汪,混着泥沙,浑浊不堪。但那是水,是能救命的水。他趴在地上,把嘴凑到水坑边,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。水是温热的,带着泥沙的腥味,但对他来说,这是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水。
“第二关过了。”云英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裴航还没喘过气来,场景又变了。
第三关,第四关,第五关……一关比一关难,一关比一关变态。云英父亲像是把所有能想到的折磨人的方法都用上了,什么上刀山下火海,什么过独木桥走钢丝,什么在冰天雪地里光着膀子站三天三夜,什么在悬崖峭壁上徒手攀岩。每一关都像是要把裴航往死里整,但每一关裴航都咬着牙挺了过来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少关,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天。他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,骨头像是散了架,肌肉像是被撕裂了一样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他的心还是那么坚定。
最后一关。
裴航站在一个巨大的洞里,洞中央放着一口棺材,棺材里躺着一个人——云英。她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像是死了一样。裴航冲过去,喊她的名字,她没有反应。
“她死了。”云英父亲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“你还要娶她吗?”
裴航愣住了。他看着棺材里云英那张苍白的脸,想起她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,想起她给他包扎伤口时温柔的手指,想起她坐在旁边看他捣药时安静的侧脸。他想起了她说过的每一句话,想起了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。
“要。”裴航说,声音坚定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她已经死了。”
“活要娶,死也要娶。”
黑暗中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云英父亲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走到棺材旁边,伸手在云英额头上轻轻一点。云英的眼睛睁开了,她从棺材里坐起来,看着裴航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。
“你通过了。”云英父亲说,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,多了一些温度,“你是我见过的,最有毅力的凡人。”
裴航看着云英,云英看着裴航,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裴航伸出手,云英握住了他的手,两个人的手紧紧扣在一起,十指相缠。
云英父亲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。
“我女儿,交给你了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对她不好,我把你从蓝桥上扔下去。”
裴航笑了:“岳父大人放心,我不会给您这个机会的。”
云英父亲翻了个白眼,转身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说了一句让裴航差点笑出声的话:“那个玉杵臼,你留着吧。以后捣药用。我女儿身体不太好,需要长期吃药。”
说完,他消失了。
云英看着裴航,裴航看着云英,两个人对视了很久,然后同时笑了。
“你通过了。”云英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就不怕最后一关是真的?万一我真的死了呢?”
“那我就把你救活。”
“你怎么救?”
裴航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,晃了晃:“我有药。一百天的药,能让人脱胎换骨,长生不老。死而复生,应该也不在话下吧?”
云英看着他手里的瓷瓶,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——傻得可爱。
第四章:成仙之路和那个追妻成功的憨憨
裴航吃下那些药的时候,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翻江倒海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翻江倒海。第一口药下去,他就觉得肚子里像是有千万条虫子在钻,钻得他浑身冒冷汗。第二口药下去,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火炉里,从头到脚都在燃烧。第三口药下去,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,一直在往下坠,往下坠,往下坠,坠入无尽的黑暗中。
他以为自己要死了。
但他没有死。当他从黑暗中醒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躺在蓝桥下的浅滩上,水没过他的半截身子,凉凉的,很舒服。他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手上的老茧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细嫩的皮肤,白得像玉。他又看自己的胳膊——胳膊上的伤疤不见了,肌肉线条流畅而有力,像是被重新塑造过一样。他站起来,发现自己比原来高了一截,身体轻盈得像一片羽毛,风一吹就能飘起来。
他脱胎换骨了。
云英站在桥上,看着他,笑着朝他招手。她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,因为这一次,她不是在等一个凡人,而是在等一个跟她一样的人。
裴航走上桥,站在云英面前,两个人面对面,手拉着手,风吹过蓝水,吹过柳树,吹过他们的头发,把他们的衣角吹得翻飞。
“裴航,”云英说,“你现在是仙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后悔吗?做仙人不能吃凡间的美食,不能喝凡间的美酒,不能过凡间的子。”
裴航想了想,说:“那你能给我做饭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能陪我喝酒吗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能跟我过子吗?”
云英笑了,笑得很甜:“能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裴航说,“有你在,吃什么都是美食,喝什么都是美酒,过什么子都是好子。”
云英被他这句话说得脸红红的,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裴航看着她红红的脸,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在蓝桥下多待了那一会儿,多看了那一眼。
他们的婚礼在蓝桥边举行。
来参加婚礼的人不多,但个个都是重量级人物。云英的爷爷——那个白胡子老头儿——当了主婚人,穿着一件崭新的道袍,胡子梳得整整齐齐,笑眯眯地站在桥头,看着两个新人拜堂。云英的父亲也来了,虽然还是板着脸,但嘴角时不时地微微翘一下,说明他心情还不错。书童也在,他成了裴航的伴郎,穿着一身借来的新衣裳,紧张得走路都顺拐。
还有一些裴航不认识的人——不,不是人,是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有的骑着仙鹤来,有的踩着云彩来,有的脆就是从地里冒出来的。他们都是云英家的亲戚朋友,听说云英要嫁给一个凡人——不对,现在已经是仙人了——都跑来凑热闹。
婚礼很简单,但很热闹。拜了天地,拜了高堂,夫妻对拜,然后就是喝酒。们喝起酒来,那叫一个豪迈,一壶一壶地往嘴里倒,倒完了一抹嘴,再开一壶。裴航被灌得晕晕乎乎的,走路都在飘——不对,他本来就会飘了。
书童也喝多了,抱着裴航的腿哭:“公子,你终于嫁出去了——不对,你终于娶到媳妇了——我太高兴了——呜呜呜——”
裴航拍了拍他的头,说:“你也不小了,回头我给你找个媳妇。”
书童哭得更厉害了:“我不要媳妇,我就要公子——呜呜呜——”
云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夜深了,客人们陆续散去。蓝桥恢复了平静,只剩下一弯月亮挂在天上,把银白色的光洒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是一条银色的路。
裴航和云英坐在桥头,肩并着肩,脚悬在桥栏外面,晃啊晃的。蓝水在脚下哗哗地流着,风吹过柳树,柳条轻轻摇摆,像是在为他们伴舞。
“云英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。”
“那你掐自己一下。”
裴航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,疼得龇牙咧嘴:“不是梦。”
“当然不是梦。”
“可是这也太不真实了。我一个凡人,怎么就成了仙人呢?怎么就把你娶了呢?怎么就有了这么好的子呢?”
云英靠在他肩膀上,轻声说:“因为你值得。”
裴航转过头,看着云英的侧脸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清晰,像是一幅工笔画。她的睫毛很长,微微颤动着,像是蝴蝶的翅膀。她的嘴角微微上翘,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。
裴航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,满满的,涨涨的,像是要溢出来。
“云英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等我。”
云英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。
第五章:蓝桥依旧,眷侣
裴航和云英成亲以后,没有去天宫,也没有去什么仙山洞府,而是留在了蓝桥。
他们在桥头盖了一座小院子,三间正房,两间厢房,一个院子,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,树下放了一张石桌两把石凳。裴航在院子里开了一块地,种了些药材——反正他有玉杵臼,不捣药也是浪费。云英在屋里架了一台织机,织些布匹,拿到附近的镇上去卖,换些常用品。
他们的子过得跟普通夫妻没什么两样——裴航捣药,云英织布;裴航做饭,云英洗碗;裴航扫地,云英擦窗。分工明确,愉快,偶尔拌嘴,从不红脸。
书童也在这附近安了家,娶了隔壁村一个姓王的姑娘,生了两个大胖小子,子过得红红火火。他逢人就说:“我家公子那是真本事,追仙女追了一年多,换我我可不行。”别人问他为什么不行,他说:“我脸皮没那么厚。”裴航听了这话,气得要打他,书童就笑着跑,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蓝桥这个地方,因为裴航和云英的故事,渐渐出了名。附近的村民都知道,蓝桥边住着一对夫妻,男的是个书生,女的是个仙女,两个人在蓝桥下相遇,在蓝桥边成亲,在蓝桥头过子。有人说,在蓝桥下许愿特别灵,因为就住在桥头。于是很多人跑来许愿,求姻缘的,求功名的,求子嗣的,求长寿的,什么愿望都有。
裴航每次看到有人在桥下许愿,都会偷偷施个法,帮他们实现。云英知道了,说他多管闲事。裴航说:“人家大老远跑来,不容易,能帮就帮一把。”云英翻了个白眼,但也没再说什么。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像裴航了,心越来越软,越来越见不得别人受苦。这大概就是跟凡人在一起的代价吧——你会变得像凡人一样,有血有肉,有心有肺,会疼,会痒,会为不相的人心。
一年后,云英怀孕了。
裴航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捣药。他手里的玉杵臼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差点砸到自己的脚。他愣了三秒钟,然后一把抱起云英,转了三圈,转得云英头晕眼花,喊了好几声“放我下来”才肯放手。
“是男是女?”裴航问。
“还不知道呢。”
“我希望是女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像你一样好看。”
云英的脸红了,伸手打了他一下:“油嘴滑舌。”
十个月后,孩子出生了,是个女儿。白白胖胖的,哭声响亮得能把蓝桥震塌。裴航抱着女儿,手都在抖,眼眶红红的,嘴里念叨着:“我当爹了,我当爹了,我真的当爹了。”
云英躺在床上,看着裴航那个傻样,笑得伤口都疼了。
他们给女儿取名叫裴蓝,纪念他们在蓝桥相遇。裴蓝这个名字,简单好记,一听就知道跟蓝桥有关系。裴蓝长大后,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——长得像云英,好看得不像话;性格像裴航,倔得像头驴。她三岁的时候就会爬树,五岁的时候就会游泳,七岁的时候就能跟裴航顶嘴了,而且每次都能把裴航噎得说不出话。
“爹,你说你当年追我娘追了一年?”
“对啊。”
“那你怎么追的?”
“找玉杵臼,捣药,接受考验。”
“听起来好无聊。”
“……你个小孩子懂什么?”
裴蓝吐了吐舌头,跑了。
裴航看着女儿跑掉的背影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他转头看云英,云英正坐在桂花树下绣花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,像是一幅画。
他走过去,坐在她旁边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。云英靠在他怀里,手里的针线没有停,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笑。
“云英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能这样过多久?”
云英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。
“永远。”她说。
裴航笑了。
他相信她说的。
永远,听起来很遥远,但有她在身边,永远也不嫌长。
很多很多年以后,蓝桥还在,蓝水还在流,桥头的那棵桂花树还在,每年秋天都会开满金色的花,香气飘出好几里路。
有人在蓝桥下许愿的时候,偶尔会看到桥头坐着一对男女,男的穿着青衫,女的穿着绿裙,两个人肩并着肩,脚悬在桥栏外面,晃啊晃的,像是在看风景,又像是在等人。
如果你走近了看,你会发现他们的脚没有踩在地上——他们是悬空的。
他们不是凡人,他们是。
他们就是裴航和云英。
他们还在蓝桥边,还在那里,一直都在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