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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复唐忠臣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当魏博巨变、杨渥吞并江西的消息传到凤翔,韩偓等一文臣大惊失色,深感朱温狠辣无情,几万人说就,还有对杨渥的羡慕,轻轻松松居然就拿下了江西全境。武将却无动于衷,对于他们来说,几万人跟几只鸡没有任何区别,反而摩拳擦掌,纷纷求战,恨不得马上出兵直奔长安。
当我巡视军营,三军士气高昂,一副不打仗就得无聊死的样子。节度使的府库账册上一笔笔写得明明白白:钱粮充裕、兵甲齐备、治下安稳。我不禁飘飘然,自己一个穿越者,带三千子弟在凤翔起兵,数年浴血,硬生生打下西北十二州,麾下猛将如云、士卒精锐,正是意气风发、睥睨四方之时。心想,我穿越者太厉害了吧,比什么龙傲天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啊。
我心里揣着一团火,满是按捺不住的自得——不出半月,便可挥师东进,一举拿下鄜坊、夏绥八州,届时全据西北,霸业可成。我笃定自己治下政通人和,百姓定然安居乐业,人人都感念我这节度使的英明,街头巷尾,该是满溢的赞誉之声。
我索性换了素色常服,不带仪仗,不鸣锣开道,只带两名贴身侍卫,轻车简从,往凤翔下辖的一座小县城临溪而来。我想亲眼看看这乱世里的安乐光景,想听听百姓亲口夸我一句贤明,想把这份志得意满,落进实实在在的烟火气里。
可刚踏进城门口,我心头的热火,便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。我们三人便被两个守城门的士卒横枪拦住。
他们衣衫不整,神色骄横,上下打量我一眼,冷冷开口:“站住!过路费!”
我眉头一蹙,满心诧异:“什么过路费?进城还要钱?”
其中一个士卒嗤笑一声,语气蛮横:“少装糊涂!是人是马,进城都得交钱!不给,天王老子就别想进!”
我强压心头火气,只当是地方小规矩,不愿暴露身份生事,便耐着性子问:“要多少?”
“一人五文,三人十五文!少一个子都不行!”
我心中惊怒不已。堂堂治下城池,进城竟要收过路钱,这是哪门子规矩?我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!可身在民间,不便发作,我只得让侍卫掏出十五文钱,递了过去。
谁知那士卒接过钱,还嫌少,斜着眼啐了一口,骂道:“穷鬼就别装蒜!早点给钱不就完了,啰啰嗦嗦耽误老子功夫!再敢磨叽,小心两刀砍死你这个死老头,扔去乱葬岗!”
另一个士卒也跟着冷笑,挥着枪赶人:“老不死的,滚进去滚进去,别在这儿碍事!”
我浑身气血翻涌,指尖都在发抖。这就是我治下的兵?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军纪?横行霸道,勒索百姓,张口就骂,抬手就要。
我在帅府听的全是军纪严明、四方安定,可一到地方,竟是这般黑暗景象。
压下滔天怒火,我一言不发,带着侍卫走进城中,我记忆里的县城,虽不算繁华,却也街巷规整、人流如织,酒旗招展,商旅往来,孩童街巷嬉闹,妇人门前缝补,满是鲜活的烟火气。
可如今入目之处,尽是萧索。街道空旷冷清,两旁商铺十关七八,门板蒙尘,窗棂破败,连酒旗都残破不堪,耷拉在风中。路上行人寥寥,个个面色枯黄、衣衫褴褛,步履匆匆,脸上没有半分生气,满眼都是麻木与愁苦,整座县城,像被抽走了精气神,死气沉沉,全然没了往的半分繁荣。
我眉头紧锁,心里犯着嘀咕,暗自不信:府册上明明写着商贸如常、民生安定,怎会是这般模样?定是我多心了,许是今恰逢集市散了,才这般冷清。
压下心头的疑虑,带着侍卫走进城中唯一一家开着的小饭铺,拣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随手点了两荤一素,一壶粗茶。我想着寻常小城饭菜,物美价廉,饱腹之余,还能听听邻桌闲谈,听听百姓对我的夸赞。可掌柜报出价钱的那一刻,我当即变了脸色,这价钱,竟是凤翔城的三倍还多,一座偏僻小县,物价怎会离谱至此?
我强压火气,只当是掌柜欺生,等着饭菜上桌,打算先尝过再理论。可饭菜端上来的那一刻,我彻底怒了。菜品粗陋,分量极少,夹一筷子入口,味道寡淡到极致,连半分盐味都尝不到,如同嚼蜡,难以下咽。
“你这掌柜的,饭菜贵得离谱,还淡而无味,连盐都舍不得放,分明是蓄意欺客!”我一拍桌子,声音沉冷,满是愠怒。
掌柜吓得连忙躬身作揖,满脸惶恐,又藏着掩不住的愁苦,连连叹气,对着我这个不知身份的过客,倒出了满肚子苦水,话语里更是不自觉拿今昔做了对比:“客官息怒啊!小的就是借十个胆子,也不敢欺客啊!不瞒您说,从前李茂贞李公在这儿做主的时候,虽说也有战事,可盐、油、粮食的价钱,还都在百姓能承受的地步,寻常人家好歹能吃口带盐的饭,子还能勉强过。可自打新来的朱节度使掌权后,连年打仗就没停过,仗越打越多,地盘越扩越大,可咱们老百姓的子,反倒越发难熬了!”
他抹了把脸,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唏嘘:“战事不停,南北商旅全都不敢往这边来,粮油、盐布这些活命的物资,本运不进县城,物以稀为贵,价钱自然翻着倍往上涨。再说这盐,官府把市面上九成的盐都征去充了军需,留给民间的寥寥无几,一斤盐的价钱,比从前贵了十几倍还多,小的这小饭铺,能抠搜出一点点撒在菜里,就已经千难万难了,哪敢多放啊!”
“商铺关了大半,壮丁都被征去当兵,地里的庄稼没人种,百姓手里没钱,连粗粮都吃不上,谁还敢来我这小饭铺吃饭?不瞒客官,这县城里的人家,十户有九户都在勒紧裤腰带过子,比起李公在位的时候,差得太远了。朱大帅打了这么多胜仗,夺了这么多地盘,可咱们这小县城,半分好处没捞着,反倒越过越苦喽……”
掌柜的话,一字一句,像重锤,狠狠砸在我心上。我端着桌上那碗寡淡的粗茶,指尖冰凉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,方才的怒火,顷刻间烟消云散,只剩下滔天的震惊,和顺着骨髓往上冒的寒意。
我僵坐在板凳上,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,眼前反复闪过的,是账册上“府库充盈、民生安乐”的光鲜字眼,是窗外萧条破败的街巷,是行人枯黄麻木的脸,是桌上这盘连盐都放不起的饭菜,是掌柜句句对比的愁苦言语。
沉默许久,我声音涩、无力,轻轻问了一句:“那……城门口的士兵,为何还要拦路收钱?进城也要收过路钱,这是谁定的规矩?”
掌柜一听这话,眼圈瞬间红了,长叹一声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清晰:“客官,那不是过路钱,那是城门税!这玩意儿,是这三四年才冒出来的,以前本没有!都是新任节度使大人年年打仗,军费填不满,地方官为了凑钱交差,就挖空心思,立了无数名目收钱。人进城收钱,马进城收钱,挑担进城收钱,空手进城也收钱,一文两文都不放过,美其名曰‘城门养护钱’。”
他掰着手指,一桩桩、一件件,数得我浑身发冷:
“除了城门税,还有铺面税、灯油税、柴草税、集市税、落地税……
商铺开门,每月要交月钱;
摆摊卖菜,每集要交抽成;
买粮要交税,卖布要交税,猪宰羊要交税,婚丧嫁娶都要交税。
从前一个月,杂税不过两三种;
现在,大大小小加起来,足足十七八种!
百姓挣一文,要交出去半文,谁受得了?”
说到此处,掌柜声音发颤,满眼悲凉:
“五年前,这县城里,光常住人家就有一千两百多户,商铺作坊六十三家,每逢集市,人流不下三四千人。
可现在呢?跑了!全都跑了!有点钱的、有点手艺的、有点门路的,全都逃去山南、蜀中,再也不回来了。留下的,都是老弱病残,想跑跑不了,想活活不成。如今城里,只剩不到四百户人家,商铺开着的,连九家都不到。小的认识的街坊邻里,十户里有七户,都走得净净,有的死在路上,有的在他乡落脚,再也没有音讯。”
“商旅不敢来,大户不敢留,百姓不敢富,越收越穷,越穷越收,到最后,就成了客官您看到的样子——街道空了,铺子关了,人少了,心死了。朱大帅地盘是大了,可百姓的家,没了啊……”
我曾那般志得意满,以为自己推翻李茂贞,打下十二州,是盖世功业,是救百姓于水火,远比前任治下英明百倍。我坐在凤翔帅府里,看着底下官吏送来的光鲜报表,听着文武群臣的歌功颂德,便真以为自己治下太平,百姓安居乐业,便满心想着出兵、拓土、称霸,想着拿下那八州,成就不世霸业。
我竟从未想过,这光鲜的表象之下,是这般不堪的真相。李茂贞执政时,百姓尚能糊口,物价尚在可及;而我掌权后,连年征战,商旅断绝,物资奇缺,物价飞涨,百姓连一口带盐的饭菜都成了奢望。我打了无数胜仗,拓地千里,却没给这座县城、这些百姓,带来半分安稳与实惠,反倒让他们的子,坠入了更深的苦海。
我自诩明主,自诩功绩赫赫,可连百姓最基本的生计都不如前任,我有何颜面称自己是造福一方?他们没有夸赞我,没有感恩我,不是他们不知好歹,是我,是我这个主帅,不配!我不配称英明,不配称明主,更不配谈什么霸业!
一股浓烈的愧疚与自责,瞬间淹没了我,喉咙发紧,眼眶微微发烫,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,喘不过气。我看着窗外那片死气沉沉的小城,看着这盘无盐的粗菜,只觉得脸上辣的疼,满心的自得与骄傲,在这一刻,轰然崩塌,碎得彻底。
原来我所谓的强盛,不过是自欺欺人;我所谓的霸业,不过是踩在百姓疾苦上的虚妄。我连百姓的一口盐、一顿饱饭都给不了,连治下民生都不如从前,又有什么资格,再提出兵攻取八州?又有什么脸面,称自己是西北之主?
我一言不发,默默放下足够付十倍饭钱的碎银,起身走出饭铺,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。阳光刺眼,我却遍体生寒,满心只剩下无尽的悔恨,和被层层官吏欺瞒的彻骨心寒。
那盘无盐的淡饭,那句与李茂贞治下的对比,彻底打碎了我的迷梦,也让我第一次,真正看清了自己的荒唐与失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