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5
教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炸了。
“订完了？怎么可能？”
“我们家饭店好吃，价格实惠，人家包场很正常啊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们还没说要吃啊！”
“你们又没说要吃。”
成莹莹的笑容僵在脸上。她张了张嘴，又闭上了，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江筱。”她走下讲台，走到我桌边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我能听到，“你怎么不早说？我还跟同学们说了半天。”
我抬起头看她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也没问我。”
成莹莹的表情变了。从恼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的眼眶微微泛红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看起来像是要哭了。
“江筱，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？”她的声音带了一点颤，“我觉得你今天一直在躲我。”
“没有，你想多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坐到后排去了？你不是一直都坐我旁边吗？”
“前排太吵了。”
成莹莹愣了一下，整个人都僵住了。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，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，一路上没有说话，也没有回头。
教室里其他同学还在议论纷纷。
我重新趴回桌上，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眼眶有点热，但我不打算让任何人看到。
6
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，我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讲。
上一世我已经经历过一次高考，这些知识点对我来说并不陌生，但我不能掉以轻心。这一世，我要考好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，是为了自己。
课间的时候，成莹莹没有跟我说话。她坐在座位上，低着头翻课本，偶尔跟旁边的同学说两句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刻意保持距离。
我也不在意。
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自习，班主任张老师进来了。
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头发稀疏，戴着一副厚眼镜，说话慢条斯理的。
“同学们，高考吃饭的事情，莹莹下午来找我说了。”张老师站在讲台上，推了推眼镜，“我的态度是，在哪吃是你们的自由，只要不饿着肚子考试就行。但是有一点我要提醒大家，不要给同学添麻烦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。
我垂下眼，假装在看卷子。
“江筱家里是开饭店的，但那是人家的家事，你们不要给人家压力。都十八岁的人了，该懂事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我听到赵小丽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我们又没说什么……”
张老师没理她，继续讲高考注意事项。
7
放学铃响的时候，我收拾好东西准备走。
回家的路上，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妈妈发来的消息。
“筱筱，今天订包厢的那个人打电话来说行程有变，退了五间，你同学要是需要的话就跟妈说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，沉默了很久，最后只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我照常去了学校。
走到校门口的时候，看到一群人围在公告栏前面。我走近了一些，看到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大大的手写海报。
“高考互助小组——吃饭需求征集”
字迹很漂亮，一看就是成莹莹写的。
我看了一眼就绕过去了，没有停留。
进了教室，成莹莹已经到了，正坐在座位上跟赵小丽说话。
看到我进来，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又低下去继续跟赵小丽说。
“……我已经联系了几家饭店，谈了一个团购价，大概是原价的七折。但是距离考场最近的几家都不愿意降价，因为本不愁卖。”
赵小丽愁眉苦脸地说：“七折也好贵啊，人均五百多的七折也要三百多，两顿就是六百多，我爸妈肯定不乐意。”
“那也没办法啊。”成莹莹叹了口气。
我直接走到后排坐下。这个位置视野很好，可以看到整个教室。
成莹莹回头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又转回去。
8
上午的课间，有好几个人来找我。
先是赵小丽：“江筱，你家饭店真的没包厢了吗？我听说昨天有人退了五间，是不是真的？”
“不知道，没问。”
赵小丽撇了撇嘴，站了两秒转身走了。
然后是李思远：“江筱，你家饭店那五间退出来的包厢，能不能留给我？我可以付钱。”
“你去前台订就行了。”
“网上贵啊，”李思远笑了笑，“这不是想走走后门嘛。”
“不好意思，我做不了主。”
接下来是钱浩、刘玉婷、林思琪，一个接一个。理由各不相同，但核心都一样：能不能便宜点？能不能留一间？
我一个都没答应。
9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手机又震了，这次是爸爸打来的。
“筱筱，你妈说昨天有退订，你同学要不要？要的话爸给他们留着。”
“不用了爸，卖了就行。”
“真的不用？”我爸又确认了一遍，“你同学要是没地方吃，影响高考怎么办？都是同学，能帮就帮一把。”
能帮就帮一把。
我爸就是这样的人，一辈子与人为善，从没想过这个世界上有白眼狼这种东西。
上一世他把最好的包厢全给了我的同学，结果饭店被举报到停业，他五十多岁的人，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。
“爸，他们已经找到吃的了，不用心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，那你好好复习啊。”
“好。”
10
下午课间的时候，成莹莹又走上讲台了。
“同学们，我昨天联系的那几家饭店，有一家愿意给我们六折优惠，但是距离考场打车大概要二十分钟。”
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叹。
“二十分钟，太远了吧。”
“还不如吃学校订的饭呢。”
成莹莹等大家安静下来，继续说：“我又联系了另一家，距离考场只有十分钟，但是折后还要人均八百多。”
“太贵了，算了算了。”
大家纷纷放弃，成莹莹站在讲台上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她的目光又朝我这边飘了过来，像是期待我说点什么。
我没说。我低着头做英语卷子。
放学前，班主任张老师又来了。
“我听说有些同学在张罗去饭店吃的事，”张老师的语气不咸不淡，“我再说一遍，去哪吃是你们的自由，但不要给别人添麻烦。人家的饭店是生意，不是慈善机构。”
他说完这话，特意看了成莹莹一眼。
成莹莹低着头，刘海遮住了半张脸。
张老师走后，赵小丽的声音响了起来：“老师这话说得，好像我们江筱了一样。”
“就是，”林思琪接话，“而且江筱家那么有钱，帮个忙怎么了？”
“算了算了，”刘玉婷说，“人家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，可能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去她家吃饭吧。”
我坐在最后一排，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。
我把笔放下，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。
11
走出校门的时候，张老师叫住了我。
“江筱，过来一下。”
我走过去，站到他面前。
“你还好吧？”
我点了点头：“挺好的。”
“别听他们胡说八道。”张老师的声音不大，但很认真，“你家开饭店是你家的事，跟你同学没关系。你帮他们是情分，不帮是本分，谁都没资格说你什么。”
我鼻子忽然有点酸，低下了头：“谢谢张老师。”
“回去吧，好好复习。”
我点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高考前三天，学校放了假。
我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这个教室，我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，是妈妈发来的消息：“筱筱，饭店的五间退订已经卖掉了，正价卖的。”
我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12
刚把手机揣进口袋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江筱！”
我转过头，看到成莹莹小跑着追了上来。
“你怎么走这么快，我喊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。”
“没听见。”我说。
成莹莹咬了咬嘴唇：“江筱，我想跟你聊聊。我们好歹是同桌，是朋友，你这几天一直躲着我，我很难受。”
我看着她，忽然觉得很可笑。
上一世我家的饭店被举报到停业的时候，她面对镜头哭得比现在更惨。
“成莹莹，我没有躲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坐到后排去了？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了？为什么我问你饭店的事情你都不正面回答？”
“饭店的事情，我说过了，已经订完了。你问了我正面回答，你不信，我有什么办法？”
成莹莹愣了一下。
“至于我坐到后排去，”我继续说，“前排太吵了，我想安静复习。放学的事，我想一个人走。这些都需要跟你报备吗？”
成莹莹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只是什么？”我打断了她，“只是觉得我家有钱，就应该把四十人吃饭都免费？只是觉得我是你的朋友，就应该帮你搞定一切？”
成莹莹后退了一步，眼眶里的泪掉了下来。
“我没有这么想……”
“你没有这么想，那你怎么跟同学们说的？你站在讲台上跟全班人说我家饭店就在考场旁边，说我家里很有钱，说吃两顿对我家来说不算什么。”
成莹莹哭得更凶了。
“我帮过你们多少次了？你们什么时候帮过我？”
成莹莹只是哭，说不出话来。
路边有几个同学经过，放慢了脚步。我没理会，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，转身走了。
“江筱！”成莹莹在身后喊了一声。
我没回头。
13
高考那天，我爸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，说是图个吉利。
我妈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，在我书包里塞了一个红包，装着六十六块钱。
考场离家很近，走路五分钟。
考场门口挤满了人。我站在人群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高考，我来了。
第一场语文，作文题目是“传承”，我写的我家饭店的故事，写了我爸那个一辈子与人为善的人。
第二场数学，是我的强项。
第三场英语，第四场文综，一场一场地考下来，我越考越稳。
最后一场交卷的铃声响起的时候，我放下笔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。
结束了。
14
我走出考场的时候，太阳很大。
我爸在校门口等着我，手里举着一束花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筱筱！”
我跑过去，接过花，用力地抱了他一下。
“考得怎么样？”
“挺好的。”
我妈从旁边冒出来，手里也拿着一束花，笑着瞪了我爸一眼。
我左边搂一个右边搂一个，一家三口往停车的地方走。
走出去没几步，我看到了成莹莹。她站在考场门口，身边围着几个同学，脸色不太好看，眼眶红红的。
我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她看到我了。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，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我没有给她机会。
15
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，网上出现了一条帖子。
标题是“高考那两天千万别去XX饭店，吃完直接拉肚子”。
说的是我家饭店。
发帖人的ID很陌生，头像是一朵花，注册时间显示是三天前。
帖子下面已经有好几条评论了，全是在骂我家饭店的。
我盯着屏幕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上一世，成莹莹发的帖子也是这样的。
这一世，她没有来我家的饭店吃，但这个帖子还是出现了。
我截了图，发给了我爸。
“爸，有人在网上造谣。”
我爸很快回了电话：“我看了，完全是胡说八道。我马上联系律师。”
挂了电话，我又刷了一下那条帖子，发现评论已经多了几十条。
有人开始质疑了：“我高考那两天也在这家饭店吃的，没问题啊。”
然后立刻有人回复：“你是饭店请的水军吧？”
16
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官方账号上。
那是市监局的官方账号，它在高考结束后第四天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关于近网上流传的饭店高考期间导致考生腹泻一事，我局高度重视，经核查，涉事饭店在高考期间的所有食材均符合食品安全标准，每餐次均有留样，检测结果全部合格。网传内容与事实不符。特此通报。”
这条通报一出，舆论的风向开始变了。
有人开始质疑那个发帖的人。那个叫“花开半夏”的ID消失了。
有人扒出了这个ID的注册时间和IP地址，发现它是在高考结束那天注册的，IP地址显示在某市的某个小区，离考场很远。
最终，有人扒出了那个ID的真实身份——是一个高三女生，高考没考好，心态崩了，在网上发帖发泄。
不是成莹莹。
我翻遍了所有的帖子，没有找到成莹莹的名字。
她就像消失了一样。
17
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，我守在电脑前。
总分：六百四十三分。
语文一百二十六，数学一百四十一，英语一百三十八，文综二百三十八。
我尖叫了一声。我妈从厨房跑出来，我爸从书房冲出来。
我妈一把抱住我，哭了出来。我爸站在旁边，眼眶红红的，嘴唇抖了好几下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好，好，好。”
上一世我没能让他们骄傲，这一世，我做到了。
班级群在成绩出来之后彻底炸了。
我翻了半天，没有看到成莹莹发的分数。
三天后，成莹莹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
“我考了四百七十八分。”
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钟，然后炸了。
四百七十八分，比上一世少了将近七十分。
她真的考砸了。没有我家的饭菜问题，没有任何外部因素，她还是考砸了。
18
但我已经不在乎了。
我退出了班级群。
不是一时冲动，是我想了很久的决定。
我不需要再跟这些人有任何联系了。他们不需要我的帮助，我也不需要他们的感谢。
我们之间，扯平了。
放下了，比纠缠更痛快。
晚上，我躺在床上刷手机，忽然收到了一条私信。
是赵小丽发来的。
“江筱，你今天怎么退群了？”
我没回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发了一条。
“我知道你对我们有意见，但大家都在一个班三年了，不至于吧？”
我依然没回。
第三条消息紧跟着来了。
“你是不是因为饭店的事情生气？我们当时就是随便说说，又没真的你什么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随便说说。
你们随便说说，我家饭店就被查封。
你们随便说说，我爸妈就一夜白头。
你们随便说说，我的人生就被毁了一次。
随便说说这四个字，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借口。
我删掉了赵小丽的私信，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，翻了个身，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，我要去看一所大学。
一所很远很远的大学。
远到再也看不到那些人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