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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1873年1月

新年刚过,莫斯科大雪纷飞。

统桢在库兹涅茨基桥附近的一家咖啡馆里,见到了那个美国人。咖啡馆的窗外是克里姆林宫红色的城墙和白雪覆盖的洋葱顶,室内暖得像春天,铜茶炊冒着热气,几个穿皮大衣的商人坐在角落抽雪茄。美国人叫塞缪尔·莫尔斯——不是发明电报的那个莫尔斯,是他的一个远房侄子,做电报机生意的。他三十出头,留着一把浓密的棕色胡须,说话又快又响,像连珠炮。

“朱先生,您要的电报机,我给您弄到了。”莫尔斯从脚边提起一只铁皮箱子,放在桌上。箱子不大,但很沉,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。“最新型号,便携式,配了二十俄里的铜线。电池组是改进过的格罗夫电池,电压稳,发报距离远。”

统桢打开箱子。黄铜的底座,乌黑的铁质机件,按键和继电器排列得整整齐齐。收报机的纸带轮是黄铜车出来的,锃亮。旁边塞着两卷纸带、一卷备用的电磁铁线圈、一套维修工具。他拿起发报键,按了一下,键簧的力道恰到好处,回弹清脆。

“多少钱?”

莫尔斯报了一个数字。不是卢布,是美元。统桢在心里换算了一下——折成银元,大概相当于一个俄国普通工人二十年的工钱。他没有还价。

“我要两套。一套备用。另外,铜线再加四十俄里。电池组多加四套。”

莫尔斯的眉毛扬了起来。“朱先生,您这是要……在俄国铺一条私人电报线?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莫尔斯吹了一声口哨,但没有追问。他做这一行久了,知道有些客人不问来历。眼前这个东方人穿着旧大衣,但掏钱的时候眼睛不眨一下,而且指定要最新型号——不是给军队看样品的那种简装版,是真正能在野地里用的便携式。这种客人,他见过。不是商人,不是工程师。是那种在别国游历、需要随时和远方保持联络的人。

“铜线我可以从纽约调货,两个月到莫斯科。电池组没问题,格罗夫电池现在有现货。不过朱先生,我多嘴问一句——您打算怎么运这套东西?电报机好办,一个铁皮箱子提着就走。铜线六十俄里,加上电池组,总重超过一百普特。您总不能背着走。”

统桢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美国的咖啡比俄国的浓,苦味重。“我需要一辆车。”

莫尔斯咧嘴笑了。“我就知道。朱先生,我在莫斯科认识一个人,德国,叫施密特,开马车厂的。他去年从柏林弄来一台二手蒸汽牵引车,修好了,能跑。您要是有兴趣,我带您去看看。”

1873年2月

施密特的马车厂在莫斯科河北岸,靠近货运码头。厂棚里停着各式各样的马车——轻便的四轮敞篷车、运货的平板车、带篷的旅行车。但在厂棚最里面,统桢看到了那台蒸汽牵引车。

它像一头黑色的怪兽蹲在角落里。铁制的车身,四个巨大的铁轮子,后面是锅炉和煤箱,前面是驾驶座和纵杆。烟囱从锅炉顶部伸出来,斜斜地指向天空。车身上漆着已经斑驳的德文字母——“Henschel”。施密特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,秃顶,围着一条油渍渍的皮围裙。他用一只沾满机油的手拍着蒸汽车的铁皮外壳,像拍一匹心爱的老马。

“这家伙,去年从柏林运来的时候是一堆废铁。锅炉漏气,活塞卡死,轮轴生锈。我花了三个月修好它。”他打开锅炉的炉门,里面塞着木柴和煤块。“您看,现在点火,半个钟头就能生足汽压。拉五吨货,平地上一个钟头走十五俄里。比马车快一倍,还不怕泥路。”

统桢绕着蒸汽车走了一圈。铁轮子上包着一层橡胶——大概是施密特自己加上去的,用来减震。驾驶座是木头的,没有顶棚,冬天坐在上面能把人冻成冰棍。但它是活的。锅炉、活塞、曲轴、飞轮——蒸汽的力量把这一堆钢铁变成了一头能拉能跑的兽。

“我需要在车上装电报机。”统桢说。

施密特愣了一下。“电报机?”

“发报机、收报机、电池组、铜线。全部装在车上。走到哪里,电报线拉到哪里,随时能发报。”

施密特挠了挠秃顶。他围着蒸汽车又转了一圈,然后从工作台上拿起一粉笔,在车身上画起来。“这里,驾驶座旁边,可以做一个铁架子,放发报机和收报机。电池组装在这里,车厢底下,离锅炉远一点,太热了电池会炸。铜线……铜线太重,要做一个专门的线架,装在车尾。线架要能转动,走一段放一段线。”

他画完,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草图。“能。但要加钱。”

统桢没有问加多少。他问:“多长时间?”

“一个月。”

“二十天。”

施密特咬了咬牙。“二十五天。不能再短了。”

统桢伸出手。施密特用那只沾满机油的手握住了。

三月中旬,蒸汽电报车改装完成。

统桢到马车厂的那天,施密特已经把锅炉烧热了。蒸汽车发出低沉的突突声,烟囱吐着白色的蒸汽和灰色的煤烟。车身上新装的铁架子漆成了黑色,发报机和收报机固定在上面,用皮带扎紧。电池组装在车厢底下的木箱里,四周衬着石棉——施密特的手艺。车尾的线架是一个立式的铁轴,上面绕着整整六十俄里的铜线。线架的轴承是黄铜的,加了润滑油,用手一推就能轻快地转动。

施密特站在车旁,用一块破布擦着手。他的秃顶上全是汗珠,但脸上带着笑。“朱先生,试试。”

统桢登上驾驶座。座位是硬木的,施密特加了一块皮垫子。他握住纵杆——一铁杆,往前推是前进,往后拉是倒车,中间是空档。旁边是汽压表,铜壳,玻璃表盘,指针指在绿域。他的脚踩下踏板,蒸汽机的活塞开始做功,飞轮转动,动力通过链条传到后轮。车动了。

蒸汽牵引车碾过马车厂泥泞的地面,驶出大门,驶上莫斯科河岸的土路。三月的风还很冷,夹着河上的湿气,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。但统桢感觉不到冷。他驾驶着一台自己花钱买的蒸汽机,载着一套自己花钱买的电报机,走在俄国的土地上。从今以后,他无论走到哪里,都能和远方通话。

他想起大哥从吕宋发来的那封电报。“电报之利,瞬息千里。”大哥在马尼拉铺海底电缆,在吕宋修第一条铁路。他在俄国买了一台蒸汽电报车。兄弟俩在不同的地方,做的是同一件事——把明室从帆船时代拖进蒸汽时代。

车沿着河岸开了一段,统桢停下车。他跳下来,从车尾的线架上拉出一段铜线,接上电池组和发报机。然后坐回驾驶座,戴上耳机,按下发报键。

嘀嗒嘀嗒嘀嗒。

信号从车顶的临时天线发射出去。没有接收方——这附近没有另一台电报机。他只是想听听那声音。嘀嗒声清脆而急促,像心跳。黄铜的按键在他指尖下跳动,每一次按下都发出一个信号。信号消失在俄罗斯三月的天空里,没有人收到。但他知道,只要另一头有人、有机器,那信号就能被听见。

施密特站在旁边,看着这个东方人坐在蒸汽车上按电报键。他不完全明白这个人在做什么,但他知道,他修好的这辆蒸汽车,正在做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事。

“朱先生,”施密特说,“您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

统桢摘下耳机。“一个在俄国游学的人。”

施密特摇了摇头,没有再问。

四月初,统桢驾驶着蒸汽电报车离开莫斯科,向东驶去。他的目的地是辛比尔斯克。莫斯科到辛比尔斯克,大约七百俄里。如果是乘驿马,要走十天。如果是乘火车到下诺夫哥罗德再换船——四月伏尔加河刚开河,轮船还没有完全恢复通航,且河面上全是浮冰,航速慢,还要等冰情好转,时间算不准。统桢选择走陆路。

蒸汽车在俄国乡间的土路上颠簸前行。四月的路况糟透了——积雪化了,泥土翻浆,车轮碾过去,泥水四溅。铁轮子裹着橡胶,比纯铁轮好一些,但遇到深一点的泥坑还是会打滑。统桢不得不频繁停车,下去用铁锹挖开烂泥,垫上树枝和石块。每到停车时,他就把车尾的铜线拉出来,找一棵树或者一木桩固定住,然后走回驾驶座,戴上耳机,按下发报键。嘀嗒嘀嗒嘀嗒。信号通过铜线传出去。当然没有回音。但他要确认机器在长途颠簸中还能正常工作。

第一天走了四十俄里。天黑时,他在一个叫波克罗夫的小村子外停车。村子只有十几户人家,木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条泥路边。统桢把蒸汽车停在村口,锅炉熄了火,从车上取下帐篷和粮。几个农民远远地站着,看着这头黑色的铁兽,不敢靠近。一个胆大的男孩跑过来,绕着蒸汽车转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轮子,又飞快地缩回手。

“先生,”男孩问,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
“蒸汽牵引车。”

男孩显然没听懂。他又看了看车上的电报机。“那个呢?”

“电报机。能跟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。”

男孩的眼睛瞪得溜圆。“多远?”

“从这里到莫斯科。”

男孩回头看了看莫斯科的方向——当然看不见,七百俄里以外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,转身跑回村子,一边跑一边喊:“爷爷!爷爷!有个人说他的铁车能跟莫斯科说话!”

统桢在帐篷里吃了黑面包和肉,然后给机器做例行检查。锅炉的水位正常,煤箱还有大半箱煤。电池组的电压稳定——他在莫斯科买了一个便携式电压表,美国货,指针稳稳地指在绿域。铜线在今天的颠簸中磨破了两处绝缘皮,他用黑胶布缠好了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戴上耳机,按下发报键。嘀嗒嘀嗒嘀嗒。信号沿着铜线传出去。莫斯科在七百俄里之外。这嘀嗒声传不到那么远。但总有一天,会的。

五月,统桢抵达辛比尔斯克。

蒸汽电报车沿着莫斯科大街驶过时,整条街的人都停下了脚步。辛比尔斯克不是莫斯科,这里的人见过的最先进的机器是伏尔加河上的明轮船。一辆自己能走的铁车——没有马拉,没有牛拽,自己突突突地冒着蒸汽往前走——他们连想都没想过。孩子们追着车跑,狗冲着车狂吠。店铺里的伙计探出头来,马车夫张大了嘴,连街角的乞丐都忘了伸手要钱。

统桢把车停在乌里扬诺夫家的院门外。椴树刚发芽,嫩绿的叶片在五月的阳光里半透明。他跳下车,熄了锅炉的火。车门开了。安娜第一个冲出来,然后是萨沙,然后是玛丽亚,然后是伊利亚。他们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台黑色的铁兽,谁都说不出话。

最后出来的是沃洛佳。

他快十二岁了。比统桢上次离开时又高了一截,肩膀宽了,头发剪得很短,额头显得更宽。他穿着中学制服——黑色上衣,铜扣子,硬领子。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蒸汽车,看着车上的电报机,看着统桢。然后他走过来,没有问“这是什么”,没有问“您从哪儿弄来的”。他绕着蒸汽车走了一圈,看了看锅炉,看了看活塞,看了看线架上的铜线。然后他抬起头。

“它能跑多快?”

“平地上一个钟头十五俄里。”

“电报机呢?能发多远?”

“铜线有多长,就能发多远。车上带了六十俄里铜线。”

沃洛佳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。他没有再问。他爬上车,坐在副驾驶座上——那原本是放工具的位置。他的手放在电报机的黄铜按键上,没有按,只是轻轻地碰了碰。

“朱先生,”他说,“您教我。”

六月,统桢在辛比尔斯克郊外的白桦林里,给沃洛佳上了第一堂电报课。

蒸汽车停在林间空地上,锅炉熄了火,四周安静得只有鸟叫和风吹白桦叶的沙沙声。线架上的铜线拉出来,沿着树延伸到林子深处,接在另一台备用电报机上——统桢把备用机从车上拆下来,放在三百步外的树桩上,作为接收端。沃洛佳坐在驾驶座上,戴着耳机。统桢坐在树桩上,面前是那台备用机。

“准备好了?”统桢的声音从三百步外传来。

沃洛佳点了点头,然后意识到统桢看不见,说了一声:“准备好了。”

统桢按下发报键。嘀嗒。嘀嗒嗒。嘀嗒嗒嗒。沃洛佳的耳机里传来清脆的嘀嗒声。他的手微微发抖。不是紧张,是兴奋。他拿起笔,在纸带上记下信号的组合。一点一划,一划一点。统桢发得很慢,每一个字母之间都有明显的间隔。

发完了。沃洛佳摘下耳机,看着自己记下的纸带。С——Л——У——Ш——А——Ю。“Слушаю。”听见了。

他按下自己的发报键。嘀嗒。嘀嗒嗒。嘀嗒。П——О——Н——Я——Л。“Понял。”明白了。

三百步外,统桢看着纸带上打出的孔。他笑了。

从那以后,每天下午放学,沃洛佳不再往统桢的小屋里跑。他跑到院子外面,爬上蒸汽车,戴上耳机,等统桢从车上拉出铜线、接好备用机。两个人隔着几十步、几百步、后来是几俄里的距离,用嘀嗒声对话。

有一天,沃洛佳问了一个问题。不是用嘴问的,是用电报键问的。统桢坐在一俄里外的白桦树下,耳机里传来清脆的嘀嗒声。他记下纸带上的孔,翻译成字母。

К——А——К——П——О——Ч——Е——М——У——В——С——Е——Г——Д——А——Н——Е——С——П——Р——А——В——Е——Д——Л——И——В——О——“Как почему всегда несправедливо?”为什么总是不公平?

统桢看着纸带上的孔。十二岁的男孩,坐在蒸汽电报车的驾驶座上,用美国最新型号的电报机,穿过俄罗斯的白桦林,把这个问题用嘀嗒声送到他耳朵里。他没有用嘀嗒声回答。他站起来,沿着铜线走回蒸汽车。沃洛佳还戴着耳机,看见他走过来,摘下耳机。

“这个问题,电报回答不了。”统桢说。

沃洛佳看着他。“什么能回答?”

统桢靠在蒸汽车的铁皮车身上。六月的白桦林,阳光透过树叶斑斑点点地落在地上。远处伏尔加河的水声隐隐传来。

“你读过《资本论》了。你知道不公平是怎么来的。你知道不公平是怎么维持的。马克思回答了‘为什么’。他没有回答的是‘怎么办’。”

“巴黎公社回答了‘怎么办’。”沃洛佳说。

“回答了一部分。只回答了七十二天。”

沃洛佳沉默了。统桢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木兵,放在电报机的黄铜面板上。兵只能往前走,不能后退。

“你刻这枚兵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。兵走到底,可以变成任何棋子。”

沃洛佳看着那枚兵。“是。”

“我们也在走。还没走到底。没走到底之前,不知道会变成什么。”

沃洛佳伸出手,拿起那枚木兵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握了一会儿,然后放回电报机面板上。

“那就继续走。”

他戴上耳机。嘀嗒。嘀嗒。嘀嗒。信号穿过白桦林,传到一俄里外的备用机上。统桢走回去,坐在树桩上,看着纸带上打出的孔。П——Р——О——Д——О——Л——Ж——А——Е——М。“Продолжаем。”继续。

七月,统桢驾驶蒸汽电报车带沃洛佳去了一趟乌斯宾斯科耶。

蒸汽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,扬起一人多高的尘土。沃洛佳坐在副驾驶座上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记录沿途的地形、村庄、河流。车尾的线架转动着,铜线一路拉出去,在路边的灌木和树上缠绕。每走五俄里,统桢就停车,把铜线固定在一棵结实的树上,然后回到驾驶座,戴上耳机,按下发报键,确认线路通畅。

“这是在什么?”沃洛佳问。

“铺一条临时电报线。从辛比尔斯克到乌斯宾斯科耶,三十俄里。以后你爸爸在辛比尔斯克,就能随时和乌斯宾斯科耶的学校通话。”

沃洛佳看着车尾不断转动的线架。“铜线能一直留在那儿吗?”

“不能。铜线太贵,人也太杂。我们走的时候要收回来。但总有一天,这里会有真正的电报线。不是临时的,是永久的。埋在土里,架在杆子上。不止到乌斯宾斯科耶,到喀山,到下诺夫哥罗德,到莫斯科,到彼得堡。到全俄国。”

沃洛佳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。辛比尔斯克到乌斯宾斯科耶。然后他把线延长,延长,延长。本子的纸不够了。

到了乌斯宾斯科耶,伊万站在村口。他比去年更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驼得像一张弓。但他看见蒸汽车时,浑浊的眼睛里放出光来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统桢跳下车。“蒸汽牵引车。自己能走。”

伊万绕着车走了一圈,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铁轮子。他的手是树皮一样的手,在光滑的铁轮子上留下粗糙的触感。

“自己能走。不用马拉?”

“不用。”

伊万摇了摇头,不知道是赞叹还是什么。“我活了六十多年,没见过不用马拉的车。”

统桢把电报机从车上拆下来,搬进伊万的木屋。他在木屋门口竖起一木杆,把铜线接上去,另一端沿着来时的路,一路通回辛比尔斯克——路上已经固定好了。沃洛佳坐在木屋里,戴着耳机。统桢坐在三十俄里外辛比尔斯克郊外的白桦林里,面前是那台备用机。

“准备好了?”

沃洛佳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但这次不是声音,是嘀嗒声。Д——А。“Да。”是。

统桢按下发报键。П——Р——И——В——Е——Т——И——В——А——Н。“Привет, Иван.”伊万,你好。

沃洛佳把纸带上的孔翻译成字母,写在纸上。他把纸递给伊万。伊万接过纸,看着上面那些他不认识的字。沃洛佳念给他听。

“伊万,你好。”

伊万的手抖了一下。他看看纸,看看沃洛佳,看看桌上那台黄铜和铁组成的机器,看看门外那台自己能走的铁车。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
“这东西……能把话从辛比尔斯克传到这儿?”

“能。”

“三十俄里?”

“三十俄里。”

伊万沉默了。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,放进贴身的口袋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门外那条土路。土路通向辛比尔斯克,三十俄里。他走了六十多年,从年轻走到白发。现在有一铜线,把三十俄里变成了零。

“会变的。”伊万说。他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

沃洛佳站在他旁边。“会变的。”

八月,统桢驾驶蒸汽电报车,沿着伏尔加河岸一路向南。

沃洛佳放暑假,跟着他一起走。两个人,一辆蒸汽铁车,六十俄里铜线,两套电报机,帐篷,粮,煤,水。从辛比尔斯克到萨拉托夫,从萨拉托夫到察里津。伏尔加河在八月阳光下闪闪发光,两岸是金黄色的麦田和绿色的草场。蒸汽车在河岸的土路上突突突地走着,烟囱冒着白汽和黑烟。沃洛佳坐在副驾驶座上,戴着耳机,手里拿着本子和笔。每到一个村庄,统桢就停车,拉出铜线,竖起临时天线。沃洛佳按下发报键,把信号发回辛比尔斯克——统桢在乌里扬诺夫家的院子里留了一台备用机,接在椴树上。安娜每天定时坐在树下,戴着耳机,记录收到的信号。

“萨拉托夫。晴。伏尔加河水位正常。纤夫工钱二十三卢布。码头搬运工五十戈比。”

“卡梅申。晴。西瓜熟了。农民在路边卖。一戈比一个。”

“杜博夫卡。阴。伏尔加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。对岸是草原。有鹰在飞。”

安娜把每一条电文抄下来,贴在客厅的墙上。伊利亚每天下班回来,站在墙前看儿子从几百俄里外发回来的话。玛丽亚一边做饭一边听安娜念电文。萨沙用红笔在地图上标出弟弟走过的路线。一条细细的红线沿着伏尔加河南下,从辛比尔斯克到萨拉托夫,到卡梅申,到杜博夫卡。

有一天傍晚,统桢和沃洛佳把车停在河岸上。锅炉熄了火,四周安静下来,只有河水的流淌声和远处村庄的狗叫声。沃洛佳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戴耳机,只是看着伏尔加河。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。

“朱先生。我们走了多远?”

“三百俄里。”

“铜线拉不了那么远。我们是怎么和家里通话的?”

“每到一个有电报站的城镇,我就把铜线接上俄国电报局的线路。辛比尔斯克电报局有我的授权,会帮我把信号转接到你家的备用机上。”

沃洛佳点了点头。他看着伏尔加河。“三百俄里。我们的声音从这儿传到辛比尔斯克,从辛比尔斯克转到莫斯科,从莫斯科转到彼得堡。如果将来有一天,从彼得堡转到柏林,从柏林转到巴黎,从巴黎转到伦敦。从伦敦转到马尼拉。”

统桢没有说话。

“您说过,您在海参崴给吕宋发过电报。半个时辰,几千里。”

“是。”

沃洛佳沉默了。夕阳沉入伏尔加河,天空从金红变成紫红,变成深蓝。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他忽然开口了。

“巴黎公社的时候,如果巴黎工人有电报,如果全法国的工人能同时知道巴黎发生了什么——也许凡尔赛的军队就打不进来了。”

统桢看着他。

“但不止是电报。巴黎工人有枪,有炮,有街垒。他们打不过凡尔赛的军队,不是因为消息传得不够快。是因为凡尔赛的军队有整个法国的支持。法国的农民、小市民、甚至一部分工人,站在凡尔赛那边。”

沃洛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十二岁少年的手,还没有长成,但已经很稳了。

“所以光有电报不够。光有枪炮也不够。要有人。要有很多人。要知道怎么让那些人站在自己这边。”

统桢没有说话。

沃洛佳抬起头。“这就是您说的地基。”

九月,统桢和沃洛佳回到辛比尔斯克。

蒸汽电报车停在乌里扬诺夫家的院门外,车身蒙了一层灰白色的尘土,铜线上沾着涸的泥浆。安娜、萨沙、玛丽亚、伊利亚站在门口迎接他们。沃洛佳跳下车,脸晒黑了一圈,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,但眼睛还是那样亮。他把一沓电文纸递给安娜。

“这是路上所有的记录。从辛比尔斯克到察里津,四百俄里。”

安娜接过。厚厚一沓,每一张都写满了字。

统桢没有下车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检查锅炉的汽压表。在回辛比尔斯克的路上,他发现汽压表的指针在高压区有轻微抖动——不是大毛病,但需要修。他打算明天去找施密特。施密特在莫斯科,七百俄里。七百俄里,对于蒸汽电报车来说,就是加几箱煤、紧几颗螺丝的事。

沃洛佳走到车旁。“您要走了?”

“明天。去莫斯科修车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还没想好。可能去彼得堡。可能回喀山。可能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
沃洛佳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爬上车,坐在副驾驶座上。他的手放在电报机的黄铜按键上。

“朱先生。这几个月,我们用这台机器说了很多话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但最重要的话,不是用电报说的。”

统桢看着他。

“是您在车上跟我说的那些。地基。很多人。知道怎么让那些人站在自己这边。”沃洛佳的手指在按键上轻轻敲了一下,没有按下去。“电报能把话传到几百俄里外。但它不能代替走到人中间去。”

他跳下车,站在院门口。

“您去修车。我在这里读书。您回来的时候,我读完《资本论》第二卷。”

统桢伸出手。沃洛佳握住。少年的手比去年更有力了。

十月的莫斯科,已经开始下雪了。

统桢把蒸汽电报车开进施密特的马车厂。施密特围着车转了一圈,用扳手敲了敲锅炉,听了听声音,然后钻到车底检查活塞和曲轴。半个钟头后,他从车底爬出来,秃顶上沾着机油和煤灰。

“汽压表的问题不大,换一个新的就行。活塞环有点磨损,还能用一阵,但最好换了。铜线磨破了几处,要重新裹绝缘。电池组没问题——朱先生,您这车跑了不少路。”

“四千俄里。”

施密特吹了一声口哨。“四千俄里。我这辈子修过几百辆车,没有一辆跑过四千俄里。您把它当火车用了。”

统桢在马车厂住了下来。每天和施密特一起修车。换活塞环,换汽压表,重新裹铜线的绝缘皮,给轮轴加润滑油,给锅炉除水垢。施密特教他怎么听锅炉的声音——正常的燃烧声是低沉的呼呼声,如果有嘶嘶的尖锐声,就是水管漏了。教他怎么用手感觉活塞的松紧——太紧会卡死,太松会漏汽。教他看煤燃烧的颜色——金黄色是最好的,发红是温度不够,发白是烧过头了。

“朱先生,”施密特有一天忽然说,“您一个明国的亲王——别以为我看不出来,您花钱的样子、说话的样子、走路的样子,都不是普通人。您跑到俄国来,买一台电报机,开一辆蒸汽铁车,跑四千俄里。您到底要什么?”

统桢正在用砂纸打磨活塞。他停下手。“找一个答案。”

“什么答案?”

“怎么让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不再被船东降工钱。怎么让纺织厂的女工不再被梭子打瞎眼睛。怎么让新几内亚的矿工一条命不止五十两银子。”

施密特沉默了。他用棉纱擦着扳手上的油污,擦了很久。

“找到了吗?”

“还没有。”

施密特点了点头。他把扳手放回工具箱。“我的曾祖父是普鲁士的农奴。祖父也是。父亲逃到莱茵兰,当了工厂工人。我学了手艺,开了这间马车厂。我曾祖父一辈子没见过机器。我现在修蒸汽机。”

他看着统桢。

“变了。但变得不够。”

十一月,统桢驾驶修好的蒸汽电报车离开莫斯科,向彼得堡驶去。

车况比之前更好了。新的活塞环让蒸汽机的效率提高了不少,同样一箱煤能多跑十俄里。新的汽压表稳稳地指着绿域。铜线重新裹了绝缘,收放更顺滑。他在特维尔停了一天。去纺织厂看了玛丽娜。她的左眼瞎了,但还在厂里做工。右眼还是好的,还能接线头。她的未婚夫伊万还在西伯利亚,还有七年。

统桢在特维尔电报局给辛比尔斯克发了一封电报。不是用他自己的机器——特维尔有俄国电报局的线路。电文很短:

“特维尔。玛丽娜还在接线头。伊万还有七年。统桢。”

几个时辰后,回电到了。是沃洛佳发的。

“收到。七年。我等。沃洛佳。”

统桢把电文折好,放进口袋。

十一月下旬,他抵达彼得堡。涅瓦河已经封冻了,冰面上覆着雪。彼得保罗大教堂的尖顶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枚针。他把蒸汽电报车停在普梯洛夫工厂区外面,走进那片熟悉的棚屋区。

卡捷琳娜还在。米哈伊尔还没有回来。孩子已经能跑了,在泥泞的巷子里追野狗。统桢把蒸汽电报车上的电池组拆下来一组,送给棚屋区的一个工人识字班——彼得和谢苗从喀山来了彼得堡,在普梯洛夫工厂区重新开始了。电池组能点亮一盏灯,让他们在冬夜里读书。

彼得摸着黄铜的电池接线柱。“朱同志,这东西多少钱?”

“不用钱。”

彼得没有说谢谢。他握了握统桢的手。

十二月的最后一天,统桢把蒸汽电报车停在涅瓦河边。

河面完全封冻了。冰层上覆着雪,平平整整地延伸到对岸。他坐在驾驶座上,没有熄火,锅炉发出低沉的呼呼声。烟囱吐出的白汽在十二月的空气里立刻凝成冰晶,飘落在车顶上。

他戴上耳机,按下发报键。嘀嗒。嘀嗒嗒。嘀嗒。信号从车顶的临时天线发射出去。彼得堡的大雪里,没有人接收。但他知道,只要另一头有人、有机器,那信号就能被听见。辛比尔斯克。喀山。莫斯科。海参崴。马尼拉。总有一天,所有这些地方都会被铜线连在一起。不是他一个人的铜线,是千万人的铜线。不是临时的,是永久的。埋在土里,架在杆子上,铺在海底。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木棋子。一枚王,一枚兵。他把兵放在电报机的黄铜面板上。兵只能往前走,不能后退。走到底,可以变成任何棋子。

窗外,涅瓦河的冰层下面,河水在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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