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不得不推!Nus6kv的古言脑洞佳作《饕餮小娘子》,桑榆慕寒的故事线设计巧妙,本书处于连载状态中,已经写了104117字的内容,这本小说绝对能让你看得过瘾。
饕餮小娘子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一
灯燃了一夜。
桑榆没有用那盏灯。她把玻璃罩子揭开,将灯芯按灭在桌面上,然后坐在黑暗里,看着月光一寸一寸从地板上移走。
不是不想要答案。是那个男人给的东西,她不敢接。
锦衣卫。北镇抚司。太子。这些词离她的世界太远了。三个月前她还在乡下灶台前揉面,最大的烦恼是糯米粉的细度和酒酿发酵的天数。现在有人把一盏能控制她掌心温度的灯放在她面前,告诉她太子要来。
桑榆把灯收进柜子最深处,用一块蓝布包好,压在冬天才用的厚棉被底下。
做完这些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阿旺起床的时候发现桑榆已经烧好了灶,正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发呆,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。
“掌柜的?您一夜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桑榆站起来,把凉茶倒掉,“去把门板卸了。”
阿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。
晨光漫进忘忧馆的时候,桑榆已经做好了第一批酒酿圆子。她今天特意多做了一些——如果赵大娘还来,如果那个外乡书生还来,如果老木匠还来,至少他们不会空着碗离开。
但最先推门进来的,是一个她没想到的人。
许文翰。
昨在巷口徘徊三次最终离开的那个书生。他今天穿着一件同样的青衫,袖口的毛边依然没有修剪,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镇定了许多。他径直走到靠墙的位置坐下,把一卷书放在桌上。
“一碗素面。”
声音还是那样,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朗。但桑榆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手指微微蜷着,指节泛白,像是在攒着力气。
她没说什么,转身进了后厨。
手碰到面团的时候,温度来了。不是热的。是凉的。和昨天一样,从头凉到尾,像把手进了冬天的井水里。桑榆停了停,看着自己的手指陷入柔软的面团。她知道这碗面做出来,许文翰什么也不会看见。但他还是来了。
面端上去。许文翰看着碗里清汤白面,没有立刻动筷子。
“掌柜的。”他忽然开口,“昨天我在巷口站了很久。”
桑榆在围裙上擦手。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你看见了?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变成了一种自嘲的笑,“也是。铺子就这么大,窗外就是巷口。”
他拿起筷子,挑起一箸面。面在筷尖上冒着热气。
“我娘子三年前难产走了。一尸两命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书里别人的故事,“我考了七年,连个秀才都没中。她跟我吃了七年苦,连一碗像样的面都没吃过几回。”
他把面送进嘴里。
咀嚼。喉结滚动。
然后他停了。
不是昨天那种吃完皱眉说“仅此而已”的停法。是整个人僵住了——筷子悬在半空,嘴唇微微发抖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桑榆的手心忽然一热。
那股热度来得毫无预兆,像是有人在她掌心里点燃了一簇火。从掌心到指尖,温度急遽攀升,烫得她几乎要攥紧拳头。
许文翰没有哭。
他只是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。每一口都嚼很久,像是在仔细辨认某种味道。吃完后,他把筷子整齐地横搁在碗上,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,码在桌角。
“我看见她了。”他说,声音沙得像砂纸,“坐在我们家那间漏雨的破屋子里,吃我煮糊的粥。她说,相公煮的粥,比及第楼的都好。”
他站起来,拿起书卷,走到门口。
“掌柜的。多谢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桑榆站在原地,低头看自己的手心。热度已经退下去了,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可她分明感觉到,方才那一瞬间,有什么东西从她手心里流了出去,穿过空气,落进了那碗素面里。
她走到许文翰坐过的桌边,端起空碗。碗底还残留着一点面汤,清澈见底。她盯着那面汤看了很久,忽然伸手蘸了一点,点在眉心。
凉的。
和祖父教她的一模一样——每当做完一道“特别的菜”,祖父都会让她蘸一点汤汁点在眉心。“记住这个味道。”祖父说,“不是用舌头记,是用这里。”老人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。
她当时不懂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二
午后,云娘来了。
桑榆正在后厨教柳儿切菜的刀法,阿旺探进头来,表情古怪:“掌柜的,醉仙楼的老板娘找您。”
醉仙楼。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,开在朱雀大街最繁华的地段,和忘忧馆这种巷子深处的小馆子隔了整整一座城。
云娘站在忘忧馆门口,把整间铺子的光都带亮了几分。她大约三十出头,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褙子,乌黑的发髻上斜簪着一支翡翠步摇。五官生得明艳,但眉梢眼角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,让她艳得不俗,媚得不贱。
她没有进门,而是站在门口把忘忧馆打量了一遍——从暗红底子的招牌,到门口的小泥炉,到靠墙那几张擦得净净的桌椅。
“倒是个清净地方。”
她走进来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阿旺要去招呼,被她摆手拦住。
“叫你家掌柜的来。”
桑榆从后厨走出来,在围裙上擦了手。
“您吃点什么?”
云娘没有看墙上挂的菜单。她看着桑榆,目光从上往下,又从下往上,像是在打量一件找了很久的东西。
“桑明远的女儿。”她忽然说。
桑榆的手停在了围裙上。桑明远。那是她父亲的名字。一个她已经十五年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的名字。
“您认识我爹?”
“认识。”云娘笑了一下,那个笑容里带着很深的意味,“你娘我也认识。你娘做的菜,我吃过。那时候我还是个黄毛丫头,在你家帮过三个月的厨。”
桑榆的心跳快了半拍。
祖父从来不提父母的事。她只知道父亲叫桑明远,母亲姓温,在她三岁那年被锦衣卫带走了。再没有回来过。祖父不说,她也不敢多问。那些年祖孙俩相依为命,子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,水面下藏着什么,她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
“我娘……是什么样的?”
“你先把菜做了。”云娘收起笑容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,“照这个做。”
桑榆低头看去。
纸上是一道菜谱。字迹娟秀,墨色已经有些淡了。不是印的,是手写的。蚕豆大小的字,一笔一划都透着耐心。
酒酿圆子。
和她做的几乎一模一样。但有三味配料不同。桂花换成了槐花,糯米粉里多了一味山药,酒酿的发酵时间多了三天。
桑榆的目光落在纸页右下角。那里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给榆儿。娘留。”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这道菜谱是你娘托我收着的。”云娘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褪去了方才的世故,变得很轻,“十五年了,我一直等着有一天能把它交给你。前天你那个小伙计去醉仙楼买酒,我听他说忘忧馆的掌柜姓桑,做菜能让客人哭。我就知道是你。”
桑榆攥着菜谱的手微微发白。
“我娘……她还活着吗?”
云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伸手覆住桑榆的手背,掌心温热,带着薄茧——那是一双常年握菜刀的手。
“先做菜。做完,我告诉你我知道的。”
三
按照母亲留下的菜谱做酒酿圆子,桑榆的手心从头热到尾。
不是那种灼烫的、让人想要甩开的热。是一种持续的、稳定的温暖,像小时候冬天祖父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呵气。热度从掌心出发,沿着手腕一路上行,流遍全身,最后回到指尖,落进那一锅咕嘟作响的酒酿里。
槐花的香气和桂花不同。桂花甜得直接,槐花甜得更深、更远,像是要把人引到什么遥远的、回不去的地方。
圆子出锅。桑榆盛了一碗,端到云娘面前。
云娘没有急着吃。她低头看了那碗圆子很久,然后用勺子舀起一颗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掉泪。
“你娘做这道菜的时候,”她放下勺子,声音有些涩,“也是这样。圆子软糯,酒酿清甜,槐花的香气绕在舌尖上半晌不散。”
她抬起眼看桑榆,目光里多了一种桑榆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和她,长得也像。做菜的时候更像——抿嘴唇的习惯,一模一样。”
桑榆在她对面坐下来。“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?”
云娘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爹娘被带走那天,是正月十七。我在你家帮厨刚满三个月。那天晚上来了很多锦衣卫,领头的姓慕。”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,“他们没有砸东西,也没有绑人。你爹走出来,跟他们说了几句话,然后回头看了你娘一眼。你娘抱着你,站在灶房门口。她把你递给隔壁王婶,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,然后跟着你爹走了。”
“我站在人群里,手里还端着一盆没洗完的菜。你娘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,把一个纸团塞进了我手里。就是这道菜谱。”
云娘的手指摩挲着碗沿。
“后来我找人打听过。有人说你爹娘被关进了诏狱,有人说被发配到了边疆,也有人说……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在出京的路上就被害了。”
灶膛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桑榆觉得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发热。不是做菜时那种温和的暖,而是一种滚烫的、几乎要灼穿皮肤的热流,从掌心深处翻涌上来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掌心里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金色光纹,转瞬即逝。
“但我不信。”云娘的声音忽然变得笃定,“你娘把这道菜谱交给我的时候,她的眼神不是赴死的人会有的眼神。她在告诉我——她还会回来做这道菜。”
她伸手握住桑榆的手腕,力道很大。
“丫头,你爹娘的案子,那个姓慕的锦衣卫最清楚。他爹慕铮,就是当年带人抓走你父母的人。如果他还活着,你去问他。”
桑榆想起昨夜月光里那双冰冷的眼睛。
“他已经找上门了。”
云娘的脸色变了。
四
送走云娘,天色已近黄昏。
桑榆把母亲留下的菜谱收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。纸页很薄,却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重量。
阿旺和柳儿在前面收拾桌椅。桑榆独自坐在后厨的小马扎上,看着灶膛里逐渐暗淡的炭火。手心的热度已经平息了,但那种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流动的感觉还在。
她想起许文翰吃完面后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看见她了。”
她想起云娘吃完圆子后泛红的眼眶。
她想起赵大娘放下勺子时砸进碗里的那滴泪。
每一道让食客看见幻象的菜,都是从她手心的热度开始的。那热度不是凭空来的——是她身体里的一部分,随着菜肴一起被端出去,落进别人的记忆里。
祖父说:手热的时候,心要稳。
祖父还说:等哪天你做的菜让人哭了,再打开木匣子。
桑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紫黑色的木匣。铜锁还是锁死的,底部那行字在昏暗的光里若隐若现——不到时候,勿启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云娘说,她娘被带走之前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桑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。指尖触到皮肤的一刻,那片皮肤微微发热,像是对她的触碰做出了回应。
她起身走到水缸边,低头看水中的倒影。水面微微晃动,将她的面容揉成模糊的光影。但她分明看见——或者说感觉到了——眉心正中的位置上,有一道极淡极淡的纹路。不是皱纹,不是疤痕,更像是一种被压在皮肤底下的光,随时要破出来。
门板忽然被敲响。
不是慕寒那种沉稳的叩击。这次的敲门声更快、更急,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灼。
桑榆打开门。
门外站着季云舟——那跟着慕寒来试菜的年轻锦衣卫。他今天穿着官服,腰佩绣春刀,但神情和那的散漫截然不同。他的眼睛里压着什么东西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桑姑娘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慕都督让我来传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季云舟往身后看了一眼,确认巷中无人,才凑近一步。
“明太子到访,是有人安排的。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那个人不是太子的人,也不是都督的人。他藏得很深,都督还没查到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都督让我告诉你——”他顿了顿,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,“那盏灯,你最好用上。太子不是来吃饭的。他是来验你的。”
“验我什么?”
季云舟没有回答。他后退一步,神色复杂地看了桑榆一眼,然后转身快步消失在暮色中。
桑榆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柜子最深处,那盏被蓝布包裹的灯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她走到柜子前,把手按在那块蓝布上。隔着布料,她仍然能感觉到灯里残留的温度——或者说,不是温度,是一种等待。那盏灯在等她点燃。
窗外最后的天光沉入地平线。忘忧馆陷入深蓝色的昏暗。
桑榆掀开了蓝布。
玻璃罩中的灯芯静静地竖着,像一沉默的手指。
她摸出火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