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府正厅,灯火通明,晚膳刚布好。当林墨带着一身疲惫与尘土走进来时,满桌佳肴的香气让他肚子又叫了一声。
“林墨?!”苏震山放下筷子,眉头紧锁,惊疑不定,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?”
林墨没立刻答话,他实在饿得狠了,径自走到空位坐下,端起一碗饭,夹起面前的烧鸡和青菜,大口吃起来,咀嚼声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。
“你……你这丧门星!”王氏最先按捺不住,尖声道,“你是不是从牢里逃出来的?你自己惹了滔天大祸,还想拖累我们苏家吗?城主府知道了,我们苏家岂不是要万劫不复!”
苏清雪看了林墨一眼,语气平静些:“父亲,母亲,不妨先让他吃完,再说清楚。”
“还说什么清楚!”苏明远霍然起身,脸上怒气翻腾,“定是这废物越狱潜逃!竟敢跑回苏家,看我将他拿下,扭送城主府将功折罪!”话音未落,他已运起掌风,朝林墨肩头抓来。
林墨嘴里塞满食物,含糊地“唔唔”两声,急忙站起躲闪,好不容易咽下一口,喊道:“大舅子……听我……解释!”
苏明远哪肯听,攻势更急。眼看那蕴含真气的手掌就要碰到林墨——
“大人!再不出来,我就要被打死了!”林墨猛地朝厅外阴影处大喊。
两道黑影如鬼魅般倏然而入,动作迅捷无声,瞬间挡在林墨与苏明远之间。其中一人抬手,轻易格开苏明远的手腕,另一人亮出一枚刑律司铁牌,声音冷硬:“此人受刑律司保护,不得擅动。”
厅内空气仿佛凝固。苏震山、王氏、苏清雪俱是脸色一变。
苏明远攻势被阻,又见那令牌,满腔怒火硬生生憋了回去,脸上挤出几分僵硬的笑容,拱手道:“原、原来是刑律司的两位大人……误会,误会!在下只是与妹夫开个玩笑,切磋一下,绝无他意!”
王氏也连忙扯出笑容附和:“是是是,玩笑,玩笑罢了。”
两位刑律司护卫并未理会苏家众人的变脸,其中一人转身,目光如电看向林墨,声音压得只有近处几人能听清:“林墨,韩大人命我等护你,只为防范那妖女墨无霜,保你性命无虞。你自家之事,自行处理,非生死攸关,不得惊扰。”语气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。
林墨讪讪点头:“是,是,我明白了,有劳两位大人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身形一晃,便如融入夜色般消失在门外廊下。
厅内重新安静下来,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古怪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墨身上,惊疑、审视、不解。
林墨摸了摸鼻子,重新坐下,看着满桌菜肴,叹了口气:“现在,能让我先吃饱饭吗?边吃边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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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府正厅的晚膳,在林墨的讲述中变成了一场离奇的茶话会。他一边吃着热乎饭菜,一边将城主府死牢的惊变、桥上的浓雾、真假柳媚儿的诡局、醉仙楼与墨无霜的惊魂遭遇,择要道来。苏家众人听得时而屏息,时而低呼,王氏更是几度以帕掩口。当听到蚀月教与凝元境强者时,苏震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,苏明远脸上则闪过惊惧与不甘交织的复杂神色。
晚膳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。苏震山与王氏回到内室,掩上门。
“老爷,这丧门星就是个祸!”王氏急道,“先是他自己惹出人命官司,现在又牵扯上什么蚀月教、凝元境的高手!咱们苏家庙小,经不起这般折腾!依我看,趁他与清雪还未圆房,赶紧把这婚约解除了,撇清关系!”
苏震山在房中踱步,面色沉重:“解除婚约……他父亲于我们有恩,我们自当照顾故人之子。况且,他现在是刑律司挂了号的‘关键证人’,若此刻将他扫地出门,外人会如何看我苏家?”
他停下脚步,叹了口气:“再看看吧。此子此番……似与以往有些不同。且看他后续如何。若再惹祸端……到时再做决断不迟。”
王氏虽不忿,但见丈夫主意已定,也只能闷闷应下。
另一边,吃饱喝足的林墨在苏府花园里闲逛消食。夜色渐深,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:今晚睡哪儿?目光不由得望向他和苏清雪的婚房。
他踌躇片刻,还是走了过去。站在房门前,正犹豫要不要敲门,门却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打开了。
苏清雪站在门内,已换了一身素净的寝衣,外罩薄衫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进来吧。”
房内红绸已撤,恢复成寻常闺房的雅致模样。林墨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当中,苏清雪则静静坐于床沿。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的噼啪声。
林墨觉得尴尬,瞥见旁边书架,随手抽出一本,翻开。是本诗词集,他浏览几眼,心中暗叹:比起前世璀璨的唐诗宋词,这个世界的文采似乎……质朴了些。
“这书……如何?”苏清雪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林墨回过神,指着其中一联念道:“‘半帘秋色蛩声碎,满砌霜华月影清’……此句尚可,摹景细致,有清冷寂寥之感。”他评点得很自然,带着前世品鉴古诗词的习惯。
苏清雪明显愣了一下,抬眼看他,似乎没想到他真的在看,还能说出点门道。
她沉默片刻,将话题转向更现实之处:“你我已拜堂成亲,名义上自是夫妻。然大婚之夜所发生之事,实在荒唐。”她语气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林墨只能赔笑:“是,是挺荒唐。”
“那晚,”苏清雪目光平静地看向他,“你与那假扮的六夫人之间,当真……什么也未发生?”
林墨苦笑摊手:“我真是被陷害的。醒来便是那般情形,之前的事……浑浑噩噩,一概不知。”他这话说得坦然,毕竟就算原主有过什么,也与穿越而来的他无关。
苏清雪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移开目光,声音低了些:“既如此……夫妻之名,我暂可认下。但夫妻之实,恕我……眼下难以履行。”
林墨听懂了,点点头:“我明白,分房而居嘛。那我今晚睡哪儿?”
“隔壁厢房已收拾出来,你先住下吧。”苏清雪道。
“好。”林墨应下,转身走向门口。推开房门,夜风拂面,他抬头望见天上一轮皎洁明月,清辉洒落庭院。一股强烈的陌生与孤寂感忽然涌上心头,那句前世熟稔的诗句脱口而出:“他乡有明月,千里照相思。”
话音很轻,带着些许怅然。说完,他便走向隔壁房间,轻轻带上了门。
屋内,苏清雪独自坐在床沿,耳边似乎还萦绕着那句诗。她低声重复了一遍:“他乡有明月,千里照相思……”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与思索。没想到,这看似纨绔不文的赘婿,竟能随口吟出如此……意境怅惘的句子?
隔壁房间,陈设简单。林墨躺在陌生的床榻上,望着屋顶横梁。生存危机暂时缓解,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。蚀月教、墨无霜、死牢邪阵、真假命案……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危险。
“罢了,”他对自己说,“饭要一口口吃,路要一步步走。眼下……就先按这‘苏家赘婿’的身份,活下去再说。”
他翻了个身,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青铜扳指,在疲惫中渐渐沉入梦乡。窗外的明月,静静照着这座庭院,也照着这个异乡之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