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珩盯着眼前这碗散发着奇异甜香、色彩分层的「珍珠茶」，又抬眼看向花清雪。
那张清丽的脸庞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营业微笑，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他此刻脸上那堪称精彩的阴晴不定。
荒谬！这女人，刚刚还牙尖嘴利地顶撞他，字字句句把他架在火上烤，转眼间竟能若无其事地推销这劳什子茶？还打折？！
一股邪火混着啼笑皆非的荒谬感直冲赵珩的脑门。
他贵为忠勇伯世子，在京城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人物，何曾被人如此戏耍过？
他该立刻掀了这张碍眼的吧台，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商贾之女知道什么叫雷霆之怒！
然而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碗茶上，那琥珀色圆润的珠子沉在白与深红之间，奇异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……白天那些路人捧着碗、吸溜得忘乎所以、发出满足喟叹的画面，竟不合时宜地闪现。
还有那该死的《秘闻录》上「红颜怒」三个字……这女人，捏住了他的软肋。
「四十文？」赵珩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被气笑的尾音，「林小姐，敲了本世子的竹杠，再用四十文一碗的糖水来打发？」
他向前一步，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凛冽威压再次弥漫开来，带着浓浓的讥诮，「本世子的颜面，就值这四十文？」
我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，甚至更明媚了几分，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狡黠。
将茶碗轻轻往前推了推，指尖点着碗沿：「世子爷此言差矣。敲竹杠？那是生意。这茶，是小店的心意。世子爷身份尊贵，自然不能与寻常客人同饮。」
话锋一转，声音压低，带着一丝神秘的引诱：「一楼这『珍珠茶』，不过是开胃小菜。真正的『仙饮』，在二楼雅间，名为『波霸茶』。珍珠更大，更弹，香更浓，茶底更醇，一碗……一百文。
世子爷若有雅兴，不如移步二楼「听风」雅间，品鉴一番？算小店为世子爷压惊。」
波霸？更大？更弹？一百文？
赵珩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这女人……真是把人心拿捏得死死的！
明知他现在骑虎难下，一边是《秘闻录》的威胁，一边是被她当众顶撞的颜面，她竟还敢抛出更贵的诱饵？偏偏这诱饵，还精准地挠在了他那该死的好奇心上！
他盯着花清雪，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，怒意翻涌，却又被一种强烈的、探究的欲望死死压住。
这林晚晚，究竟是个什么怪物？传闻中的散财童子？眼前这个，分明是只披着羊皮、牙尖爪利的狐狸！
「呵。」赵珩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冷笑，带着破罐破摔的意味，「好，很好。本世子倒要看看，你这价值一百文的『波霸』，能霸出什么花样！」
他不再看那碗四十文的「珍珠」，转身，玄色的衣袂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，径直朝着楼梯走去。
步履依旧沉稳，却带着一股「老子今天豁出去了」的决绝。
青禾吓得大气不敢出，看着世子爷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悲壮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，才敢小步挪到苏璃身边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「小…小姐…世子爷他…不会把雅间拆了吧？」
我慢条斯理地拿起吧台上那碗被世子嫌弃的珍珠茶，入吸管，自己吸溜了一大口，感受着 Q 弹的珍珠在齿间跳跃，满足地眯了眯眼。
「拆？」咽下香甜的液体，唇角勾起一抹掌控一切的弧度，「他舍得拆这价值五百两黄金的『广告位』吗？」
「啊？」青禾完全懵了。广告位？五百两黄金？
我没解释，只是放下碗：「春杏！上二楼『听风』！伺候世子爷品尝『波霸茶』！记住，用我特制的那套白釉暗纹盏！秋桃！去后院，把我今早做好的那碟『琥珀核桃』端上去！动作要快，要稳！」
「是！小姐！」两个小丫头虽然也紧张，但在小姐强大气场的感染下，立刻像上了发条的小陀螺，一个冲向吧台内侧的小柜子，一个飞快跑向后厨。
我则走到柜台后，拿起炭笔和小本子，飞快地写下一行字：
**世子赵珩，二楼雅间「听风」，波霸茶一碗，琥珀核桃一碟。潜在广告位价值：黄金五百两（待开发）。**
—
二楼「听风」雅间。
门被轻轻推开，春杏低着头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。
托盘上，是一只造型极其简约、线条流畅的白釉暗纹盏，盏壁薄如蛋壳，透出里面更加浓郁的、接近深棕色的液体，隐约可见沉底的、比楼下珍珠大了一倍的琥珀色「波霸」。
旁边配着一碟晶莹剔透、裹着琥珀色糖衣、散发着焦糖与坚果香气的核桃仁。
还有一更加精致、打磨得光滑圆润的细竹吸管。
雅间内布置同样简洁，只一张矮几，两个蒲团。
角落燃着一支清淡的松木香，驱散了新漆的味道。赵珩背对着门口，负手立于窗前，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，身形挺拔如孤峰，周身气压低得能冻死人。
「世子爷，您的波霸茶，还有小店特制的琥珀核桃。」春杏的声音细若蚊呐，将托盘轻轻放在矮几上，大气不敢出，放下东西就想溜。
「放着。」赵珩没有回头，声音冷硬。
春杏如蒙大赦，行了个礼，逃也似地退了出去，轻轻带上了门。
雅间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只有松木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，以及……那碗茶散发出的、更加霸道醇厚的甜香，如同无孔不入的丝线，顽固地钻进赵珩的鼻腔。
他依旧站着，背影透着抗拒。
一百文？就为喝碗水？荒谬！他赵珩岂是能被这种小把戏拿捏的人？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那奇特的香气却越来越浓烈，越来越诱人，仿佛带着钩子，不断地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。
楼下四十文一碗的茶都能让人疯狂，这一百文的…又会是什么滋味？那「波霸」…到底有多大？多弹？还有那碟核桃…看着倒是晶莹诱人…
僵持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终于，赵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。
他缓缓转过身，目光复杂地落在那碗深沉的茶和那碟琥珀核桃上。罢了！就当是……付了那《秘闻录》的封口费！
他倒要尝尝，这女人敢卖一百文的糖水，究竟有什么名堂！
他走到矮几前，撩袍坐下。拿起那精致的竹吸管，犹豫了一下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，入那深棕色的液体中，避开那些硕大的「波霸」，轻轻吸了一口。
温热的、极度丝滑醇厚的液体瞬间涌入。比楼下的更加浓郁！香、焦糖的甜蜜、以及一股更加深沉馥郁的茶香（苏璃用了拼配的红茶和乌龙茶底）完美融合，厚重却不腻，丝滑如缎！那口感……简直像将最上等的丝绸融化在了舌尖！
赵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！握着吸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
这……这味道！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，再次吸了一口。这一次，力道稍大，几颗硕大的琥珀色「波霸」被吸了上来，顺着吸管滚入口中。
「唔！」一声极低的、压抑的惊呼从赵珩喉间溢出。
那「波霸」的个头，几乎是楼下珍珠的两倍！
入口瞬间，外层软糯，内芯却带着一种惊人的、爆炸般的 Q 弹韧劲！
牙齿咬破的刹那，那极致弹牙的触感混合着浸透的焦糖甜香，在口腔里掀起一场酣畅淋漓的「咀嚼盛宴」！一颗！两颗！那弹韧的口感让人本停不下来，只想一颗接一颗地追逐、咬破、享受那瞬间的满足！
什么颜面！什么怒火！什么《秘闻录》！在这一刻，统统被这极致香甜与 Q 弹的感官风暴冲击得七零八落！
赵珩完全忘了自己是谁，忘了自己在哪里，忘了自己刚才的愤怒。
他像个第一次吃到糖的孩子，抱着那只白釉盏，吸溜得又快又急，竹管发出急促的「咻咻」声，腮帮子因为用力咀嚼硕大的波霸而微微鼓起。
那副专注投入、甚至带着点急切的模样，若是被京中任何一位认识他的人看见，恐怕眼珠子都要掉出来！
一碗茶，以惊人的速度见了底。碗底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、吸不上来的波霸。
赵珩意犹未尽地放下碗，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。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旁边那碟晶莹剔透的琥珀核桃。
他捻起一颗。糖衣冰凉脆硬，咬下去，「咔嚓」一声轻响，甜蜜瞬间在齿间炸开。紧接着，是里面烘烤得恰到好处、香酥无比的核桃仁！
焦糖的甜蜜与坚果特有的油脂香气完美交融，酥脆与香醇层层递进，不仅解了茶的甜腻，更将味蕾的享受推向另一个高峰！
一颗，两颗……不知不觉，一小碟琥珀核桃也见了底。
赵珩看着空空如也的杯盏和碟子，靠在矮几上，身体不自觉地放松下来。
一股暖融融的、带着奇异满足感的慵懒从胃里升起，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紧绷的神经松弛了，连带着看这间过于简洁的雅间，都觉得顺眼了不少。
这女人…虽然可恶…但这手艺…他妈的真是绝了！一百文？值！太值了！
就在赵珩沉浸在「波霸」带来的贤者时间，身心都被这糖衣炮弹彻底攻陷时，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。
「笃笃。」
赵珩瞬间从那种满足的慵懒中惊醒，迅速坐直身体，脸上那点餍足立刻被惯有的冷峻覆盖，只是耳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。
「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