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了。我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，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。托盘上放着一壶刚沏好的清茶，还有一张叠好的、崭新的素笺——正是明将发行的新一期《京华秘闻录》清样。
我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营业微笑，目光扫过空空如也的杯盏和碟子，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，快得让人抓不住。
「世子爷，可还合口味？」将托盘放在矮几上，声音温和。
赵珩清了清嗓子，努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和冷淡：「尚可。」两个字，言简意赅，却已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高评价。
「尚可便好。」我微微一笑，仿佛没听出那点别扭。
拿起那张素笺，轻轻展开，推到赵珩面前。「世子爷身份贵重，想必关心京中舆论动向。
这是小店明发行的《京华秘闻录》清样，请世子爷过目，若有……不妥之处，小店也好及时更正，以免再生误会。」
我的姿态放得很低，语气诚恳，仿佛真是在虚心请教。
赵珩的视线落在素笺上。最醒目的位置，依旧是加粗的标题：
**《世子惊马后续：踏雪无恙，纯属意外！红颜之说系谣传！》**
内容写得极其「客观」：「……本报昨报道忠勇伯世子惊马一事，引发广泛关注。经多方查证核实，世子爷爱驹『踏雪』受惊纯属意外，或因路旁野猫窜出所致，现已安然无恙。
所谓「红颜怒」之说，实乃好事者捕风捉影，毫无据！忠勇伯世子为人光明磊落，岂会因儿女私情当街失仪？本报特此澄清，并向世子爷致以诚挚歉意。
谣言止于智者，望诸君勿再以讹传讹。」
下面依旧是各种市井八卦和广告，但关于他的部分，被彻底洗白，还顺带给他戴了顶「光明磊落」的高帽。
赵珩的目光在那「诚挚歉意」和「光明磊落」上停留了片刻，又抬眼看向花清雪。这女人……反应真快！
这澄清来得及时，写得也漂亮，既保全了他的颜面，又显得她这《秘闻录》「知错能改」，还无形中抬高了格调。
「林小姐这『更正』，倒是及时。」赵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指尖在那素笺上点了点，「只是，这『谣传』二字，从何而起？若非贵报昨言之凿凿……」
我迎着他的目光，眼神坦荡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辜：「世子爷明鉴。
市井流言，真真假假，小女子也是道听途说，急于刊载，这才失了分寸。幸得世子爷亲自点醒，方知真相。
这「谣传」之源，自然是那些唯恐天下不乱、信口开河之徒。小店只是……记录者，难免受其蒙蔽。」
我巧妙地将锅甩给了虚无缥缈的「信口开河之徒」，把自己摘成了无辜的记录者。
赵珩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、仿佛写满真诚的眼睛，差点气笑了。好一个记录者！好一个受蒙蔽！这推脱的本事，跟她做生意的本事一样高！
「好，很好。」赵珩点点头，眼中却没什么笑意，「林小姐这『记录』，代价不小。昨那『谣传』，对本世子的名声，可是造成了不小的困扰。」
来了！正戏开场！我面上却愈发诚恳：「世子爷所言极是。小店深感愧疚。为表歉意，小店愿为世子爷免费在《京华秘闻录》上刊登一则…嗯，声明？或者…澄清公告？位置任选，连续刊登三，如何？」我抛出了第一个「饵」。
免费？澄清公告？赵珩心中嗤笑。他需要这破报纸给他澄清？这女人是装傻还是真把他当傻子？
「不必。」赵珩断然拒绝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紧紧锁住苏璃，「本世子不喜那些虚的。林小姐若真有诚意，不点实际的。」
「哦？」我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，「世子爷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这《京华秘闻录》，」赵珩的指尖重重敲在素笺上，发出「笃」的一声脆响，目光灼灼，「位置不错。看的人…也不少。」他顿了顿，意有所指，「本世子瞧着，这头版头条…或者封面…位置就挺好。」
我心中了然。果然！这位世子爷，胃口不小！他看中的不是那点赔偿，而是这《秘闻录》本身巨大的传播力！他想把这舆论阵地，变成他的喉舌！
「世子爷好眼光。」我展颜一笑，笑容里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，「小店这《秘闻录》，虽是小本经营，但承蒙京城父老错爱，每刊印量确实不小，覆盖人群……也还算可观。」
话锋一转，带着点为难，「只是这头版头条、封面位置…向来是小店自用，或留给出价最高的广告主。世子爷身份尊贵，若想刊登些…私人声明或…嗯，雅好文章？小店自然欢迎。只是这费用…」
我故意拖长了语调，观察着赵珩的反应。
赵珩的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费用？这女人竟敢跟他谈钱？！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刚要升起，却又被他强行压下。
他明白，眼前这个女人，软硬不吃，只认利益。
用权势压她？她手里捏着《秘闻录》的笔杆子，急了谁知道她又会写出什么？
用钱……似乎成了唯一可行的路。
可让他堂堂世子爷，像个商人一样花钱买版面？这感觉……憋屈！
「费用？」赵珩的声音冷了几分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，「林小姐觉得，本世子的『澄清』，值多少？」
「世子爷的澄清，自然是无价之宝。」我先捧了一句，随即图穷匕见，笑容灿烂如三月春花，「不过小店小本经营，明码标价。头版头条，黄金版面，一五百两白银。连续刊登三，小店可做主，给世子爷一个优惠价……一千二百两！」
噗！
赵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！一千二百两？！白银？！就为在这破纸上登三天字？！
「林晚晚！」赵珩猛地站起身，玄色衣袍无风自动，怒意勃发，「你当本世子是冤大头吗？！」一千二百两！够他养一队精锐私兵一个月了！
「世子爷息怒。」我也站了起来，脸上笑容不变，眼神却寸步不让，「小女子不敢。这价格，童叟无欺。前户部王郎中府上七姨太的兄长，想为他妹妹『正名』，找到小店，出价八百两买头版一，小店都没应。只因小店深知，这头版位置，影响重大，非德高望重、身份贵重如世子爷者，不能轻予。」
我一边说，一边不动声色地将「德高望重」、「身份贵重」两顶高帽扣在赵珩头上，顺便还拉了个「王郎中府上」做对比垫背。
赵珩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口发闷。德高望重？身份贵重？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！不应？显得他小气，连个商贾都不如！应了？这哑巴亏吃得也太窝囊！
他死死盯着花清雪，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。
我则平静地回视，眼神清澈坦荡，仿佛在说：「看，我给您的可是尊贵 VIP 待遇，还打了折呢！」
空气再次凝固，充满了金钱的铜臭和无声的交锋。松木的清香、茶残留的甜香，此刻都成了这场谈判的诡异背景。
就在赵珩额角青筋跳动，几乎要拂袖而去的刹那，我忽然又开口了，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「退让」：
「当然，世子爷身份特殊，小店也愿再表诚意。」
我微微一笑，如同狐狸露出了尾巴尖，「这一千二百两，小店不取现银。听闻忠勇伯府在城南码头附近，有一处闲置的货栈？
位置尚可，只是疏于管理。小店新立，正缺一处周转仓储之地。若世子爷肯割爱，将那货栈作价一千二百两，抵给小店。那这连续三的头版黄金位置，便是世子爷的。
小店更可额外赠送世子爷一张「琉璃阁」终身贵宾玉卡，凭此卡，无论何时，波霸茶，雅间独享，终身免费！
世子爷意下如何？」
货栈？抵价？终身免费波霸茶？！
赵珩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。
城南码头那处货栈？位置确实还行，但府里早就不用了，一直丢给几个老仆看着，每年还要倒贴些修缮费，纯属鸡肋。作价一千二百两？市价大概也就七八百两顶天了。
这女人明显是溢价收购。但…换来的，是《秘闻录》头版三的黄金位置！以及…那该死的、让人上瘾的波霸茶终身免费权！
愤怒和算计在赵珩心中激烈交战。被敲诈的憋屈感依旧强烈，但花清雪给出的方案，又精准地击中了他的需求和……软肋（茶）。尤其是那「终身免费」四个字，像带着钩子，不断地勾着他刚刚被波霸征服的味蕾。
看着花清雪那副「我已经很大让步了」的表情，赵珩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口，吐不出咽不下。
良久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、咬牙切齿的妥协：
「那货栈……明，我让人送地契来！」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随即又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，「那『玉卡』！现在就要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