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晚上,药铺的灯一直亮到很晚。
临渊在柜台后面坐了整整一个小时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景怡昭躺在竹躺椅上,盖着薄毯,假装睡着了。但她一直在偷偷观察临渊。
临渊的表情很平静,和她平时一模一样。但景怡昭跟了她快一周了,已经学会了一些“读渊术”——比如,临渊平时坐着的时候,手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到的曲子。但今天,她的手指完全静止了。
这说明她在想很重要的事情。
十一点整,药铺的灯闪了一下。
三界通道准时打开了。九重天的方向云雾缭绕,天外天的方向妖气弥漫,冥界的方向黑雾翻涌。
但今晚,临渊没有翻那本厚厚的预约册子。
她直接走向了冥界的通道。
景怡昭立刻从躺椅上坐了起来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冥界。”临渊头也没回,“查点东西。”
“我也去!”
临渊停下脚步,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——不行。
但景怡昭已经掀开毯子跳下了躺椅,抱着毛绒兔子小跑到了她身边,仰着脸看着她,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。
她害怕被留下。
临渊沉默了两秒。
“到了冥界,不许乱跑,不许乱摸,不许跟任何鬼说话。”临渊说,“还有,把兔子给我。”
景怡昭把毛绒兔子抱得更紧了:“为什么?”
“冥界阴气太重,你的兔子会吸收阴气,变成鬼兔子。”
景怡昭低头看了看怀里毛茸茸、软乎乎、陪伴了她三年的兔子,犹豫了一下,转身跑回躺椅边,把兔子塞进了毯子下面。
“你乖乖在这里等我。”她拍了拍兔子的脑袋,认真地说,“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然后她跑回临渊身边,伸出手。
临渊看了她一眼,没有牵她的手,而是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。一道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没入眉心,景怡昭感觉全身被一层温暖的气流包裹住了。
“这是护体灵罩。”临渊说,“在冥界可以保你三个时辰不受阴气侵蚀。三个时辰之内必须出来。”
景怡昭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临渊伸出手,这一次,景怡昭握住了。
两人走进了冥界的通道。
冥界和景怡昭想象的不太一样。
她以为冥界会是的样子——到处是火,到处是惨叫的鬼魂,到处是拿着叉子的恶魔。但实际走进去之后,她发现冥界更像是一个……巨大的、永远笼罩在暮色中的城市。
天空是灰紫色的,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,但有一种奇怪的、无处不在的暗光,让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轮廓。远处有建筑的影子——那些建筑高高低低,有的像古代的宫殿,有的像现代的写字楼,还有的像破旧的居民楼。
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味道,不是臭,也不是香,更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,混着一点点焚烧纸张的味道。
路上有“人”在走。但他们都不是真正的“人”——他们有的穿着古代的衣裳,有的穿着现代的T恤牛仔裤,有的甚至是裸体的,但身体都是半透明的,像是由雾气凝成的。他们的表情大多很平静,偶尔有几个看起来迷茫或悲伤的,但没有人哭喊或挣扎。
“这些是等待投胎的亡魂。”临渊说,“冥界有严格的流程,每个亡魂都要经过审判、排队、消业、投胎四个阶段。最快的三年能投胎,最慢的……已经排了三千年了。”
“三千年?”景怡昭瞪大了眼睛,“那个人生前做了什么坏事?”
“不是坏事。”临渊说,“是执念太重,放不下生前的事情,审判官判定他需要先放下执念才能投胎。但他放不下,所以一直卡在排队阶段。”
景怡昭想到了厕所里的那个阿姨。她的执念也很重——找了二十年女儿,死了都放不下。她是不是也卡在冥界的某个地方,一直排不上队?
临渊带着她穿过几条灰蒙蒙的街道,来到一栋巨大的建筑前面。这栋建筑看起来像一座图书馆,但比景怡昭见过的任何图书馆都大——它高到看不到顶,宽到看不到两边,整个建筑由一种黑色的石材建成,散发着幽幽的蓝光。
大门上方挂着一块匾额,上面写着三个大字:
生死簿。
不是“冥界档案馆”或“轮回管理处”,就是简简单单三个字——生死簿。
“这里是冥界的核心数据库。”临渊推开大门,“所有生灵的生死信息都记录在这里。”
大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大厅,大厅里摆满了书架,书架高到看不见顶,每一个书架上都密密麻麻地放着一本本发光的册子。无数半透明的鬼差在大厅里穿梭,有的在整理书架,有的在翻阅册子,有的在互相交换信息。
一个穿着黑色官袍的鬼差看到临渊,脸色大变,慌忙迎了上来。
“临渊大人!不知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——”鬼差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互相摩擦,难听但恭敬。
“我要查一个人的生死簿。”临渊说。
“大人请随我来。”
鬼差领着她们穿过一排排书架,来到大厅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里。这个房间比外面安静得多,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石桌,桌上放着一本打开的册子,册子的纸张是黑色的,字是金色的。
“这是核心生死簿。”鬼差恭敬地说,“可以查任何生灵的信息。大人请便,小的在外面候着。”
鬼差退了出去。
临渊走到石桌前,把手放在了打开的册子上。金色的文字开始自动变化,一行行地浮现出来。
“林小雨。”临渊念出了这个名字。
金色的文字飞速跳动,像是在检索着什么。几秒钟后,文字停了下来,显示出一段信息。
临渊看着那段信息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景怡昭注意到,她放在石桌上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了。
“上面写了什么?”景怡昭踮起脚尖想看,但石桌太高了,她什么都看不到。
临渊沉默了片刻,然后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,把生死簿上的信息念了出来:
“林小雨,龙国南省清远县人,生于2000年3月12。2006年7月14于红星路小学附近失踪,被拐卖至南省北部山区白石镇大湾村。现年二十七岁。状态——存。”
存。
她还活着。
景怡昭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但紧接着,另一种感觉涌了上来——不是高兴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沉甸甸的东西,压在口,让她有点喘不过气。
被拐到大山里面。二十年。从七岁到二十七岁。
那二十年,她是怎么过的?
临渊继续往下看,但后面的信息她没有念出来。
因为那些文字不适合让一个七岁的孩子听到。
离开冥界后,临渊回到药铺,准备直接去白石镇大湾村。
景怡昭虽然很害怕,也还是抱着兔子玩偶跟上了临渊。
她一只手抱着兔子玩偶,一只手抓着临渊的衣角,“我想和你一起去救林小雨。”
临渊默然。
宇宙本源赶路的方式很简单粗暴——她一只手把景怡昭抱了起来,一步跨出去,空间折叠,下一脚就踩在了白石镇大湾村的土地上。
时间是凌晨一点。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山区的夜晚黑得像墨汁,远处的村屋甚至连零星几点灯火都没有。
临渊站在一条土路上,四下一望,眉头微微皱起。
这里太偏了。
从镇子到村庄要翻两座山,没有柏油路,只有勉强能走一辆车的土路。她用神识从天上俯瞰的时候,看到最近的公路在三十公里外,最近的镇子在五十公里外。手机信号?不存在的。电?大湾村直到五年前才通上电,还是从隔壁村拉的一条临时线路。
这种地方,外面的人进不来,里面的人出不去。
就算有人知道林小雨在这里,想救她,也得先翻过这两座山,再走几十公里的山路。
一个七岁的女孩,被卖到这里,怎么可能逃得出去?
临渊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是泥土和牲畜粪便的味道,混着山里特有的湿雾气。
她蹲下来,在路边找到一块石头,用手指在石面上轻轻一划,石头上立刻浮现出一行行金色的文字——这是她从生死簿上记下来的信息,比冥界那个版本更详细。
“林小雨,2006年8月被拐至大湾村,买家为村民李德厚,时年四十三岁,丧妻有一子。”临渊低声念着,声音被夜风吹散,“李德厚以三万元人民币购得林小雨,意图为其本人娶妻。”
景怡昭站在她旁边,听到“娶妻”两个字,愣了一愣。
“娶妻?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“林小雨被买去当……当老婆?”
临渊没有回答。
“可是她那时候才七岁。”景怡昭的声音变小了,像是在跟自己确认,“七岁怎么当老婆?”
临渊闭上了眼睛。
她活了不知道多少亿年,见过无数黑暗的事情。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互相伤害的历史,战争、屠、奴役、掠夺——她全都亲眼见过。但每一次看到这种事情,她还是会觉得口发堵。
尤其是当这种事情发生在孩子身上。
“李德厚把林小雨关在地下室里。”临渊继续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,“一直到她十四岁。”
景怡昭攥紧了拳头。
十四岁。
她被临渊收养的时候是七岁。七岁的她,在M国的废弃工业区里,躲在一辆翻倒的轿车后面,浑身发抖,害怕得连哭都不敢哭。
她无法想象,在那个地下室里关了七年,是什么感觉。
“然后呢?”景怡昭的声音有点发抖,但她还是问了,“十四岁之后呢?”
临渊看了她一眼,似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往下说。但最终,她还是说了。
“十四岁之后,林小雨被允许离开地下室,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李德厚的院子。”临渊说,“十六岁,她生下了第一个孩子。十八岁,第二个。二十一岁,第三个。后来她的身体受损,再也不能生了,就一直被李厚德关在地下室,当做发泄的工具。”
景怡昭没有说话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上那双临渊给她买的小白鞋。鞋面上沾了山路的泥巴,在月光下看起来脏兮兮的。
“她还在那个地下室里吗?”景怡昭问。
“李德厚三年前死了。”临渊说,“现在是他的儿子——李大山,在看着她。”
景怡昭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“儿子?”
“李德厚买林小雨的时候,他的儿子李大山已经十九岁了。”临渊的语气依然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,“李德厚死后,林小雨被转移到了李大山的房子里。她依然被关在地下室。依然不被允许出门。”
“那她的孩子呢?”
“她生下三个女儿,被李厚德打发嫁出去了。”
夜风吹过,山里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响声,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。
景怡昭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临渊。
“临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能把她救出来吗?”
临渊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小女孩——她的眼睛里有愤怒,有不甘,有一种比愤怒更深沉的东西。那种东西,临渊在女娲身上见过。
“能。”临渊说。
大湾村坐落在两座山的夹缝里,一共不到三十户人家,房子大多是几十年前建的土坯房,屋顶铺着黑色的瓦片,有些已经塌了半边。
李大山家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,靠着山脚。房子比村里大多数人家都要大一些——正面三间砖瓦房,是十年前盖的,侧面连着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看起来像是以前的厨房或杂物间。
那个土坯房,就是关林小雨的地方。
临渊和景怡昭到的时候,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。村子里安静得可怕,连狗叫声都没有——大概是因为太偏了,连狗都懒得叫。
临渊没有直接闯进去。
她先绕着房子走了一圈,用神识探查了地下的情况。
地下室里有人。一个女人,蜷缩在角落里,呼吸微弱但还算平稳。她睡着了,或者说,昏过去了。临渊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极其低下—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身上的多处伤口没有得到任何处理,有的已经化脓感染。
如果再拖下去,她可能撑不过这个冬天。
临渊收回了神识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临渊说,“状态很不好。”
“我们要怎么进去?”景怡昭小声问。
“走正门。”
“正门?”景怡昭以为听错了,“这不是偷偷救人吗?走正门会不会被发现?”
临渊看了她一眼:“我为什么要偷偷的?”
这个问题把景怡昭问住了。
对啊。临渊是宇宙本源。她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?
临渊走到大门前,抬手敲了三下。
咚咚咚。
声音在寂静的山村里格外响亮。隔壁的狗终于叫了,然后是更多的狗,此起彼伏,像是在传递某种警报。
屋子里亮起了灯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沙哑而暴躁:“谁啊?大半夜的!”
门开了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,光着膀子,穿着一条皱巴巴的大裤衩,脚上一双塑料拖鞋。他眯着眼睛打量着门外的人——一个穿灰袍的女人,面无表情;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,抱着毛绒兔子。
男人的脸上写满了困惑。
“你们谁啊?”他上下打量着临渊,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来回扫了几遍,语气从暴躁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“迷路了?这大晚上的,带着个小孩,不安全啊。要不进来坐坐?”
临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
她越过男人的肩膀,看向屋子里面。客厅的桌上摆着几盘剩菜和几个空酒瓶,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酒味。墙角有一个关着的木门,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铁锁。
那个门,通往地下室。
“地下室关的是谁?”临渊问。
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说什么呢?什么地下室?”他的声音提高了八度,像是在掩饰什么,“我们家没有地下室!你谁啊?大半夜的跑我家门口瞎说什么?赶紧走!不然我报警了!”
“你报警。”临渊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正好,我也要报警。”
男人愣住了。
临渊伸出手,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。那个圈在她指尖亮了起来,变成了一个发光的旋涡。旋涡越转越快,越转越大,最后在空中形成了一个直径半米的圆形光幕。
光幕里,出现了画面。
是地下室的画面。
画面很暗,但足够看清。一个年轻女人蜷缩在角落里的破棉被上,身上盖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毯子。她的头发又长又乱,像一堆枯草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露出来的部分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,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灰黄色,紧紧地贴在骨头上。
她的手腕和脖子上都拴着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墙上的一铁桩上。
景怡昭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,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见过鬼魂,见过妖怪,见过——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活人,瘦成这个样子。
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人,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,风一吹就会彻底灭了。
而把她关在这里的人,此刻正站在她们面前,穿着大裤衩和塑料拖鞋,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。
光幕里的画面还在变化。临渊挥了挥手,画面快进——李大山走进地下室,女人缩得更紧了;李大山把饭菜放在地上,女人不敢动;李大山踢了她一脚,女人发出一声闷哼;李大山关上门,锁上锁。
然后是下一个画面,再下一个,再下一个。
二十年的画面,浓缩在几分钟里,像一部无声的电影,残忍而沉默地播放着。
男人的脸从愤怒变成了恐惧,从恐惧变成了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是什么东西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不是东西。”临渊说,“但你会很快变成一个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死人。”
临渊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跟她平时说“把门关上”或“该吃药了”一模一样,没有任何波澜。
但那个男人直接瘫倒在了地上。
不是被吓的——当然也有被吓的成分——临渊轻轻挥手,一道灵力打下来,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李大山的身上,把他的骨头、肌肉、筋脉全部锁死了。他趴在地上,像一只被踩住的蟑螂,四肢抽搐,嘴巴张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景怡昭看了那个男人一眼,然后移开了目光。
她不想看。
她走到那个挂着铁锁的木门前,蹲下来,看着那把锁。
“临渊,这个锁……”
临渊走过来,伸出手指在锁上轻轻一弹。
锁开了。
铁链哗啦一声掉在地上。
地下室很黑,很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排泄物的臭味。景怡昭用了照明术,淡金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。
林小雨蜷缩在角落里,像一只受伤的动物,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。铁链从她的手腕垂下来,在地上拖出一道弯曲的弧线。她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来的皮肤上满是淤青和疤痕。
光照到她脸上的时候,她猛地缩了一下,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“别打我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,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头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“别打我……我会听话的……我会听话的……”
景怡昭的手抖了一下。
照明术的光也跟着晃了晃,在地下室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。
她回头看了临渊一眼。
临渊站在地下室门口,没有进来。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,但景怡昭注意到,她的手握成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
景怡昭深吸一口气,蹲下来,把照明术的光调到最柔和的程度,然后轻轻地、慢慢地靠近那个女人。
“姐姐。”她小声说,“我们来救你了。”
林小雨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她从膝盖的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她看到了一个光团——不,是一个小女孩。那个小女孩蹲在她面前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带裙校服,扎着两个马尾辫,手里捧着一团淡金色的光。
小女孩的眼睛很亮,很净,里面没有恶意,没有嫌弃,没有那种她在李大山和他那些朋友眼里看到过无数次的东西。
有的只是一种……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林小雨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