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开始的第三天,景怡昭收到了一张粉红色的通知单。
“大理洱海夏令营,为期五天四夜,自愿报名,费用自理。”
景怡昭把通知单举到临渊面前,踮着脚尖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“想去?”
景怡昭拼命点头。她在大理地图上看到过洱海的照片——蓝绿色的水面,白色的海鸥,远处的苍山像一幅水墨画。她在M国的时候去过海边,但那不是洱海,那是真正的海,咸的,大的,看不到边的。洱海看起来更小、更安静、更像一面镜子。
“去吧。”临渊说。
景怡昭高兴得差点把通知单撕了。她赶紧把通知单叠好,小心翼翼地塞进书包里,生怕弄丢了。
“棉花糖和许天天去不去?”临渊问。
“棉花糖去!许天天不去,他妈妈说夏令营太贵了,让他回老家陪爷爷。”景怡昭说到这里,语气有点失落,“只有棉花糖跟我一个房间。”
“那不挺好?”
“可是许天天会讲笑话。”景怡昭认真地说,“棉花糖只会吃。”
临渊看了她一眼:“你也可以讲笑话。”
“我讲的笑话不好笑。”
“那你正好趁这个机会练练。”
景怡昭想了想,觉得临渊说得有道理。
出发那天,临渊把景怡昭送到了学校点。大巴车停在门口,发动机嗡嗡地响,空调的冷凝水滴在地上,汇成一小片水渍。棉花糖已经到了,背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登山包,包里装满了零食。
“阿姨好!”棉花糖朝临渊挥了挥手,嘴里还嚼着一棒棒糖。
临渊点了点头,蹲下来帮景怡昭整理了一下防晒衣的拉链。
“记住几件事。”临渊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景怡昭能听到,“第一,天眼不要随便开。夏令营人多眼杂,被人看到你对着空气发呆,会说你不正常。”
景怡昭点头。
“第二,每天早晚修炼不能断。灵气吸收十五分钟,精神力训练十五分钟。可以在厕所里练。”
景怡昭继续点头。
“第三。”临渊顿了顿,“如果遇到什么奇怪的东西,先观察,不要贸然行动。拿不准的,给我打电话。”
景怡昭又点头,点完才反应过来:“奇怪的东西?洱海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?”
“不一定有。”临渊站起来,“但你是景怡昭。你走到哪儿,奇怪的事就跟到哪儿。”
景怡昭觉得临渊在内涵她,但她没有证据。
“上车吧。”临渊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景怡昭背着小书包,跟着棉花糖上了大巴车。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,把窗户摇下来,探出脑袋。
“临渊!我走了!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想我!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你不想我也可以,但要接我电话!”
“知道了。”
大巴车发动了。景怡昭把脑袋缩回去,趴在车窗上,看着临渊站在校门口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,消失在了街角。
她坐回座位上,系好安全带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这是她第一次离开临渊超过一天。
棉花糖坐在她旁边,正在拆一包薯片:“你妈看起来好酷哦。”
“她不是我亲妈。”景怡昭说。
“哦。”棉花糖把一片薯片塞进嘴里,嘎嘣脆,“那她是你什么人?”
“她是我……监护人。”
“监护人是什么?”
“就是照顾我的人。”
棉花糖想了想:“那我妈也是我的监护人。我妈还会做好吃的,你妈会吗?”
景怡昭沉默了一秒: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妈会给你买零食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你妈会——”
“但她会治的病,会帮妖怪退快递,会一拳打碎一块大石头。”景怡昭说,“你妈会吗?”
棉花糖愣了一下,然后把薯片递过来:“你妈好厉害,吃薯片。”
景怡昭拿了一片,塞进嘴里,嘎嘣脆。
她决定不告诉棉花糖,一拳打碎大石头那个事情,是临渊有一次在院子里教她法术的时候,顺手拍碎了一块用来压药材的青石板。“看好了,这叫物理破除法。”临渊当时说,“法术解决不了的问题,可以用物理解决。”
景怡昭觉得临渊对“物理”这个词的理解跟课本上不太一样。
大巴车开了六个小时,终于到了大理。
景怡昭从车窗往外看,看到了苍山——山顶上还有一点点白色,是夏天没有化完的雪。苍山下面就是洱海,远远看去,像一块巨大的蓝绿色的宝石,嵌在山和城之间。
“好漂亮啊。”棉花糖趴在车窗上,薯片都忘了吃。
大巴车停在了一家临海的民宿门口。民宿是白族风格的建筑,白墙灰瓦,墙上画着各种彩色的图案。院子里种着几棵三角梅,开得正艳,紫红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老师开始分配房间。景怡昭和棉花糖被分在了二楼的一间双人房,窗户正对着洱海。景怡昭把书包放下,趴在窗台上往外看——水面上有船,有人在划船,还有几只白色的鸟在低空盘旋。
“那是海鸥吗?”景怡昭问棉花糖。
“不知道。”棉花糖已经在拆第二包零食了,“反正不是鸡。”
景怡昭觉得这个回答非常棉花糖。
第一天的活动是环湖骑行。每个同学租了一辆小自行车,在老师的带领下沿着洱海边的自行车道骑了十公里。景怡昭骑得很开心,因为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,她觉得自己像一只风筝。
棉花糖骑了五公里就骑不动了,坐在路边吃能量棒。老师问她要不要上后勤车,她说不要,她要骑完全程,因为她妈说了“不能浪费报名费”。然后她又骑了五百米,彻底放弃了,上了后勤车。
晚上是自由活动。老师在民宿的院子里点了篝火,大家围坐在一起唱歌、讲故事、烤棉花糖。棉花糖吃了三个烤棉花糖,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笑喷的话:“原来棉花糖烤了之后更好吃,我吃我自己。”
景怡昭笑了很久,笑到肚子疼。
她觉得夏令营挺好的。
没有,没有妖怪,没有鬼魂,没有绑架犯。
只有蓝天、白云、洱海、篝火、烤棉花糖,和一个吃了自己也不自知的同桌。
第二天下午,夏令营安排的是洱海边的BBQ。
老师们在湖边的一片空地上支起了烧烤架,摆上了各种食材——鸡翅、香肠、玉米、馒头片、羊肉串。同学们分成几个小组,每组一个烤架,自己动手烤。
“大家注意!”体育老师拿着大喇叭喊,“洱海水深,严禁靠近水边!保持安全距离,至少离水五米!听到没有?”
“听到了——”同学们稀稀拉拉地回答。
景怡昭蹲在烤架前,正在跟一玉米作斗争。她转了半天,玉米一面已经焦黑了,另一面还是生的。棉花糖在旁边指导她:“你要不停地转,像这样——”棉花糖示范了一下,玉米在她手里转得像一个风火轮。
“你怎么这么熟练?”景怡昭问。
“我妈暑假天天让我烤串。”棉花糖说,“她说我太能吃了,要学会自己给自己做吃的。”
景怡昭觉得棉花糖的妈妈很有远见。
就在她专心致志地跟玉米较劲的时候,她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“过来呀……”
那个声音很轻很轻,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,带着一种湿漉漉的、软绵绵的感觉。它不是在耳边响起的,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,像是一羽毛在脑壳里面轻轻扫了一下。
“过来呀……来陪我玩啊……”
景怡昭的手顿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洱海的方向。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红色,波光粼粼的,看起来很美。但仔细看的话,水面上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雾气,不是傍晚的正常水汽,而是一种灰白色的、流动的、像是活的东西。
景怡昭下意识地开了天眼。
灰白色的雾气在她的天眼下变得清晰起来——那不是雾气,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能量形态。它不像灵气那样温暖明亮,也不像冥界的阴气那样冰冷沉重。它介于两者之间,像是一种……迷失的东西。
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湖面上缓缓飘动,偶尔聚拢成一个人形,又很快散开。它们像是在找什么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
“过来呀……来陪我玩……”
声音又响了一次。这次景怡昭确定了,声音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,而是从整个湖面传来的。是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在说话。
“景怡昭!你的玉米糊了!”
棉花糖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。景怡昭低头一看,玉米的另一面已经彻底黑了,冒着一缕黑烟。
“啊!”她赶紧把玉米从烤架上拿下来,放在盘子里。玉米已经不能吃了,黑得像一木炭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棉花糖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向湖面,“那边有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景怡昭把玉米扔进了垃圾桶,“走神了。”
她没有告诉棉花糖自己听到了什么。因为棉花糖的表情很平静,说明她没有听到那个声音。景怡昭扫了一眼周围的同学——大家都在忙着烤东西、吃东西、打闹,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有两个同学,站在离水边很近的地方。
景怡昭注意到他们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那是一男一女两个同学,不是她们班的,是隔壁二年四班的。男孩叫周子衡,女孩叫林小禾。他们站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离水边只有不到两米。他们面朝湖水,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。
“周子衡!林小禾!退回来!”带队老师也发现了他们,大声喊道。
男孩和女孩像是被惊醒了一样,同时打了个哆嗦。他们转过身,走回了烧烤区,表情有些茫然。
“你们俩怎么回事?说了离水边远一点!”老师训斥道。
“对不起老师。”周子衡挠了挠头,“我也不知道怎么了,就是觉得……湖水很好看,想走近看看。”
林小禾点了点头,表示同感。
老师又训了几句,让他们回去烤东西吃,不要乱跑。
景怡昭看着他们的背影,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。
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,拨通了临渊的电话。“喂。”
临渊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背景音里有药铺特有的嗡嗡声——那是灯泡的声音。
“临渊,我可能遇到奇怪的事了。”景怡昭压低声音。
“说。”
景怡昭把听到的声音和看到的灰白色雾气描述了一遍。她说了周子衡和林小禾站在湖边发呆的事,也说了自己开了天眼之后看到的景象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判断那是什么东西?”临渊问。
“不知道。不像灵气,不像阴气,像是……一种中间的东西。”景怡昭努力组织语言,“灰白色的,会动,会聚在一起又散开。它们会说话,声音直接出现在脑子里。它们说的是‘过来呀,来陪我玩’。”
“水鬼。”临渊说。
景怡昭的手抖了一下:“水鬼?”
“溺亡者的亡魂,困在溺亡的水域里,无法进入冥界,无法投胎。”临渊的声音依然平淡,像在念课本,“它们会引诱活人靠近水边,尤其是小孩子,因为小孩子的阳气弱,容易被影响。”
“那它们……是想害人吗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临渊说,“它们只是想找人陪。但结果是,被引诱的人可能会溺水。所以从结果来看,确实是害人。”
景怡昭想起周子衡和林小禾站在水边的样子,心里一阵后怕。
“那个湖里有很多水鬼吗?”
“你看到的灰白色雾气,是水鬼的执念凝聚成的形态。雾越浓,说明水鬼越多。你描述的那个浓度——应该有几十个。”
景怡昭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几十个。
“那怎么办?要超度它们吗?”
“超度不是你能做的事。”临渊说,“你先做几件事。第一,确认你们夏令营的同学里,有多少人能听到那个声音。只有精神力足够强的人才能听到亡魂的声音。你听到很正常,因为你开了天眼、有修炼基础。但你刚才说有两个同学站到了水边,说明他们也能听到——他们的精神力可能比普通人强一些,只是他们的心念防护能力太弱。”
“第二,盯紧那些能听到声音的人,尤其是晚上。水鬼在夜晚的诱惑力最强。”
“第三,不要一个人下水。不管发生什么,都不要下水。”
“第四——”临渊顿了一下,“如果事态失控,给我打电话。我去接你。”
景怡昭听到“我去接你”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暖了一下。但她很快把这份温暖压了下去,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景怡昭说,“我晚上再给你打电话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景怡昭把手表藏回袖子下面,深吸一口气,走回了烧烤区。
棉花糖正在吃第三烤肠,看到她回来,递了一过来:“给你留的,没糊。”
景怡昭接过烤肠,咬了一口。
很好吃。
但她心里想着的是那几十个被困在湖里的亡魂。
它们死了多久了?它们是怎么死的?他们是因为什么才要引诱岸上的人往水里去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