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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晚上十点,老师查完房,关灯了。

棉花糖躺在隔壁床上,三秒钟就睡着了,发出均匀的呼吸声。她的嘴巴微微张着,脸上还沾着一点巧克力酱——那是她睡前吃的一块巧克力面包留下的。

景怡昭等她睡熟之后,轻轻下了床,走到窗边。

月光洒在洱海上,把水面照得银光闪闪。从二楼看下去,湖面上的灰白色雾气比白天更浓了,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水面上,缓缓流动。

“过来呀……来陪我玩……”

声音又来了。这次比白天更清晰,更近,像是在耳边低语。

景怡昭闭上眼睛,用精神力去感知那些声音的来源。她的精神力经过一年多的修炼,已经能够延伸到周围五十米的范围。她把精神力像触角一样伸出去,探向湖面。

她“看到”了它们。

几十个模糊的人影,漂浮在水面上方,脚不沾地,身体半透明。它们有的大人,有的是小孩,有的穿着古代的衣服,有的穿着现代的T恤。它们的表情都很相似——空洞、迷茫、带着一丝期待。

它们看到景怡昭的精神力探过来,纷纷朝她靠近,像是看到了光的飞蛾。

“你能看到我们……”

“你能听到我们……”

“来陪我们玩吧……”

“好孤单……好孤单……”

景怡昭收回了精神力,心脏砰砰直跳。

她没有害怕——她已经不是那个看到冥界鬼差就会发抖的小女孩了。她只是觉得……很难受。

那些亡魂被困在这里,不知道多少年了。它们不能离开,不能投胎,只能在湖面上飘荡,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路过的人。它们不是恶意的,它们只是太孤单了。

但它们的孤单,会害死人。

景怡昭拿起电话手表,给临渊发了条消息:“看到了,几十个,有大人有小孩,各个年代的都有。”

临渊回得很快:“正常。洱海是著名水域,几千年下来溺亡的人数不少。大部分溺亡者的亡魂会被冥界收走,但有一些执念特别强的,会留在原地。你看到的应该是那些。”

“怎么区分执念强不强?”

“看形态。能凝聚成人形的,执念最强。只能形成雾气的,执念较弱。你之前看到的是雾气,说明大部分亡魂的执念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一点残念。但如果有人形——你小心。”

景怡昭又往湖面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那些人影若隐若现,有的确实是模糊的人形,但都不完整——缺胳膊少腿的,或者只有半截身体的。她想起临渊说过,亡魂的形态反映了它们死亡时的状态。溺亡者的亡魂往往是不完整的,因为死亡的过程太过痛苦,灵魂在离开身体的时候被撕裂了。

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
“临渊,它们能超度吗?”

“能。但需要专业的。你不行,我也不行。术业有专攻。”

“那谁行?”

“冥界的引渡使。他们专门做这个。”

“那你能叫冥界的人来吗?”

“能。但需要确认这些亡魂确实应该被引渡。有些亡魂留在阳间是因为执念未消,强行引渡会让它们魂飞魄散。要先查清楚每个亡魂的执念是什么,能不能帮它们消解。”

景怡昭想了想:“那我先调查一下?”

“你?”

“对,我。反正我在湖边住五天。我可以一个一个地问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景怡昭以为临渊要反对——毕竟临渊说过“不要贸然行动”。但临渊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。

“可以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
“什么条件?”

“第一,只在白天问。晚上的水鬼诱惑力强,你现在的精神力还不足以完全抵抗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第二,不要下水。脚不能沾水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去吧。”临渊说,“调查清楚了告诉我。我帮你联系冥界。”

景怡昭挂了电话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临渊刚才说“你不行,我也不行”。临渊是宇宙本源,还有她不行的事?

她拿起手表,又发了一条消息:“临渊,你也不行?你不是宇宙本源吗?”

回复很快:“宇宙本源不是万能。我是管宇宙运行的,不是管鬼魂投胎的。这就好比你让一个程序员去做心脏手术——不是不能做,但没必要,也不专业。”

景怡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觉得临渊这个比喻虽然奇怪,但好像有道理。

“知道了。晚安。”

“晚安。”

第三天上午,活动是洱海游船。

全班同学坐上了一艘白色的大游船,在洱海上转了一圈。景怡昭没有在船舱里待着,而是站在甲板上,假装在看风景,实际上在用精神力跟那些亡魂“说话”。

白天的亡魂比晚上安静得多,灰白色的雾气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只有景怡昭开了天眼才能勉强分辨。它们的声音也小了很多,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在说话。

“你好。”景怡昭用精神力传过去一个念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她锁定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完整的人形亡魂——一个年轻女人,穿着白族的传统服饰,头发盘在脑后,脸色苍白但五官清秀。她漂浮在水面上方,脚离水面大约半米,身体微微摇晃,像是被风吹动的芦苇。

亡魂似乎感觉到了景怡昭的精神力,缓缓转过头来。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,没有瞳孔,但景怡昭知道她在“看”自己。

“你能听到我……”亡魂的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“能。”景怡昭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“名字……”亡魂歪了歪头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,“很久了……不记得了……”

“你是哪里人?”

“这里……”亡魂低下头,看着脚下的湖水,“就是这里……我在这里长大的……我在这里……”

“你怎么……怎么到水里的?”

亡魂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景怡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破碎的、断断续续的故事。

那个年轻女人叫阿桃——她只记得这个,因为所有人都叫她阿桃。她是大理本地人,白族,住在洱海边的一个小村子里。她有一个未婚夫,叫阿鹏。他们准备在火把节那天结婚。

“那天下大雨……”阿桃的声音变得湿,比她脚下的湖水还要湿,“我去镇上买东西……路过湖边……路很滑……我摔倒了……掉进了水里……”

“我会游泳的……我真的会游泳的……但那天水太大了……浪太大了……我游不上去……”

“阿鹏……阿鹏后来来了……他跳下来救我……但水太大了……我们俩都……”

阿桃的声音断了。

她的身体开始颤抖,灰白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散开,整个人变得比之前更淡了一些。

景怡昭的眼眶红了。

“阿鹏也在吗?”她问。

阿桃没有说话,但她的“目光”飘向了湖面的另一个方向。景怡昭顺着那个方向看去,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男性人影,同样穿着白族服饰,同样脸色苍白,同样漂浮在水面上方。

阿鹏和阿桃之间隔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。

二十米。在生前,也许只是一声呼唤的距离。在死后,却成了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。

景怡昭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憋了回去。她不能哭,哭了就看不清了。

她继续调查。

一整个上午,她跟七个亡魂“说”了话。

有明朝的秀才,赶考路上坐船遇到风浪,整船人无一幸免。

有民国时期的渔民,在湖上打鱼时遇到暴风雨,船翻了,再也没上来。

有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孩,在湖边玩耍时滑进水里,不会游泳,挣扎了几下就沉了下去。

有前几年的游客,在洱海边拍照时不慎落水,同伴去救他,两个人都没上来。

每一个亡魂都有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执念。有的执念很简单——想再看一眼家人。有的很复杂——后悔那天不该出门,后悔没有学会游泳,后悔拖累了救自己的人。

但所有的亡魂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都很孤单。

非常非常孤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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