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去找周百户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城墙上在换哨,白天的兵撤下来,夜里的兵顶上去。他站在楼梯口,等周百户从城墙上下来。等了半个时辰,腿站麻了,人还没下来。
他听见城头有人在骂,骂蛮族,骂朝廷,骂将军,骂完了沉默。沉默完了又骂。
周百户终于下来了。
他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子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梢拉到右嘴角,像被人劈了一刀。但沈昭知道那道疤不是打仗留下的,是小时候摔的,摔在石头上,缝了十几针。
疤是真疤,但跟打仗没关系。
“周百户。”沈昭拦住了他。
周百户停下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运粮兵的衣服,没有皮甲,没有刀,只有一木棍。膝盖上两个血窟窿,手上全是血痂,脸上还有了的血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要上城墙。”
周百户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真笑,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。
“你上城墙?你拿什么上?拿那棍子?”
“我能敌。”
“你能个屁。你是运粮兵,运粮兵的任务是运粮,不是敌。粮运完了就待着,别添乱。”
沈昭没动,站在他面前,挡住路。
“我要给我爹报仇。”
周百户看着他,笑收了。
“你爹是谁?”
“周大毛。”
周百户不笑了。周大毛他认识,在凉州守了三十五年,比他资格还老。昨天中箭死了,他听说了。
“你爹死了,我知道。但你不能上城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没练过。你上去了也是送死。你死了,谁运粮?”
“粮库没粮了。”
“没粮了你就待着。”
沈昭的手握紧了木棍。骨节发白,木棍上的麻绳勒进掌心,勒得伤口又裂开了。他没松。
周百户看着他的手,又看着他的脸。
“你想报仇?”
“想。”
“拿什么报?拿你那棍子?你连刀都没有。你上去了,蛮族一刀就把你劈了。你死了,你爹的仇谁报?”
沈昭没说话。
周百户叹了口气,从腰上解下一面锣。
锣是铜的,不大,比锅盖小一圈,上面有裂痕,边上有缺口。是军户办丧事用的那种锣,敲起来声音闷,不响亮,像哭。
他把锣塞进沈昭手里。
“拿着。”
沈昭低头看手里的锣。铜面上有绿色的锈,边上的缺口割手。锣锤挂在锣边上,用麻绳拴着,麻绳快断了。
“今晚你去城墙上当哨兵。看着城外,蛮族来了就敲锣。别敲早了,也别敲晚了。早了吓自己人,晚了来不及。”
沈昭看着那面锣,没动。
“怎么,嫌丢人?”周百户的声音硬了,“你以为我想让你去?城头缺人,能拿刀的我都派上去了。剩下的都是不能拿刀的。你能拿锣,已经算抬举你了。”
沈昭抬起头,看着周百户。
“我不要锣,我要刀。”
“刀没有。”
“给我一把刀。”
“我说了,刀没有。有也不给你。你连刀都拿不稳,给你就是浪费。拿着锣,上去,别废话。”
沈昭站在那里,手里的锣沉甸甸的。
他想起昨天在城墙上,用木棍砸蛮族,砸了无数下,木棍上全是血。他了人,用一木棍。他不需要刀,他需要的是机会。
但他连机会都没有。
因为他是运粮兵。
运粮兵不配拿刀,不配上城墙,不配敌,不配报仇。
你只配敲锣。
当个哨兵。
站在城墙上,看着蛮族来,敲锣,然后跑。
沈昭看着手里的锣,铜面上映出他的脸,扭曲的,变形的,不像个人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周百户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脆。
“行就行,上去吧。东段城墙,第三个哨位,从左边数。别搞错了。”
沈昭拿着锣,往城墙上走。
背后传来周百户的声音:“记住,敲三下,别多敲。多敲了乱军心。”
沈昭没回头。
他走上楼梯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膝盖疼,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他咬着舌尖,没出声。
城墙上风很大。
天已经黑了,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光忽明忽暗。有人蹲在垛口后面,有人在来回走动,有人靠在墙上打盹。
沈昭走到东段城墙,从左边数第三个哨位。
那是一个垛口,两边被挡住了,只有一个缺口面朝城外。垛口后面有一块石头,可以坐。地上有了的血,不知道是谁的。
他站在那里,把锣挂在垛口上。
锣锤拿在手里。
然后他蹲下来,往外看。
城外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蛮族的营地也在黑暗中,只有零星的几点火把,像鬼火,一闪一闪的。
风从戈壁吹过来,带着沙子和寒意。沈昭的破衣服挡不住风,冷得他发抖。他把衣服裹紧,蹲在垛口后面,盯着城外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不能不看。
万一蛮族来了呢?万一他们趁夜攻城呢?万一他漏看了,蛮族摸到城墙下面,爬上来,砍死所有人呢?
他不敢眨眼。
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黑暗。
盯久了,眼睛开始发酸,发,流泪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继续盯。
黑暗里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总觉得有什么。
有声音。
远处有马蹄声,很轻,很远,像风。他竖起耳朵听,马蹄声时有时无,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幻觉。
他握紧了锣锤。
周围很安静。
别的哨位上也有哨兵,但没人说话。偶尔有人咳嗽一声,或者有人翻个身,石头碰石头,响一下。然后又是安静。
沈昭蹲在那里,脑子里乱七八糟。
养父的脸,养父的手,养父的血。那支箭,那个伤口,那些嘶嘶的声音。
还有周百户的话——“你连刀都不配拿。”
不配。
这两个字像钉子,钉在他脑子里。
他不配拿刀。
他是运粮兵。运粮兵是最底层的军户,比烧火的还不如。烧火的还能拿把菜刀,他连菜刀都没有,只有一木棍。
木棍还是自己削的。
沈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锣锤。
木头做的,很轻,敲在锣上声音很闷。这东西能什么?人?砸在蛮族头上,蛮族连头都不会破。
他把锣从垛口上取下来,拿在手里。
铜的。
沉。
边上有缺口,很锋利,能割手。
他把锣面朝外,对着城外。锣背面是凸起的,有弧度,能挡东西。铜虽然薄,但比他的破衣服结实。
他把锣举在面前,试了试。
能挡住脸。
能挡住口。
如果能挡住刀——他用手敲了敲锣面,当当当,声音很脆,在夜里传得很远。
旁边哨位的人喊:“敲什么敲!还没来呢!”
沈昭没理他。
他把锣挂在垛口上,这次不是挂正面,是挂反面。锣面朝外,铜背朝里。他蹲在后面,身体缩在锣后面。
如果蛮族射箭,铜锣能挡一下。
如果蛮族爬上来,他能用锣面砸。
边上的缺口能割喉咙。
他把锣锤别在腰上,腾出两只手。左手扶着锣沿,右手握着木棍。
锣是盾牌,木棍是刀。
够了。
他蹲在那里,面朝城外,锣面挡在他面前。铜面上映出他的脸,扭曲的,变形的,但眼睛是亮的。
他在等。
等蛮族来。
来一个一个,来两个一双。
不了就敲锣。
敲了锣,别人会来。
他来不了,别人来。
够了。
夜越来越深。
风越来越大,吹得锣面嗡嗡响。沈昭的手按在锣沿上,压住它,不让它响。
他的手指冻僵了,指甲盖发白,关节僵硬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骨节咔咔响。
膝盖也在疼。
从昨天跪到今天,跪得膝盖肿了,弯不了。他蹲在那里,膝盖弯着,每过一会儿就换一条腿,把重心挪到另一条腿上,让疼的那条腿歇一会儿。
歇完了再换。
来回换。
换了无数遍。
天上的星星出来了。
很多星星,比昨晚还多。密密麻麻,像撒了一把米。沈昭抬头看了一眼,找到了北斗星。
北斗星在北边。
北边是蛮族的营地。
营地的火把还在闪,像鬼火。
沈昭盯着那些鬼火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不是城外,是城内。
有人走上城墙了,脚步声很重,踩得木板嘎吱响。沈昭没回头,盯着城外。
脚步声走近了,停在他身后。
“你就是周大毛的儿子?”
声音很粗,很老。沈昭转头看,是一个老兵,五十多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穿着皮甲,腰上别着刀,手里拿着长矛。
“是。”沈昭说。
老兵上下打量他,看见他手里的锣和木棍,嘴角抽了一下。
“你爹是个好人。”
沈昭没说话。
“守了三十五年,没逃过一次。不像我,我逃过。十年前蛮族打过来,我跑了,跑了三十里,又回来了。回来的时候,我兄弟死了,被蛮族砍了头。”
老兵蹲下来,跟沈昭平视。
“你爹没跑过。一次都没有。他是条汉子。”
沈昭看着老兵的眼睛,眼睛里有血丝,有浑浊,有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他想报仇?”老兵问。
“想。”
“你拿什么报?”
沈昭举起手里的锣。
老兵看了一眼那面锣,又看了一眼沈昭的脸,然后笑了。不是笑他,是那种苦笑。
“你跟你爹一样,是个犟驴。”
他站起来,从腰上拔出一把短刀,刀鞘是牛皮的,刀柄是木头的,磨得发亮。他把刀递过来。
“拿着。”
沈昭看着那把刀,没接。
“你不是要报仇吗?没刀怎么报仇?拿着。”
沈昭伸手,接过刀。刀很沉,刀锋很亮,在火把的光下反光。他握住刀柄,手感很好,不滑,不硌手。
“这是我从蛮族手里缴的。”老兵说,“了三个蛮族,才抢到这把刀。现在给你。别弄丢了。”
沈昭把刀别在腰上。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谢,别死就行。死了刀就白给了。”
老兵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走了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对了,别用那把刀砍石头。刀会崩。”
沈昭点头。
老兵走了。
沈昭低头看着腰上的刀,伸手摸了摸刀柄。木头是温的,有老兵的体温。他拔出刀,刀锋在火光下闪了一下,然后收回去。
现在他有两样东西了。
一木棍,一把刀。
一面锣,当盾牌。
够了。
他蹲回去,面朝城外,锣面朝外。
夜更深了。
月亮出来了,半个月亮,挂在东边,光线很暗,照不亮戈壁,只能照出轮廓。那些轮廓像趴着的野兽,随时会扑过来。
沈昭盯着那些轮廓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马蹄声,是人的声音。从城外传过来的,很远,很轻,但能听见。是蛮族在唱歌。
歌声很粗,很沉,像牛叫。唱的是什么听不懂,但调子很悲,像哭。
沈昭听着那歌声,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了。
蛮族在唱歌。
他们在庆祝。
庆祝什么?庆祝昨天攻了城?庆祝了四百个军户?庆祝凉州城快破了?
沈昭咬着舌尖,咬得很紧。
舌尖上的伤口又裂了,血渗出来,咸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他咽下去了。
歌声还在继续。
唱了一阵,停了。然后有人喊了一声,听不懂,像是命令。然后安静了。
沈昭盯着黑暗。
眼睛得发疼,他眨了眨眼,继续盯。
他不敢睡。
哨兵不能睡。睡了就是失职,失职了蛮族就会上来,上来了人就会死。他死了不要紧,养父的仇谁报?
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
疼。
掐得很重,指甲掐进肉里,掐出一个印子。
不困了。
他又掐了一下。
又掐了一下。
大腿上全是掐痕,青一块紫一块。
他不觉得疼。
比起心口上的疼,这点疼不算什么。
月亮慢慢移动,从东边移到头顶,从头顶移到西边。
夜过了一半。
沈昭的腿麻了,换了个姿势,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面朝城外。锣挂在垛口上,挡在他面前。木棍放在膝盖上,刀别在腰上。
他闭了一下眼。
就一下。
然后睁开。
不敢闭久了。
闭久了会睡着。
他睁着眼,看着黑暗。黑暗里有东西在动,不知道是什么,也许是风,也许是沙,也许是蛮族的探子。
他盯着那个动的东西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看见了。
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影子。在城墙下面,在黑暗中,贴着墙在移动。很慢,很轻,像猫。
沈昭的心跳加快了。
他握紧木棍,另一只手摸到锣锤。
那个人影在移动,从左边往右边,从暗处往更暗处。他在侦查,在找城墙的裂缝,在找可以爬的地方。
沈昭盯着他,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人影靠近。
人影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楚。是一个蛮族,穿着深色的衣服,没有铠甲,只有一把短刀别在腰上。他蹲在城墙下,用手摸墙砖,一块一块摸,在找松动的。
沈昭慢慢站起来。
腿麻了,站不稳,他扶着墙,等了一会儿,等腿不麻了。
然后他举起锣锤。
敲了一下。
当——!
声音在夜里炸开,很脆,很响,传得很远。
那个人影停了一下,抬头看。
沈昭看见了那张脸。年轻的,没有胡子,眼睛很亮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他敲了第二下。
当——!
人影转身跑了。跑得很快,消失在黑暗中。
沈昭没敲第三下。
周百户说了,敲三下。蛮族来了才敲三下。这只是个探子,不是大军,两下够了。
他把锣锤放下,蹲回去。
心跳还在加速,咚咚咚,像打鼓。他深呼吸,压住心跳。
手在抖。
不是怕,是紧张。
他刚才看见了那个蛮族的眼睛。年轻的,亮的,像石头。
那个人也会死。
也许死在战场上,也许死在戈壁上,也许死在别人手里。
但不会死在他手里。
因为他没有追。
他是哨兵,哨兵的任务是敲锣,不是追人。
他蹲在那里,面朝城外,锣面朝外。
夜还在继续。
月亮又移动了一点,从西边快落下去了。天快亮了。
沈昭睁着眼,盯着城外。
黑暗中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个探子跑了,没回来。
歌声也停了。
蛮族的营地安静了,火把灭了,只剩黑暗。
沈昭靠在墙上,锣挡在面前。
他低下头,看着腰上的刀。
刀还在。
木棍还在。
锣也在。
他伸手摸了摸锣面,铜是凉的,带着夜露的湿气。边上的缺口很锋利,割了一下他的手指,割破了,血珠渗出来。
他把手指放进嘴里,吸了一下。
血是咸的。
舌尖上的伤口也是咸的。
两种咸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他靠在墙上,闭了一下眼。
这次闭得久了一点。
脑子里又开始过数字。
粮,刀,矛,弓,箭,人。
还有养父。
还有那把刀。
还有那面锣。
还有那个蛮族探子的眼睛。
他睁开眼。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开始发白,从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浅蓝。星星一颗一颗消失,月亮也沉下去了。
城墙上有人在走动了。
换哨的人来了。
沈昭站起来,腿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他把锣从垛口上取下来,拿在手里。锣面上有夜露,湿漉漉的,他用袖子擦了一下。
铜面擦净了,映出他的脸。
脸是瘦的,眼睛是红的,嘴唇是白的。
他把锣别在腰上,锣锤挂在锣边上。
然后拿着木棍,走下城墙。
楼梯上有人在往上走,跟他擦肩而过。那人看了他一眼,看见他腰上的锣,没说话,继续往上走。
沈昭走下楼,走过校场,走过粮库,走到城墙。
走到养父坟前。
三块石头还在,被露水打湿了,颜色变深了。
沈昭蹲下来,把锣放在地上,把木棍靠在石头旁边。
他看着那三块石头。
“爹,我没上成战场。”
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。
“他们让我当哨兵,敲锣。不让我拿刀。但我有刀了,一个老兵给的。蛮族的刀,好刀。”
他摸了摸腰上的刀柄。
“我没到人。来了一个探子,我把他吓跑了。不算报仇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但我会报仇的。一定会。等我有了刀,有了机会,我会蛮族,很多蛮族。替你报仇。”
他站起来,把锣拿起来,把木棍拿起来。
“爹,我走了。今晚还要去当哨兵。也许明晚,也许后晚。总有一天,我会等到那个机会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
没回头。
走到粮库门口,推开门,进去。
坐下来,靠着粮袋。
把锣放在旁边,把木棍放在膝盖上,把刀放在腿上。
然后闭上眼。
脑子里又开始过数字。
粮,刀,矛,弓,箭,人。
还有锣。
一面破锣,有裂痕,有缺口,边上的缺口很锋利,能割喉咙。
他把手放在锣面上,摸了摸那条裂痕。
裂痕很长,从中间裂到边缘,几乎把锣分成两半。
但还没断。
还能用。
还能挡刀。
还能当盾牌。
沈昭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洞。
天亮了。
光从洞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面锣上。
锣面上映出他的脸。
扭曲的,变形的,但眼睛是亮的。
还活着。
还能打。
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