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介
历史古代爱好者必收!墨问智潭的《血与黄土》质量超高,沈昭的冒险故事让人上瘾,目前该书正处于连载状态之中,已经累计更新了143520字的丰富内容,这本精品小说书荒必看,绝对不容错过。
血与黄土小说章节免费试读
沈昭没找到棺材。
凉州城早就没有棺材了。上一批棺材在去年冬天用完了,瘟疫死了两百多人,把能烧的木板全烧了,剩下的连个木匣子都拼不出来。
他找了半个时辰,在城西的废料堆里翻出几块旧木板。板子是从破车上拆下来的,有虫眼,有裂纹,但凑合能用。
他把木板扛在肩上往回走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
城墙上安静下来了。蛮族退了,留了一地的尸体和碎梯子。有人在收拾战场,把军户的尸体抬到一边,把蛮族的尸体扔下城墙。有人在哭,有人蹲在墙角发呆,有人还在发抖,停不下来。
沈昭扛着木板走过校场,走过粮库,走到营房门口。
门开着。
他走进去。
赵铁头还蹲在养父旁边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。脸上的表情不对劲,不是悲伤,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犹豫。
“怎么了?”沈昭问。
赵铁头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沈昭心里一沉,快步走过去。
养父还活着。
他躺在被子上,口还在起伏。很弱,但还在。眼睛闭着,嘴唇发白,脸上没有血色。
“爹。”沈昭蹲下去,握住养父的手。
手凉,但还没硬。
养父的手指动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养父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那双眼睛浑浊了,瞳孔散了,但还在看着沈昭。不是看,是瞪着。眼珠子一动不动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沈昭看着那双眼睛,心里像被人攥住了。
他知道那种眼神。
那种眼神是——我还有话要说,但我说不出来了。
养父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想说话。
但喉咙被箭穿过了,声带断了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破了的皮囊在漏气。没有字,没有声音,只有气。
沈昭把耳朵凑到养父嘴边。
“爹,你说。”
养父的嘴唇又动了。
还是只有气。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每一个音都一样,分不清哪个是字,哪个是呼吸。
沈昭的眼泪在眼眶里转。
他咬住舌尖,咬得很用力,疼,但眼泪还是掉了一滴。那滴眼泪掉在养父的脸上,从颧骨滑下去,滑进皱纹里。
他用手擦掉。
“爹,你别说了,你省点力气。”
养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他不是要省力气,他是有话要说。那些话在他肚子里憋了一辈子,不说出来他死不瞑目。但他说不出来。他的喉咙坏了,声带断了,舌头还在,嘴唇还在,但中间那截管子漏了,气从伤口跑了,到不了嘴巴。
沈昭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想说“跑”。
想说“别管我”。
想说“活着出去”。
但沈昭不想听这些。他想听养父叫他一声“儿子”,想听养父骂他“犟驴”,想听养父说“明天还要清点粮库”。哪怕是一句“我饿了”,一句“水”,一个字都行。
但养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。
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。
沈昭握着他的手,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。
养父的手突然收紧了。
力气很大。
沈昭愣了一下,低头看。养父的手指扣住了他的手掌,指甲掐进肉里,掐得很深。不是抓,是在画。
在画一条线。
沈昭的心猛地一缩。
他认识那条线。
那条线他小时候摸过无数次。养父牵着他的手,在沙地上画过,在城墙上画过,在粮库的地面上画过。
暗沟。
养父在画暗沟的位置。
从城墙开始,往北,经过粮库后面,绕过三口水井,在一个破羊圈旁边拐弯,一直延伸到城外五里的河床。
那条线沈昭十岁就走过了。
他记得。
他全都记得。
但养父不放心。
他怕沈昭忘了。他怕沈昭找不到那条路。他怕沈昭跟他一起死在凉州。
所以他在用最后的力气,把那条线刻进沈昭的手心里。
指甲划破皮肉,血珠渗出来。沈昭没缩手,让他画。一笔一划,一拐一弯,那条线从掌心延伸到指,从指延伸到手腕。
沈昭的眼泪又掉了一滴。
他没擦。
养父画完了。
手松了。
沈昭低头看自己的掌心,血淋淋的几条线,歪歪扭扭,但路径清清楚楚——从粮库后面,往北,三百步,石板,掀开,下去,往北走,一直走,别回头。
他抬头看养父。
老头儿的眼睛还在看着他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不是生命的光,是放心了的光。他把该说的话说了,虽然一个字都没说出口,但他知道沈昭懂了。
沈昭握住他的手。
“爹,我记住了。”
养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然后他的手动了一下。
不是画线了。
是推。
他用手掌推沈昭的口。
推了一下。
力气不大,但很坚决。
沈昭没动。
养父又推了一下。
这次力气更小了,但意思没变——走,现在就走,别管我。
沈昭还是没动。
养父急了。
他的嘴唇在抖,喉咙里的嘶嘶声更急了。他想说话,想说“你怎么还不走”,想说“你聋了吗”,想说“你这个犟驴”。
但他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用那点最后的力气,一下一下推沈昭的口。
推一下,停一下,再推一下。
像在敲一扇不开的门。
沈昭抓住他的手,按在自己口。
“爹,我不走。”
养父的眼睛瞪着他。
那眼神里有生气,有愤怒,有心急如焚。他在骂沈昭——你怎么这么蠢,你怎么这么犟,你怎么就不明白。
沈昭知道他在骂。
但他不走。
“你在这,我不走。”
养父的嘴唇在抖。
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新的声音。不是嘶嘶了,是一种低沉的、从腔里挤出来的声音。像哭,又像叹气,又像骂人。
沈昭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
“爹,你养了我二十一年。你教我认路,你教我认土,你教我看风向。你什么都教了,就没教我扔下你。”
养父的眼睛红了。
他的眼眶里有泪。不是流出来的,是聚在眼角的。那些泪在他的皱纹里打转,亮晶晶的,像晨露。
沈昭这辈子没见过养父哭。
一次都没有。
瘟疫那年,养母死了,养父没哭。粮食没了,饿了一个月,养父没哭。蛮族攻城,身边的兄弟一个一个倒下,养父没哭。
现在他哭了。
无声地哭了。
眼泪从眼角溢出来,顺着皱纹往下淌,淌进耳朵里,淌进花白的鬓角里。
沈昭用手擦掉那些泪。
“爹,别哭了。”
养父的嘴张着,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声音,像风穿过枯树林。他的口起伏得更厉害了,呼吸更急了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上不来,下不去。
他在哭。
在用他唯一能发出的声音哭。
沈昭把养父的头抱在怀里,像小时候养父抱他那样。
老头儿的头很轻,轻得不像是真的。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,骨头应该很沉,但养父的头在沈昭怀里,轻得像一捆柴。
沈昭抱着他,下巴搁在他头顶上。
养父的头发很硬,花白的,扎在下巴上,刺刺的。
“爹,你别说话了,你歇着。”
养父没歇。
他的手又动了。
这次不是推了,是摸。
他摸着沈昭的口,摸到衣服上的破洞,摸到露出来的皮肤。他的手很凉,指尖上的茧子很硬,刮在皮肤上,沙沙的。
沈昭低头看。
养父的手停在他心口的位置。
手指张开,按在那里。
然后用力。
不是推,是按。
按得很重,像是在确认——你的心还在跳吗?你的心还是热的吗?你还活着吗?
沈昭把手按在养父的手背上。
“在跳。我还活着。”
养父的手松了一点。
然后又开始推了。
还是那个意思——走。
沈昭没动。
养父的手没停,一直推,一直推,推得越来越慢,力气越来越小,但一直在推。像一盏快灭的灯,火苗在跳,在挣扎,就是不肯灭。
沈昭抓住他的手。
“爹,你听我说。”
养父的眼睛看着他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你死了我也不走。你埋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养父的眼睛又瞪起来了。
他在生气。
气得不轻。
他的手从沈昭手里挣脱出来,又开始推。这次推得更急,一下接一下,像在打鼓。每一下都打在沈昭心口上,闷闷的,疼。
沈昭没躲。
让他推。
推了十几下,养父的手慢下来了。
力气快用完了。
但他还在推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每一下都比上一下轻。
沈昭握住他的手,不让他推了。
“爹,够了。”
养父的嘴唇在抖。
他的眼睛看着沈昭,那眼神变了。不是生气了,是求他了。
求他走。
求他活着。
求他别跟自己一起死。
那眼神沈昭受不了。
他宁愿养父骂他,打他,推他。但他受不了养父用这种眼神看他——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在求最后一件事。
沈昭低下头,额头抵在养父的额头上。
两个人的额头贴在一起,凉的贴凉的,硬的贴硬的。
“爹,我答应你。”
养父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会活着。我不会死在这里。”
养父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但我不走。我留在凉州,守这座城。你教过我,军户守城,天经地义。”
养父的眼睛又暗了。
他在摇头。不是摇头,是头在枕头上蹭,左右蹭,表示不同意。
沈昭没理他。
“你教了我二十一年,今天该我教你了。”
养父看着他。
“你教我的那些,够用了。粮够几天,刀有多少,路怎么走,我都记得。我不会死。”
养父的嘴唇动了。
嘶——嘶——嘶——
还是那个声音。
但沈昭这次听懂了。
他在说“跑”。
沈昭摇头。
“不跑。”
养父的眼睛又红了。
他的口起伏得更厉害了,呼吸更急了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。他的嘴张着,想说什么,说不出来。手在沈昭的口上乱抓,抓得衣服都破了。
他在挣扎。
在用最后的力气挣扎。
他想让沈昭走。
他不想让沈昭死在这里。
沈昭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。
“爹,你听我的心跳。”
养父的手不动了。
“你听。它在跳。它还会跳很久。我会活着。我会替你活着。我会替那些死在这里的军户活着。”
养父的手按在他心口上,一动不动。
沈昭的心跳透过腔,透过皮肤,传到养父的掌心里。
咚,咚,咚。
很慢,很稳。
养父的手跟着那个节奏,微微起伏。
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。
不是在睡觉,是在听。
在听沈昭的心跳。
沈昭抱着他,不说话。
营房里很安静。外面的声音传不进来,里面的声音也传不出去。只有两个人的呼吸,一个人的心跳。
过了很久,养父又睁开眼了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光。
不是生气,不是着急,不是求人。
是平静。
像冬天的戈壁,什么都没有,但很净,很安静。
他看着沈昭,嘴唇动了一下。
这次没有声音。
但沈昭看懂了。
他说的是“好”。
不是“好吧”的好,是“我认了”的好。是“你是大人了,你说了算”的好。是“我不管你了好”的好。
沈昭点头。
“爹,你放心。”
养父的手从他心口上滑下去,滑到他的手腕上,握住。力气很小,像婴儿握着大人的手指。
沈昭反握住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,谁都没松。
养父的呼吸越来越弱了。
从急促变成了缓慢,从缓慢变成了若有若无。每一次呼吸都隔了很久,久到沈昭以为下一次不会来了。
但每一次都来了。
直到最后一次。
养父吸了一口气,很慢,很长。
然后停了。
没呼出来。
那口气含在嘴里,含了很久。
然后慢慢散了。
从嘴角,从鼻孔,从喉咙的伤口里,慢慢散了。
散完了。
养父的眼睛还睁着,看着沈昭。
沈昭伸手,把他的眼皮合上。
这次没弹开。
合上了。
沈昭跪在那里,抱着养父的头,一动不动。
掌心里还有养父画的那条线,血已经了,结成了痂。那条线刻在肉里,洗不掉,擦不掉,一辈子都在。
他把养父的手放在自己心口上,按在那里。
“爹,你在我这。”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养父的额头上。
“我会活着。”
“我会记住路。”
“我会替你记住回家的路。”
他跪了很久。
久到赵铁头走进来,站在他身后,站了很久,才敢开口。
“沈昭……”
“出去。”沈昭的声音很轻,但很硬。
赵铁头走了。
营房里又安静了。
沈昭抱着养父的头,没哭。
眼泪在眼眶里转,一滴一滴往下掉,掉在养父的脸上,掉在养父的头发里,掉在养父的手背上。
但他没出声。
咬着舌尖,咬得很用力,咬出了血。
血从嘴角流下来,滴在养父的衣服上。
他没擦。
舌尖上的疼,盖住了心口上的疼。
他把养父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下来,放在养父的口上。
两只手叠在一起。
左手在上,右手在下。
像睡着了。
沈昭站起来,腿麻了,膝盖疼得厉害。他扶着墙,站了一会儿,等腿不麻了,才走出去。
赵铁头站在门口。
“我去找地方埋他。”沈昭说。
“埋在哪?”
“城墙。”
“为什么埋在那?”
“他说过,死了也要守着凉州。”
沈昭走了。
赵铁头看着他的背影,看见他背上全是了的血,看见他的裤腿磨破了,膝盖上两个血窟窿,看见他的手上全是血痂,看见他走路的姿势不对劲——左脚拖着走,像受了伤。
但他没停。
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城墙下,蹲下来,用手挖土。
赵铁头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也用手挖。
两个人一句话没说,挖了一个坑。
不深。
但够用。
沈昭回去,把养父抱出来。
老头儿很轻,轻得像一捆柴。沈昭抱着他,走过校场,走过粮库,走过那棵枯了三年的大槐树,走到城墙下。
他把养父放进坑里。
把养父的手放在口上,把养父的脸摆正,把养父的衣服拉平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坑里的养父。
养父的脸上很净。血擦掉了,灰擦掉了,皱纹还是那些皱纹,但看起来不老了。像一个睡着了的人。
沈昭蹲下来,用手捧土,撒在养父身上。
土是凉的,黄的,带着城墙的碱味。
一捧,两捧,三捧。
赵铁头也帮忙。
两人一捧一捧地撒,撒了很久。
土把养父盖住了。
先盖住脚,再盖住腿,再盖住身子,再盖住脸。
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只剩一个土包。
沈昭在土包上放了三块石头,压在一起,像个小塔。
没立碑。
没写名字。
因为养父说过——“埋了就行,立碑嘛,我又不回来。”
沈昭跪在坟前,磕了三个头。
每磕一个,额头撞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
磕完了,他站起来。
“爹,等我回来告诉你。”
他转过身,走了。
没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回头也看不见养父站起来了。
但养父在他心里站着。
站在粮库门口,站在城墙楼梯上,站在戈壁的岔路口,指着方向。
“往北走。”
“别回头。”
沈昭咬着舌尖,往前走。
舌尖上的血已经了,结成了黑色的痂。
掌心里的那条线也了,变成了暗红色的疤痕。
他走到城门口,停下来,看着门外的路。
路通向戈壁,戈壁通向玉门关。
他认识那条路。
他不走。
他转过身,往粮库走。
粮库里还有粮要清点,城墙上还有蛮族要来,军户们还在等着有人告诉他们——路在哪,怎么走,怎么活。
他不能走。
因为养父说了“跑,别回头”。
但养父没说不准回来。
他回来了。
他留下了。
他会替养父守住这座城。
哪怕守不住,也要守到最后一个人、最后一口气、最后一粒粮。
沈昭走进粮库,拿起那木棍,擦了擦上面的血。
然后坐下来,靠着粮袋,闭上眼。
脑子里开始过数字。
粮,刀,矛,弓,箭,人。
还有养父。
养父五十三岁,埋在了城墙下。
他二十一岁,坐在粮库里。
他还活着。
他会活着。
他会替养父活着。
沈昭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洞。
天是蓝的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:“爹,路我记住了。”
然后闭上眼睛,继续数心跳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下都是替养父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