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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接下来的七天,是赵石头记忆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七天。

漫长,是因为每一天的每一刻钟都被无限拉长——喂药的每一口、擦身的每一次、翻动身体的每一个动作,都像是在粘稠的时间中艰难前行。短暂,是因为每当夜深人静、他坐在床边数着她的呼吸时,总会惊觉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漆黑变成了深蓝,又从深蓝变成了灰白,一夜就这样过去了,快得让他来不及反应。

翠儿的身体在缓慢地好转。还魂草的药力如同一盏微弱的灯,在她的经脉中持续燃烧,一点一点地将她从死亡的边缘往回拉。第三天,她能自己吞咽了,不需要赵石头一勺一勺地等她的喉咙反应。第四天,她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,虽然声音依旧细弱,虽然每说一句话都要歇很久。第五天,她喝下了半碗米粥——那是她多以来第一次吃下固体的食物,虽然只是稀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水。第六天,她能在赵石头的搀扶下,靠着枕头坐起来一刻钟了。第七天傍晚,她忽然说了一句话。

“石头哥,我想看看外面。”

赵石头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将那扇一直紧闭的木窗推开了一条缝。傍晚的光线涌进来——橘红色的、温暖的、带着烟火气息的光。远处不知谁家的烟囱正冒着炊烟,被晚风一吹,斜斜地飘散在屋顶上空。可以看见镇子外面的田野,收割后的稻田里只剩下一丛丛金黄的稻茬,几只麻雀在田间跳跃啄食。更远处,苍梧山脉的轮廓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青黑色的剪影,连绵起伏,像是大地沉睡时的呼吸。

翠儿侧过头,望着窗外。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,给那张过于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。她的眼睛倒映着窗外的天空——那是一种从橘红渐变到灰蓝的颜色,云层被染成了金边,像是被火烧过的锦缎。她看了很久,久到赵石头以为她又睡着了。

“真好看。”她轻轻说。

就三个字。但赵石头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,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。他忽然意识到,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不知多少天了。在这之前的子里,她每天面对的只有天花板、墙壁、药碗,和那扇紧闭的窗户。她不知道外面的天色是什么颜色,不知道稻田已经收割了,不知道麻雀在田间跳跃,不知道远山在暮色中是什么样子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只是在黑暗中,在昏睡中,在死亡的边缘,一个人撑着。

“等你再好一点,”赵石头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我背你出去看。去看田埂上的野花,去看河边的柳树,去看村口的老槐树。翠儿,你想看什么都行,我背你去。”

翠儿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这一次,终于完成了那个在第一天没能完成的笑。很浅,很淡,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点,但那是笑。是赵石头认识她这么多年来,最让他想哭的一个笑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那天夜里,赵石头趴在床边睡着了。这是他七天以来第一次真正睡着——不是那种坐在椅子上半梦半醒的假寐,而是真正沉入了梦乡。他梦到了青牛村,梦到了村口的老槐树,梦到了娘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的样子,梦到了翠儿站在槐树下朝他招手。梦里的翠儿是健康的,圆润的脸庞,红扑扑的脸颊,笑起来两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,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,手里提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装着刚从田埂上采来的野菜。她朝他招手,嘴里喊着什么,但他听不清。他想走过去,但脚像是陷在了泥里,怎么拔都拔不动。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笑容一点点消失,身影一点点模糊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抹去。他拼命挣扎,拼命喊她的名字,但声音出不了口,脚也动不了。她就这样在他面前,一点一点地,消散了。

赵石头猛地惊醒过来。额头全是冷汗,后背的衣衫湿透了,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心脏在腔中剧烈跳动,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的第一反应是去看翠儿——她还躺在床上,被子好好地盖着,口微微起伏。还活着。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用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。然后他注意到,窗外已经天光大亮了。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柱,光柱中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缓缓飞舞。

翠儿正侧着头,静静地看着他。她的眼睛是睁着的,目光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,不再是那种涣散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状态。她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,嘴唇动了动。

“做噩梦了?”

赵石头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他不想说那个梦。他不想让她知道,即使在梦里,他也害怕失去她。
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。“就是……睡得不太安稳。”

他没有告诉她,这是他七天以来第一次睡着。也没有告诉她,他在梦里看着她消散的样子,比一百三十七次坠崖加起来还要让他恐惧。

翠儿没有再追问。她只是伸出了手——那只瘦得只剩下骨架的手,手指微微弯曲着,朝他伸过来。赵石头握住它,感觉着那片掌心比七天前温暖了许多,也燥了许多。不再是那种冰凉湿的、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触感。

“石头哥,”她的声音依旧很轻,但已经不再是那种随时会断的蛛丝了,而像是一细细的棉线,虽然细,但能承住一些重量。“你是不是……一直没回去看过婶子?”

赵石头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确实没有。七天前从青牛村出来时,他跟娘说去镇上,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。不是不想,是走不开。翠儿身边离不开人——孙大夫年纪大了,不能整夜守床;张铁匠倒是来过两次,但他要打铁还债,坐不了半个时辰就得走。只有赵石头,只有他可以什么都不做,只是坐在这里,守着。

“娘知道我在这里。”他说。

翠儿看着他,目光里有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愧疚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情绪。她动了动嘴唇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将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弯了弯,像是在点头。

窗外传来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。又是一个普通的清晨。翠儿还活着,赵石头还守着。七天,就这样过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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