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 进京
天元十四年，四月二十八，宜出行。
明越站在苍梧县城北门外，身后是一千二百名守备营将士，面前是苍梧郡的父老百姓。周主簿、赵铁山、王铁柱、石守山，还有县学的五十多个学生，全都来了。
“大人，”周主簿双手捧着一碗酒，声音哽咽，“此去京城，路途遥远，大人一路保重。”
明越接过酒碗，一饮而尽。
“周主簿，苍梧的事，就托付给你了。”明越把碗还给周主簿，“军务上的事，听赵将军的；政务上的事，听你的。遇到大事拿不定主意的，派人快马进京，报给本官。”
“老朽记下了。”
明越又转向赵铁山：“赵将军，蛮族虽然退了，但不能掉以轻心。江防要加固，哨探要派远，军屯要继续。另外，石料场和茶叶的事，你多盯着点。这两样是苍梧的命子，不能出岔子。”
“末将明白！”赵铁山抱拳道。
明越走到石守山面前：“石师傅，青石谷的石头，你先采着，加工的事不急。等本官在京城找到销路，你再按订单加工。记住，宁缺毋滥。苍梧的石料要打出名声，靠的是品质，不是数量。”
石守山用力点头：“大人放心，小人一定把最好的石头留给京城。”
最后，明越走到县学的学生们面前。五十多个学生齐刷刷地跪下，为首的那个叫林文远，是县学里最出色的学生，十八岁，已经考过了童生。
“都起来。”明越扶起林文远，“本官不在的时候，你们要好好读书。周主簿会替本官盯着你们的。等本官从京城回来，要检查你们的功课。”
林文远红着眼圈说：“大人，学生有一句话，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大人此去京城，凶险不少。朝中有人要对付大人，大人千万小心。”林文远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，“学生读《史记》，读到‘飞鸟尽，良弓藏；狡兔死，走狗烹’，心中不安。”
明越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：“你说的，本官都知道。但你忘了《孟子》里的一句话——‘虽千万人，吾往矣’。”
林文远浑身一震，再次跪下：“大人保重！”
明越翻身上马，顺子牵着马缰，跟在一旁。身后是二十名精锐骑兵，是赵铁山精挑细选的，负责护送明越进京。
“出发。”
一行人沿着官道向北而行。苍梧县城在身后越来越远，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，最后消失在晨雾中。
明越策马走在最前面，一言不发。
他在想苍梧的事。这一去，至少要一个月。一个月的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苍梧能不能稳住，蛮族会不会趁虚而入，茶叶和石料的生意能不能顺利进行——这些事，都压在他心上。
但更让他不安的，是京城的事。
张经纶。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，压在他口。
《孙子兵法》说：“知己知彼，百战不殆。”他知道张经纶——三朝元老，文臣领袖，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但张经纶知道他吗？在张经纶眼里，他可能只是一个“有点本事、有点野心、但不足为虑”的落第皇子。
这正是他的优势。被人轻视，才有机会。
第一天，走了六十里，在苍松县的驿站歇脚。
驿站不大，只有几间瓦房，但收拾得净。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小老头，看见明越的官牌，吓得连忙跪下行礼。
“大人，小人有眼不识泰山，大人恕罪！”
“起来。”明越摆摆手，“准备几间净的屋子，再弄点吃的。明早我们就走。”
“是是是！”
顺子把马牵到马厩里喂草料，回来的时候，手里拿着一封信。
“大人，这是周主簿派人送来的，说是加急。”
明越接过信，拆开一看。信很短，只有几行字：
“青石谷发现新矿脉，石质优于之前。石守山说，此石可做砚台，价值十倍于石碑。”
砚台！明越眼睛一亮。
文朝以文立国，读书人最看重两样东西——笔和砚。一块好的砚台，能卖到几百两甚至上千两银子。如果青石谷的石料能做砚台，那苍梧的财富就不是翻一倍，而是翻十倍。
他提笔回信：
“继续开采，留样十块，待本官回苍梧后亲自鉴定。石料场的事，可暂缓石碑加工，先集中精力采石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封好信，交给驿丞，让他连夜送回去。
第二天一早，明越继续北上。
路上走了五天，经过苍松、苍溪、苍山三县，终于出了苍梧郡地界。官道越来越宽，路面越来越平，路边的村庄越来越密，行人越来越多。
“大人，”顺子指着远处的一座城池，“那是平州城吧？”
明越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平州，苍梧郡北边的第一个州，也是文朝南部的重镇。过了平州，再走十天，就到京城了。
“进城歇一天，明天继续走。”
平州城比苍梧县城大得多。城墙有三丈高，城门有五个，街道宽阔笔直，两旁商铺林立。街上行人摩肩接踵，有穿长衫的读书人，有穿短打的商贩，有穿盔甲的士兵，还有几个穿着异族服装的商人。
明越在一家客栈前下马。客栈叫“悦来客栈”，是平州最大的客栈，三进三出的院子，能住上百号人。
“客官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店小二迎上来。
“住店。要五间上房，再准备二十个人的饭菜。”
店小二看了看明越身后的二十名骑兵，咽了口唾沫：“客官，五间上房有，二十个人的饭菜也有。只是……这马……”
“马喂最好的草料，钱不会少你的。”
“好嘞！”店小二眉开眼笑，领着明越往里走。
安顿好之后，明越没有休息，而是带着顺子去了平州的书肆。
平州的书肆，是南部最大的书市。这里汇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书籍，有新书、有旧书、有抄本、有刻本，甚至还有从海外传来的奇书。
明越走进一家叫“文海楼”的书肆。书肆很大，上下两层，楼下是普通书籍，楼上是珍本善本。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，戴着一顶瓜皮帽，手里拿着一把算盘。
“这位客官，想看什么书？”掌柜笑眯眯地问。
“有没有新出的《文道真解》注本？”
“有有有！”掌柜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，递给明越，“这是京城国子监祭酒李东阳新注的《文道真解》，上个月刚出的，平州就进了二十本，卖得只剩这一本了。”
李东阳。明越记得这个名字。去年会试，他是副考官之一，在明越的卷子上批了一句：“此说若成立，历代圣贤岂非白修？”
明越翻开书，看了看。李东阳的注，中规中矩，没有什么新意，但胜在严谨。对于初学者来说，是一本不错的入门书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三两银子。”
明越付了钱，把书收好。他又在书肆里转了转，买了几本关于石料鉴定和砚台制作的杂书，一共花了十两银子。
回到客栈，明越把买来的书摊在桌上，开始翻阅。
那本关于砚台制作的书，叫《砚史》，是前朝一个叫米芾的人写的。米芾是书法家，也是砚台收藏家，这本书里记载了他对各种砚台的鉴定和品评。
明越翻到“青石砚”一节，仔细阅读：
“青石砚，出南方，石质坚润，发墨快，不伤笔。然佳品难得，十石中不过一二。其色青黑，有细纹如发丝者，为上品。”
明越心中大喜。青石谷新发现的矿脉，石质就是青黑色，有细纹如发丝。按照米芾的说法，这就是上品。
他拿起笔，在书页空白处批注：
“苍梧青石谷新矿脉，石青黑，有细纹如发丝。与米芾所言‘上品’吻合。若能制成砚台，价值不可估量。此事当列为苍梧第一要务。”
写完之后，他继续往下读。
读了一个时辰，天色渐暗。顺子端着饭菜走进来：“大人，该吃饭了。”
明越放下书，端起饭碗。饭菜很简单，一荤一素一汤，但比苍梧的伙食好多了。
“顺子，”明越边吃边问，“你说，京城的那些大人们，用的砚台是什么样的？”
顺子想了想：“应该是端砚吧？听说端砚最好，一方能卖上千两银子。”
“端砚是好，但太贵了。”明越放下筷子，“苍梧的青石砚，如果能做出名声，卖个几十两一方，应该不难。几十两银子，对京城的读书人来说，不算什么。”
顺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，明越继续北上。
从平州到京城，还有十天的路程。官道两旁，村庄越来越密，农田越来越整齐，读书人越来越多。不时能看到骑着驴、背着书箱的赶考书生，三五成群，谈笑风生。
明越看着他们，想起了去年的自己。那时候，他也是这样骑着马、背着书箱，从苍梧（他在京城的府邸）去贡院赶考。结果，落第了。
一年过去了，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考生，而是一个治理边郡的郡守。身份变了，心境也变了。
他摸了摸口的文胆。文胆温热，像是在回应他。
第十天傍晚，京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。
京城长安，文朝的心脏。城墙高十丈，城门九座，城楼巍峨壮观。夕阳照在城墙上，给整座城池镀上了一层金色。
明越勒住马，望着远处的京城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里是他的家，也是他的战场。
“进城。”他说。
（第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