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曲奖颁奖典礼的前一天,沈淮飞到了台北。
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工作来台北。以前他来过两次,都是来录歌,录完就走,连酒店的门都没出过。这一次不一样,方之行给他安排了三天的行程:第一天彩排,第二天颁奖典礼,第三天接受两家媒体的专访。
方之行本来给他安排了四家专访,沈淮砍到了两家,还附加了一个条件——不接受任何关于顾星尘的问题。方之行答应了,但心里清楚,记者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。
飞机降落台北桃园机场的时候,沈淮戴着棒球帽和口罩,从VIP通道出了关。方之行的助理在出口接他,开了一辆黑色的丰田埃尔法,车里堆满了文件和设备箱。
助理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生,姓刘,戴眼镜,说话很快,一看就是被方之行训练出来的工作狂。他一上车就开始给沈淮汇报行程,语速快得像在念rap。
“沈老师,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彩排,方老师已经跟组委会协调好了,给您单独留了两个小时的彩排时间。四点到六点休息,六点半出发去典礼现场,七点到九点走红毯——”
“我不走红毯。”沈淮打断他。
小刘愣了一下:“方老师说他跟您说过了,组委会说您得走,因为您是表演嘉宾。”
“我跟方之行说了,不走。”
小刘面露难色,拿起手机给方之行发了一条消息。三秒钟后方之行回了一条语音,小刘点开,方之行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:“你跟他说,不走就不走,但得从侧门进,记者会在侧门堵他。”
小刘看着沈淮,沈淮点了点头。
“那从六点半开始,您直接去典礼现场。”小刘继续汇报,“九点到十一点是典礼时间,您的表演环节安排在第九个,大约十点十分左右。表演结束后,您会被带到后台媒体中心接受联访——”
“联访?”
“就是所有媒体一起访问,大概十五分钟。只问关于表演和音乐的问题,不谈其他。这是方老师跟组委会确认过的。”
沈淮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。
小刘看了看他,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车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酒店。方之行给沈淮订的是台北君悦酒店,在金曲奖典礼场地台北小巨蛋的对面,步行只要五分钟。沈淮下车的时候,看到酒店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,有举着灯牌的粉丝,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,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代拍的黄牛。
他压低帽檐,快步走进大堂。但还是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沈淮!”一个女孩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来,“沈淮看这边!”
他没有看。他径直走向电梯,按下楼层键,电梯门关上的瞬间,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哭。
进了房间,他把窗帘拉上,把手机调成勿扰模式,然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是白色的,很净,没有横店公寓里那种因为漏水留下的黄色水渍。他想起了那间公寓,想起了书桌上堆满的五线谱纸,想起了窗外片场彻夜不灭的灯光。那些东西突然变得很远,远得像上辈子的事。
他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把《归线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每一个音符,每一个字,每一个气息的转折。他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一样检查着每一个细节,确认自己不会在台上出任何差错。
这不是紧张。这是准备。
他在中央音乐学院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:任何不经准备的演出,都是对观众的不尊重。
他躺了四十分钟,然后起来洗了个澡,换了一件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,戴上棒球帽,出门去彩排。
台北小巨蛋。
沈淮站在舞台中央,仰头看着这座华语乐坛最神圣的殿堂。
小巨蛋能容纳一万五千人,此刻空无一人,只有工作人员在舞台和观众席之间穿梭。巨大的穹顶上悬挂着灯光矩阵和音响阵列,像一片倒悬的星空。舞台被设计成了一个半圆形的结构,地面是镜面材质的,能反射出站在上面的人的倒影。
沈淮踩了踩舞台的地面,那种坚实的触感让他心里安定了许多。
方之行从调音台那边走过来,手里拿着对讲机,脸上的表情是沈淮很少见到的严肃。
“音响系统调试好了,你试一下麦克风。”方之行递给他一支无线麦克风。
沈淮接过麦克风,走到舞台中央的标记点——那是灯光和摄影机的交汇点,全场的焦点所在。他举起麦克风,没有唱歌,只是轻轻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那个声音通过小巨蛋的音响系统传出来,在整个场馆里回荡。声音被处理得很净,没有多余的混响,没有刻意的修饰,就是最本真的人声。但正是这种本真,让那个简单的“喂”字有了一种奇异的重量,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。
方之行在调音台前听了这个“喂”,沉默了两秒,然后对着对讲机说:“行了,麦克风不用调了。”
沈淮开始彩排。
他没有唱整首歌,只唱了副歌的部分,因为音响工程师需要调整各个频段的平衡。他站在舞台上,一遍一遍地唱着那四句副歌,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样投入。音响工程师在调音台前推着推子,眉头紧锁,一点一点地调整着EQ和压缩的参数。
唱到第七遍的时候,音响工程师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:“方老师,我觉得可以了。”
方之行看着沈淮,沈淮点了点头。
彩排结束的时候,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小巨蛋。
林诗音。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,头发散在肩上,没有化妆,戴着一副很大的墨镜,看起来像是刚从飞机上下来的样子。她走进小巨蛋的时候,所有工作人员都愣住了。没有人通报,没有人迎接,她就这么自己走了进来,像一个普通的观众。
方之行最先看到她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林诗音摘下墨镜,露出那双被无数人赞美过的眼睛。那双眼睛此刻没有舞台上的光芒,只有一种很深的、很真实的温柔。
“我来听他唱歌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观众席,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了。那是明天晚上她将会坐的位置。她坐在那里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安静地看着舞台上的沈淮。
沈淮看到了她。他站在舞台上,麦克风还握在手里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旷的场馆里相遇了。
沈淮没有走过来。林诗音也没有走过去。
他们就这么隔着整个舞台和观众席的距离,对视了三秒钟。
然后沈淮举起麦克风,说了一句话。那句话不是对林诗音说的,是对音响工程师说的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
音响工程师按下了播放键,钢琴的前奏再次响起。
沈淮闭上眼睛,开始唱。
这一次,他唱了整首歌。
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,没有任何停顿,没有任何犹豫。他的声音在小巨蛋里回荡,撞上穹顶,撞上墙壁,撞上那一万五千个空着的座位,然后回到他的耳朵里。
林诗音坐在第一排,听着。
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只是安静地听着,像在听一个很久以前就听过、但很久没有听到的故事。
沈淮唱完最后一个字,睁开眼睛,看着林诗音。
林诗音从座位上站起来,对着他鼓了三下掌。不轻不重,不快不慢,就是三下,像是一种仪式。
然后她戴上墨镜,转身走了。
方之行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舞台上的沈淮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,对着对讲机说:“收工。”
回到酒店,沈淮没有吃晚饭。他洗了个澡,穿着浴袍坐在窗前,看着对面小巨蛋的灯光。
小巨蛋的外墙亮着紫色的灯,那是金曲奖的主题色。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,像一座发光的城堡。沈淮看着它,想起了一个人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三声,对方接了。
“妈。”
“儿子,你在哪?”
“在台北。明天要在台上唱歌。”
他母亲沉默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我在电视上能看到吗?”
“能。有直播。”
“那我得把电视擦净。”他母亲说,“上次你演那个剑客的时候,电视上有灰,我都看不清楚你的脸。”
沈淮握着手机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我有什么好紧张的。”他母亲的声音很轻,“我儿子唱歌,我听过多少年了。从你小时候在家里哼哼,到后来在录音棚里录的那些,我都听过。你唱得好着呢,不用紧张。”
沈淮没说话。
“儿子。”他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,“你爸要是还在,他也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沈淮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电话那头,他母亲又说了一句:“行了,早点睡。明天还要上台呢。”
“好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挂了电话,沈淮在窗前坐了很久。小巨蛋的紫色灯光在夜空中亮着,像一颗不落的星星。他看着那颗星星,脑子里忽然涌出了很多画面。父亲坐在客厅里听收音机的样子,母亲在厨房里哼歌的样子,琴房里那架走调的钢琴,录音棚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,横店片场那些穿着古装来来去去的人,方之行在调音台前皱眉的样子,林诗音在第一排鼓掌的样子。
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闪过,每一个画面都带着一种颜色,一种温度,一种气味。
他想把它们写下来。但不是现在。
现在,他需要睡觉。
他拉上窗帘,躺到床上,关了灯。
黑暗中,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不快不慢,稳定而有力,像鼓点,像节拍器,像一首歌的前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