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全走后,钟正豪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。
他站在正房门口,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,一项一项地列着待办事项。
水电改造、灶台重砌、糊窗纸、补地面、买家具、置办被褥锅碗……
此时,巷子里,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,剃着个锅盖头,穿着蓝布褂子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透着股机灵劲儿。
他站在巷子里,直勾勾地盯着九十八号院敞开的大门,又探头探脑地往里看,正好跟钟正豪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小男孩愣了一下,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,转身就跑,一头扎回院里去了。
钟正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……
棒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一头撞开自家屋门,扯着嗓子喊:“!不好了!”
屋里,一张老式木床上,一个肥婆正歪躺着,嘴里嗑着瓜子,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。
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,头发用一黑铁丝箍着,脸上横肉堆叠,一双三角眼半眯着,手里攥着一把瓜子,慢悠悠地往嘴里送。
听到棒梗的喊声,贾张氏眼皮都没抬,慢条斯理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:“慌什么慌,跟被鬼撵了似的。”
“!九十八号院!九十八号院的大门开了!”棒梗跑到床边,小脸涨得通红,两只手比划着,“里头有个人,一个男的,高高大大的,在里头转悠!”
贾张氏嗑瓜子的动作猛地停住了。
她那双三角眼刷地睁开,瞳孔微缩,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,僵在那里。
“你说什么?”贾张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。
“九十八号院!有人进去了!我亲眼看见的!”棒梗急得直跳脚,“大门敞着,那个人在里头走来走去的,好像在收拾房子!”
贾张氏手里的瓜子啪地掉在地上。
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颜色,最后定格在一副咬牙切齿的狰狞表情上。
“放他娘的屁!”贾张氏一骨碌从床上弹射起来,一双三角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,“九十八号院是老娘我预订的房子!谁敢住进去?”
棒梗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,往后退了两步,“就……就有个人在里面……”
“反了天了!”贾张氏趿拉着布鞋就往外冲,一边冲一边骂,“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敢占老娘的房子?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!”
她冲到门口,突然又折返回来,瞪着棒梗:“你妈呢?”
“我妈去买菜了。”
“不中用的东西,一个两个都不在家!”贾张氏骂骂咧咧,眼珠子一转,压低声音对棒梗说,“棒梗,抄家伙,随我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棒梗眼睛一亮,他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,听说要仗,非但不害怕,反而兴奋得不行。
他转身就蹿进厨房,从灶台上拎起的菜刀,拎在手里沉甸甸的,刀刃上还沾着几片白菜叶子。
“,刀来了!”
贾张氏接过菜刀,掂了掂,又塞回棒梗手里:“你拿着,走!跟去看看,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,敢占咱们家的房子!”
祖孙俩一前一后冲出九十五号院,直奔斜对面。
棒梗拎着菜刀跟在贾张氏身后,小脸上满是兴奋。
钟正豪刚把正房的几扇窗户打开通风,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尖锐刺耳的嗓门。
“里头的人给我滚出来!”
钟正豪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院门。
一个满脸横肉的肥婆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,后面跟着一个拎菜刀的小男孩。
贾张氏一进院子,三角眼先是一扫!正房三间,耳房一间,东西厢房俱全,院子方正敞亮。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,随即被愤怒和蛮横取代。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台阶上的钟正豪身上。
这个男人太高了,比她家贾东旭高出大半个头,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。面庞棱角分明,眉骨高耸,一双眼睛沉静而锐利,就那么淡淡地看着她,不怒自威。
贾张氏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但她贾张氏是什么人?在南锣鼓巷这一片混了几十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,还能翻了天去?
她壮起胆子,擀面杖往前一指,三角眼瞪得溜圆:“你是谁?你怎么在我家里?”
钟正豪站在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冲进来的贾张氏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你家?”钟正豪眉头微皱,“这房子什么时候成了你家?”
贾张氏被他这一句话噎了一下,但很快就缓过劲来,擀面杖在地上戳得梆梆响:“这房子一直就是我家!五二年没收的时候,街道办就说了,优先分给烈属军属!我男人贾老六,解放前给八路军送过信,那这房子就该分给我们家!”
钟正豪听明白了。
这套说辞在五六十年代很常见!很多人在公房分配时都会编造各种“历史渊源”,试图抢占空置的房产。贾张氏大概是早就盯上了这九十八号院,四处托人说情,一心要把这院子弄到手。
在她看来,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。
所以当听说有人住了进来,她才会如此暴跳如雷。
“街道办给你开了条子?”钟正豪不紧不慢地问。
贾张氏又是一噎。
“条子……条子马上就有了!易中海已经去办了!”贾张氏梗着脖子,声音越发尖利,“反正这房子就是我的!你给我滚出去!”
钟正豪从台阶上走下来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
他每走一步,贾张氏就往后退一步。
这个男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了,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,看不见锋芒,但能感觉到寒意。
“这房子是组织上分配给我的宿舍。”钟正豪的声音平静,“房产手续齐全,钥匙是刘全亲手交给我的。”
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住房分配单,展开,递到贾张氏面前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贾张氏不识字,但那张纸上盖着的大红公章她认识。
鲜红的、圆圆的、清清楚楚的商业局公章。
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但她贾张氏要是这么容易就认怂,就不是贾张氏了。
“我不看!我不认识字!”她一把打掉那张纸,声音陡然拔高,开始撒泼,“部怎么了?部就能强占老百姓的房子?老贾啊!你死得早啊!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被人欺负啊!”
她往地上一坐,肥硕的屁股砸在青砖地面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两条腿开始乱蹬,两只手拍着地面,哭天抢地。
“老贾你睁开眼睛看看啊!有人欺负你老婆子啊!这房子是咱们家的啊!你怎么就不管管啊!”
那嗓门又尖又利,像猪一样,回荡开去。
棒梗站在一旁,看着坐在地上撒泼,又看了看钟正豪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邪火。
在他有限的认知里,撒泼就是最厉害的武器,从来没有人能扛得住。而这个男人居然不为所动,站在那里像看猴戏一样看着哭闹。
他攥紧了手里的菜刀。
“王八蛋!你滚出我们家的房子!”
棒梗突然尖叫一声,拎着菜刀就朝钟正豪冲了过去。
一个六七岁的孩子,手里有刀,虽然没什么章法,但那明晃晃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真要砍在人身上,照样能见血。
换了普通人,这一下非得吓一跳不可。
但钟正豪不是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