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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贾东旭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,脸肿得连亲妈都认不出来,嘴角的血糊了一脸,工装上满是尘土和血迹,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。

他趴在那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钟正豪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。
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,好像刚才踹飞贾东旭、扇了他巴掌的不是他,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。

这种平静,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胆寒。

就在这时,中院正房东边那间屋子的门,开了。

易中海慢悠悠地从屋里走出来。

他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茶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
易中海的步伐不紧不慢,姿态从容不迫,像是刚从屋里出来乘凉的,而不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的。

但实际上,他在屋里已经听了半天了。

从钟正豪那一脚踹在贾东旭肚子上的时候,他就听见了。那一声闷响,整个中院都听得见,他怎么可能听不见?

但他没有出来。

他在等。

等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、想好了应对的策略,然后才慢悠悠地走出来。

这是他一贯的做派。

作为大院的一大爷,院子里最高的话事人,怎么能跟普通老百姓一样,听到点动静就火急火燎地往外跑?那不体面。

他得端着。

得让人知道,他易中海出来了,这事儿就能解决。他易中海说一句话,比谁的拳头都好使。

易中海走到台阶下面,站定,目光先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贾东旭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——那个皱眉的动作很浅,像是刻意控制过的,既表现出关切,又不失威严。

然后他的目光移向钟正豪。

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。

这个男人的确不一般。高大,挺拔,一身中山装净利落,往那儿一站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飒爽劲儿。

易中海心里微微沉了一下。

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。

他在九十五号院当了这么多年的一大爷,什么场面没见过?再横的人,到了这个院子里,也得守他的规矩。

“这位同志。”易中海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中气十足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我是这个院的一大爷,易中海。院子里的事,归我管。”

他顿了顿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不紧不慢地继续说:“你今天刚来,可能还不知道院里的规矩。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,非要动手?你看看把人打成什么样了?”

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调解,但每一句话都在点钟正豪——你是新来的,你不懂规矩,你动手,你不对。

这种话术,他用了几十年了,屡试不爽。

贾东旭看见易中海出来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,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但腿软得像面条,刚撑起来一点又摔了回去,最后只能跪在地上,仰着头,用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对着易中海。

“师父!师父您可来了!”贾东旭的声音带着哭腔,沙哑而凄厉,“您看看我,您看看他把我打成什么样了!师父您要给我做主啊!”

他指着钟正豪,声音陡然拔高:“他打我!他踹我!他扇我耳光!师父,您看看我这脸,您看看我这嘴,都是血!都是他打的!”

贾东旭说着说着,眼泪就下来了。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疼。脸上的伤、肚子里的伤、浑身上下的伤,没有一处不疼的。疼到极致的时候,眼泪是控制不住的。

易中海皱了皱眉,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。他看向钟正豪,声音沉了下来:“同志,你叫什么名字?哪个单位的?为什么?”

钟正豪终于开口了。

“钟正豪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转业军人,钟正国是我弟弟。”

易中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。

转业军人。

这个身份放在一九五七年,分量不轻。但易中海是什么人?八级工,见过大世面的。一个转业军人,还不至于让他乱了阵脚。

“钟同志。”易中海的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,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变,“你是转业军人,更应该懂规矩。邻里之间有矛盾,可以坐下来谈,可以开全院大会调解,为什么要动手?你看看贾东旭被你打成什么样了?这事儿说到哪儿去,你都不占理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再说了,都是一个大院的邻居,低头不见抬头见,有什么过不去的?贾东旭有困难,跟你弟弟借点粮,这是邻里之间互帮互助,是咱们大院的优良传统。你不乐意可以不借,但不能啊。”

“互帮互助。”

钟正豪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,像是在品尝什么恶心的东西。

他的目光从易中海身上移开,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贾东旭,又扫了一眼站在远处看热闹的邻居们,最后落回到易中海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。

“互帮互助?”钟正豪的声音不紧不慢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“你管这叫互帮互助?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,目光直视易中海:“你在这个院子里住着,贾东旭打我弟弟耳光的时候,你在哪儿?他骂我弟弟窝囊废的时候,你在哪儿?他咒我钟家绝户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
钟正豪冷笑一声:“易中海,你这不是调解,你这是在拉偏架。你这不是互帮互助,你这是在给贾东旭撑腰。”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
那种安静,不是刚才那种死寂,而是一种带着倒吸凉气的声音被掐断之后的真空。

阎埠贵站在二道门口,烟袋锅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。他在九十五号院住了这么多年,头一回看见有人敢这么跟易中海说话。

贴脸输出。
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蹦出来,他觉得再贴切不过了。

阎解成张大了嘴巴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。

刘海中站在月亮门后面,手里的搪瓷缸子已经彻底凉了,但他浑然不觉。

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,然后又赶紧压下去——不能笑,不能笑,但心里那股暗爽,怎么都压不住。

他在厂里被易中海压了一头,在院里又被易中海压了一头,这么多年了,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。

现在好了,终于有人敢当面怼易中海了,而且怼得这么狠、这么准、这么不留情面。

痛快。

真他娘的痛快。

易中海的脸色,在这一刻,彻底沉了下去。

不是那种微微皱眉的沉,而是整张脸都垮了下来。

他眼里闪过一丝寒光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,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收紧,指节发白。

他在大院里说一不二,跟个土皇帝似的。谁见了他不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“一大爷”?谁家有个大事小情的,不得请他出面做主?

今天,他被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,当着全院人的面,贴着脸骂了。

“钟同志。”易中海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你说话要注意分寸。我是这个院的一大爷,院里的事我有责任管。你说我拉偏架?你有什么证据?我不过是出来晚了几分钟,你就说我装死?”

“晚了几分钟?”钟正豪嗤笑一声,目光如刀,“贾东旭在这里骂了多长时间,打了几巴掌,你心里比谁都清楚。你不出声,不是因为你不没听见,是因为你觉得没必要——反正被打的是钟正国,反正被欺负的是钟家的人,跟你有什么关系?”

他一字一顿:“等贾东旭挨了打,你就出来了。因为你不能不管——被打的是你的徒弟,是你的人。你出来不是要主持公道,你是要替你徒弟找回场子。”

易中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
他的嘴唇在发抖,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愤怒。

那种被人当众揭穿、当众打脸的愤怒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
“你——”他指着钟正豪,手指在发抖,“你血口喷人!”

“我是不是血口喷人,你心里有数。”钟正豪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你要是真想主持公道,那我现在就跟你说道说道。”

他转过身,指着瘫在地上的贾东旭:“这个人,打了我弟弟两记耳光,骂了十几分钟,从钟家祖宗三代骂到绝户。按规矩,他该当何罪?”

易中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“你说互帮互助是院里的优良传统。”钟正豪继续说,“那我问你,贾东旭从我弟弟那儿借了多少次粮、借了多少钱,什么时候还?借条有没有?账本有没有?”

易中海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还是说不出话来。

“没有。”钟正豪替他回答了,“借的时候说‘发了工资就还’,发了工资说‘下个月一定还’,下个月到了说‘再宽限几天’。宽限了三年,一分没还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这叫互帮互助?这叫欺负人。”

刘海中在月亮门后面,嘴角的弧度已经压不住了。

几个躲在自家窗户后面偷看的邻居,互相看了一眼,眼神里都有一种微妙的快意——贾家欺负钟正国的事,院里谁不知道?只是没人敢说罢了。

现在好了,终于有人把这事儿挑明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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