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说人死前最后一刻会走马观花回顾自己的一生,可她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雪青桁。
楼嫦矜再次回想起了雪青桁因通敌受刑,弃于街市乞讨那。
雪青桁摊垂着被折断的双臂,颓靡地靠仰在桥脚处,人来人往被迫侧头瞧向他。
雪青桁张毫无血色、混着脏污的脸那时并没有让她想起这就是当年和亲路上救她的人,后来再次喂粥时,才将他认了出来。
彼时对于这个姐夫,楼嫦矜没有过多接触却着实叫她难忘。
京城谁人不知,天下第一权臣枂良王雪青桁。
又有谁人不知,独掌朝纲,生予夺的枂良王雪青桁将她嫡姐楼长命宠上了天。
关于这个枂良王是如何宠爱楼长命的,坊间上事无巨细地传得沸沸扬扬。
楼嫦矜对此毫无感兴趣,只是被抓在楼府为奴时,楼府上的丫环常红着脸私下议论纷纷,她也被迫将这些荒谬之事倒背如流。
什么枂良王雪青桁为了在房事上满足楼长命,每吃大补之药,一晚上叫十七次水,亦或是偷找小倌学习如何讨楼长命欢心诸如此类之事···
对于这些她既觉得荒谬,又不置可否。
因为她亲眼瞧见过他们那场婚事是如何的盛大,如何的情意绵绵。
那整个京城在酷热难耐的夏里,纷纷扬扬下着覆膝的雪。
只因楼长命的一句想见荷雪之景,那枂良王雪青桁便费尽心思从极寒之地运雪至万里相遥的京城。
红帐映荷开,冬雪骤临,艳极惊心,又带着几分天地倒错的震撼。
她更是亲眼瞧见,那冷傲孤霜,从不朝天子行礼,权势滔天之人是如何舍下身段,亲自低头弯身接迎那红盖头下的人。
可谁也没有想过,到头来竟是镜花水月唏嘘一场。
权倾天下的雪青桁因为叛国通敌的罪名,受尽酷刑,被贬为庶民沿街跪乞。
而与雪青桁成亲一年的楼长命被下旨和了离,又凭借其兄楼柏澜起兵护新皇即位的功劳,赐嫁新皇为妃。
那在鸡飞狗跳的庵攒街桥上,雪青桁被一众押兵手持刑具当众刑罚。
禛国声名在外的,除了她这个貌美的姐夫和从未打过败仗的镇北十椿将军外,便是令人谈之变色的刑房炼狱,各式酷虐刑具。
那一,一众官兵和百姓便将这桥群围住,让她进退不得。
就这样,她被迫整整一盯着这寂如凝霜的姐夫,如何地不发声不睁眼的受辱受刑。
闭上眼,骨裂脆声、鞭笞声、铁链激烈声···让她忍不住眉头一颤。
狠。
楼长命太狠了。
狠到,她对这个姐夫都觉得少了几分怨气。
纵是陌路之人,也忍不得见濒死之人被这般玩弄欺辱,任其尊严被踩在泥里。
对于雪青桁叛国通敌的罪名,楼嫦矜无心妄议,自古笼权之争,皆是如此。
又一夜她环顾四周,见无人,便悄声走近雪青桁。
他似是又昏死过去,头垂得极低。
一手死死护在衣襟下,指节泛白。
衣襟缝隙里,正露着一角暗色粗布——似乎是她的香囊。
只是多年过去了,久到她也记不清她是否有过香囊,又是否丢失过香囊,只是依稀觉是有些熟悉。
她不知道这人究竟哪来的力气死揪着这枚香囊。
她眉色更冷,没了耐心,抬手便点了他的道。
雪青桁身子猛地一颤,护着衣襟的手却攥得更紧。
她脆直接掰开他的手指,将那只香囊取了出来,入手微凉,还沾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香囊上的花色早已被摩挲着消色形,香囊的颜色也是早已泛着旧黄色,沾着血迹更是暗沉一片,什么也瞧不出,什么也辨不出。
她没有同雪青桁有过多的相识,怎么会想着他身上有自己的东西?
既是无关自己的事,她便又把香囊还了回去。
那时的她不知,雪青桁身上第一次被她误沾着的粥渍,就已成了官兵追查的线索。
不过半,风声便传入皇宫。
新皇兰疏钰得知有人竟敢暗中接济叛国罪臣,龙颜大怒,当即下令彻查。
一番排查下来,那清晨桥上的蛛丝马迹,将她漏供了出去。
在众人嬉笑、怜悯和辱骂的议声中,她极为荒诞地被迫同雪青桁也做了一年多夫妻——
最后,夫妻同体,她也果真替雪青桁跪遍了京城的一百零一巷七十五街···
如她料想的结局那般,她跪乞在了皇宫那万尺阶梯上,在楼长命的睥睨下,她带着满腔恨意和不甘死了。
倘若能重来一世,她会不抬起一丝眼皮,脚步平稳,径直从雪青桁血肉模糊的腿上横跨而过,头也不回地离开那桥。
她更不要可笑的善心去捡嫁弃夫,更不会要楼长命不要的男人,她一定要报仇血恨!
冷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,也无意勾起了那个被通缉逃亡到的偏僻山林里。
那山林里也是常年不散的湿雾、瘴气,且夜里极为寒凉冻骨。
抬头望到的永远是树,见不到一丝云、、月。
她同雪青桁在那儿待躲了三个月。
她也不知道,腿脚不便雪青桁是怎么翻崖,寻找到那么一小块能晒到太阳的地方。
她采药回茅屋里没见到他,又不见了自己的衣物,只能被迫去寻他。
只见,
他将她的湿衣和换洗的衣裳洗净后一起摊晒在了石头上,留了个巴掌大的位置晾晒他自己的衣裳。
她厌恶他,她的任何一切东西都不喜他碰。
包括他碰过的任何东西,只要是能扔的她都不会再触碰。
她刚想碰晾晒在石头上的湿衣时,他挡在了她的身前。
“障林间里照晒时辰短,顾不得这么多了,再这样下去,你我都会被这林间的湿气所侵蚀染病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冲她发怒,也是鲜少跟她说的话。
除了必要的问话,她从不同他主动说些什么,更不想听他说些什么,所以他也不同她说些什么。
以至于他说的每一句话,她都记得。
就连他说话时的语气,她都记得尤为的清楚。
他说出这话时语气淡,似是很久没说话,嗓音涩的紧,淡到听不出情绪,入不进她的耳里,可他的神情却是愠怒的。
由于他的话淡到让她没有说话的欲望,刚好她不喜同他说话,她拿起石头上的湿衣转身就离开。
他这人真怪。
她不在那儿晾晒,他有的是足够的位置晾晒自己的衣裳,何必同她置气自己也不晾晒?
那人十分讨人厌恶又似同他赌气似的地也跟着她穿着湿衣,在湿雾里熬了一又一。
她想,她的身子骨就是从这里熬坏的吧,不然她不会凭借走神到身子力不从心地逃不出最后雪青桁的围困,落得个惨死。
她楼嫦矜可是无影堂的手,那是连皇宫禁军都要避让三分的暗组织,她为它卖命半生,手上沾过的血、闯过的死局不计其数。
那样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,怎么可能会被雪青桁的军队困住?只能是说她后面这一两年东奔西走、身子早被拖垮,暗伤沉疴积了一身。
若有来生,她定要好好爱惜自身,唯有康健体魄,方能护自己周全,再不为旁人肆意损耗身心。
浓重的血腥气呛得她几欲作呕,皮肉被生生凌迟的剧痛炸开在每一寸骨血里,疼得她浑身剧烈颤抖,浑身鲜血似狂涌不止,漫过脖颈漫过眼睫,眼前只剩翻涌的猩红,疼得神智寸寸碎裂,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