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刘手里的雪茄掉在了桌上,把一张A4纸烫了个焦黄的洞,他没注意到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门口那个穿校服的少年身上。
上一次见面是在黔东大桥下面的废弃工地。那天下着雨,他带了三个手下,把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堵在墙角,拳打脚踢。那个高中生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,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。然后事情就变了。那个高中生身上开始发光,伤口开始愈合,站起来的时候眼睛变成了金色,一手指头就把他弹飞了十几米。他在医院里躺了三天,肋骨裂了两,后背的淤青到现在还没消完。
出院之后他查过杨新年的底细。父亲杨德茂,赌鬼,欠他五十八万。母亲赵秀兰,服装厂工人,有肾病。杨新年本人,高二学生,全校倒数第十,没有任何背景,没有任何靠山。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,不应该拥有那种力量。除非他本不是普通人。
刀疤刘在道上混了二十年,见过不少奇人异事。有人能空手碎大石,有人能用嘴咬碎玻璃杯,有人能躺钉板、吞铁球。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身上会发光,伤口会自己长好,一手指头能把人弹飞十几米。那不是杂技,不是功夫,是另一种东西。他不知道那叫什么,但他知道那种东西惹不起。
所以他出院之后没有去找杨新年的麻烦,甚至让手下暂时不要去追杨德茂的债。他想先观望一下,看看这个杨新年到底是什么来头。结果他还没观望出结果,人家直接找上门来了。
“小兄弟,”刀疤刘把雪茄捡起来,在烟灰缸里掐灭,挤出笑脸,“有话好好说,坐,坐。”
帝辛没有坐。他站在门口,背靠着门板,双手在裤兜里,看着刀疤刘。那目光不冷也不热,就是平平淡淡的,像在看一件家具。但刀疤刘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,感觉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。
“我今天来,是为杨德茂的事。”帝辛开口了。
刀疤刘连忙点头。“知道知道,你爸的事。小兄弟你放心,你爸那笔账,我已经说了,不急,慢慢还。利息我也给你免了,本金五十八万,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,不设期限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心在滴血。五十八万,说免息就免息,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。但和命比起来,钱算什么?那天晚上在废弃工地上,杨新年那一指头让他明白了什么叫“命只有一条”。
帝辛看着刀疤刘,没有说话。他在判断这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从心跳、瞳孔、微表情来看,刀疤刘是真的怕了。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怕,是刻进骨子里的、想到那天晚上的事就会发抖的那种怕。这种怕意至少能让他在未来几个月内不敢轻举妄动。
但几个月之后呢?等恐惧淡了,五十八万的诱惑又会重新浮上来。到那时候,刀疤刘会找别的方式来讨这笔债。他不敢动杨新年,但他敢动杨新年的母亲。这是帝辛不能接受的。
“五十八万,”帝辛说,“我替他还。”
刀疤刘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用不用”,但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突然意识到,这个少年不是在跟他商量,而是在通知他。
“但我现在没有五十八万。”帝辛继续说,“我给你写个欠条,一年之内还清。利息照算,按银行利率。”
刀疤刘的脑子转不过来了。一个被他打得半死的高中生,反过来要给打他的人写欠条?这算什么?但他不敢拒绝。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——如果他拒绝,今天这个门他可能出不去。
“行,行。”刀疤刘点头如捣蒜,“欠条就欠条,利息就不用了,真的不用——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帝辛打断他。
刀疤刘闭上了嘴。
帝辛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桌上的笔和一张空白的A4纸,写下了欠条。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,不像一个差生写的。内容很简单:本人杨新年,今欠刘志强人民币五十八万元整,定于一年内还清。利息按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。落款是今天的期和他的签名。
他把欠条推给刀疤刘。刀疤刘看了一眼,手在发抖,不知道该不该拿。帝辛把笔也推过去。“签个字,按个手印。”
刀疤刘哆哆嗦嗦地拿起笔,签了自己的名字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印泥,按了个手印。整个过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这个高中生不是人。不是骂人的那种“不是人”,是真的、字面意义上的“不是人”。一个正常人不会在欠了别人五十八万的情况下,反过来让债主签字画押。这不是正常人的思维方式。
帝辛把欠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“从现在起,杨德茂的账清了。你不找他,不找我妈。一年之内,五十八万会打到你的账上。”
他转身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二楼的麻将厅里,那七八个男人还站在原地,有的在揉手腕,有的在捂口,有的蹲在地上捡麻将。看到帝辛出来,所有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,像一群被狼吓破胆的羊。
帝辛没有看他们,径直走下楼梯。
一楼大堂里,穿旗袍的女人站在吧台后面,脸色发白。她看到帝辛下来,嘴唇哆嗦了两下,想说点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那个胖子已经不在了,桌上的茶还在冒热气。下棋的两个中年男人还在下棋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帝辛走出聚贤阁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刚才在楼上,他用了一点点灵力。不多,就一点点。但就是这一点点,已经让他的丹田空了大半。他的身体微微发虚,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之后的那种疲惫。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等那阵虚劲儿过去,才迈步往马路对面走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高娟娟发来的消息:“事情处理完了吗?”
帝辛打了两个字:“完了。”
“顺利吗?”
“嗯。”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,又发来一条:“你现在在哪?”
帝辛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聚贤阁,想了想,打了三个字:“在外面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帝辛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——从中午到现在,他只吃了一个食堂的馒头。确实没吃饭。但他不想承认,打了一个字:“吃了。”
“骗人。你肯定没吃。”
帝辛看着这条消息,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“你在哪?我给你带点吃的过去。”高娟娟又发了一条。
帝辛犹豫了几秒钟,最终还是打了一个地名:“城西,聚贤阁。”
发完他又加了一句:“你别来,这里不安全。”
对面没有回复。帝辛等了一分钟,又等了一分钟,手机始终没有动静。他以为高娟娟放弃了,把手机揣回兜里,沿着马路往东走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比平时沉了一些。丹田里的灵力在缓慢地恢复,像一条涸的溪流,终于又有了一点点水。
大约走了十分钟,手机又震了。他掏出来一看,是高娟娟发的一条语音。他点开,听到她有点喘的声音:“我在聚贤阁门口了,你在哪?”
帝辛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他转过身,往回走了几步,站在路灯下往聚贤阁的方向看去。马路尽头,那栋仿古建筑的红色灯笼还亮着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个子不高,扎着马尾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。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高娟娟真的来了。
帝辛站在原地,看了她几秒钟,然后迈步往回走。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,她抬起头,脸上带着一种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她把塑料袋递过来,袋子里面是一个保温饭盒。
“我妈晚上炖的排骨汤,我装了一份。还有米饭,还有两个菜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,“趁热吃。”
帝辛接过塑料袋,低头看了一眼。保温饭盒是粉色的,盖子上贴着一张小熊贴纸。他拎着袋子,站在路灯下,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高娟娟等了几秒钟,见他不说话,又开口了。“你的事处理完了吗?”
“处理完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回家?”
“嗯。”
高娟娟点了点头,往路边走了两步,然后又停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“那个……你明天早上能来修炼吗?”
帝辛看着她。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,但她的手指在不停地绞着卫衣的带子。这是一个她自己也意识不到的小动作,帝辛已经注意到好几次了——每次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高娟娟的手指松开了。“那明天早上六点半,天台。”
“好。”
高娟娟转身走了。她走了几步,忽然又转回来。“你回家之后把饭盒吃了,明天带给我。这个饭盒是我最喜欢的,你别弄丢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高娟娟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然后转身走了。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。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在夜风里。
帝辛站在路灯下,手里拎着那个粉色的塑料袋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路灯上的虫子飞过来绕着他转了好几圈。然后他低下头,打开塑料袋,看了一眼里面的保温饭盒。粉色的,小熊贴纸,保温饭盒的盖子拧得很紧,汤不会洒。
他把袋子系好,拎着它,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夜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桂花的香气。黔东的秋天,晚上已经有些凉了。但保温饭盒里的排骨汤还是热的,隔着饭盒壁传到他的手心里,温温热热的,像一只小小的暖炉。
他走过一条街,又走过一条街。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,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在后,一会儿拉长,一会儿缩短。城中村的巷子到了,黑漆漆的,没有灯。他摸黑走进楼道,上楼,开门。
屋子里很暗,很静。母亲赵秀兰已经睡了,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,是她床头那盏小台灯。她总是开着灯睡觉,说是怕黑。帝辛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,打开灯,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,拧开盖子。排骨汤的香味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带着姜和枸杞的味道。旁边还有一盒米饭,一盒炒青菜,一盒红烧豆腐。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慢慢地吃。
饭是温的,菜是温的,汤也是温的。他一口一口地吃着,吃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。吃到一半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看着碗里的排骨,发了一会儿呆。
前世他活了万年,吃过无数山珍海味,喝过无数琼浆玉液。但他不记得有谁给他送过饭。不是没有,是记不清了。万年的记忆太庞大了,庞大到很多事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。但今天晚上的这碗排骨汤,他觉得自己会记得很久。
他把饭盒里的东西吃得净净,连汤都喝完了。然后他把饭盒洗净,放在窗台上晾着。明天要还给她的,不能弄丢了,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饭盒。
帝辛洗了手,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他在床上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《太初造化诀》。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一些,虽然不多,但比昨天这个时候要多一点点。这就够了。一天比一天多一点点,积少成多,聚沙成塔。他等得起。
金色的光芒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,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闪烁。窗外,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黔东的夜,很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