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半,闹钟还没响,帝辛就醒了。
这是身体的本能。杨新年以前每天这个时候醒来,因为他妈要早起去服装厂上班,他得起来给她热粥。后来他妈病重了,换成了他早起给自己热粥。帝辛接管这具身体之后,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。他睁开眼,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,那个“死”字形状的痕迹还在,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。不是因为水渍消失了,而是他的眼睛变了。他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泛金,看东西的角度和普通人不一样,能看到更多细节,也能忽略更多无关紧要的东西。
他从床上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昨晚修炼到凌晨一点,今早五点半醒,睡了四个半小时,够了。前世的修行者可以连续几个月不睡觉,他现在的身体还做不到,但四个半小时的睡眠已经足够让他精神饱满。他穿上校服,洗了把脸,从厨房拿了两个冷馒头塞进书包,出门了。
清晨的黔东有一种和白天完全不同的气质。天还没全亮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,西边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隐去的星星。街上没有车,偶尔有一两个晨练的老人从身边慢跑过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马路上格外清晰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混着桂花的香,凉丝丝的,吸进肺里很舒服。
帝辛走到学校的时候,六点二十。校门还没开,他从侧门旁边的那段矮墙翻进去——这段矮墙杨新年翻过无数次,闭着眼睛都能翻过去。他落在场边的草坪上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朝天台走去。
天台上没有人。风很大,吹得他头发乱飞。他把书包放在地上,盘膝坐下,开始修炼。《太初造化诀》第一层他已经练到了瓶颈,丹田中的灵力比昨天又多了一丝,但那丝灵力像一条倔强的小鱼,在丹田里游来游去,不肯安分下来。他需要找到一个方法,让它按照固定的路线运行,形成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。
他闭上眼睛,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丹田。那条金色的小鱼感觉到了他的意念,开始在丹田中快速游动,越游越快,越游越快,最后像一个金色的漩涡,将丹田中所有的灵力都吸了进去。漩涡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,光点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像一颗微型的太阳。帝辛的神识触碰到了那颗光点,一瞬间,一股温热的能量从丹田涌出,沿着经脉向上,过会阴,走尾闾,穿夹脊,上玉枕,入泥丸,然后从前落下,回归丹田。
一个完整的周天。
帝辛睁开眼睛,金色的光芒在眼底流转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——皮肤下面隐约有一层淡淡的光在流动,像有一条金色的河流在他的血管里奔涌。他握了握拳头,感觉到了力量。不是那种“我很强壮”的力量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力量。他的经脉被拓宽了,丹田的容量增加了,灵力运转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三倍。
《太初造化诀》第一层,成了。
“你来得这么早?”
高娟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帝辛转过头,看到她推开了天台的门,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,一个里面装着包子,一个里面装着豆浆。她今天穿的不是校服,而是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头发扎成低马尾,没有化妆,素面朝天。不化妆的高娟娟和化妆的高娟娟差别不大,她的五官底子太好了,素颜反而显得更净、更真实。
“六点半。”帝辛说。
“现在才六点二十,你就说六点半。”高娟娟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把塑料袋放在地上,“你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帝辛说。
高娟娟看了他一眼,没有拆穿他。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包子,掰成两半,把其中一半递给他。帝辛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,皮薄馅大,还热着,应该是刚出笼不久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高娟娟也吃了一个包子,然后拧开豆浆的盖子,喝了一口。“你昨天去城西什么了?”她问,语气随意,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帝辛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,想了想,决定说一部分实话。“去找一个人,处理一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爸欠了别人的钱。”
高娟娟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豆浆。“多少钱?”
“五十八万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钟,把豆浆盖子拧上,放在地上。“你打算怎么还?”
“写欠条,一年内还清。”
高娟娟看着他的侧脸,嘴唇动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计算器,按了几下。“一年五十八万,不吃不喝,你每个月要挣四万八千多。你现在是学生,没有收入来源。”
帝辛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在帮我算账?”
“我在帮你认清现实。”高娟娟把手机收起来,“五十八万不是小数目,你一个高中生,靠什么还?你妈一个月工资三千块,连利息都不够。”
帝辛没有回答。他知道高娟娟说的是事实。以他现在的状况,别说五十八万,就是五万八他都拿不出来。但他不急。钱的事,等他恢复一部分实力之后,有的是办法。
“我有办法。”他说。
高娟娟看着他,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
帝辛没有接。“什么?”
“十万块。”高娟娟说,语气很平淡,像在说“这是十块钱”,“我攒的压岁钱和零花钱,不多,你先拿去用。不用还。”
帝辛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伸手去接,也没有说“不用了”。他就那么看着那个白色的信封,像在看一样他不认识的东西。
“我说了,不用还。”高娟娟把信封塞进他手里,“你别多想,不是同情你。你帮我修炼,我帮你还钱,公平交易。”
帝辛握着那个信封,纸张的质感在掌心里很清晰。他低下头,看着信封上那只卡通猫的贴纸,和昨天公交卡上的是同一个系列。
“我会还的。”他说。
高娟娟没有再说什么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“开始修炼吧,一会儿该上课了。”
帝辛把信封折好,放进口袋,站起来。他和高娟娟面对面站着,相隔不到一米。清晨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在天台的水泥地上交叠在一起。
“今天练什么?”高娟娟问。
“昨天教你的《凤凰涅槃诀》第三层,你练得怎么样了?”
“经脉通了,但灵气运行到心俞的时候还是会卡一下。”
“正常。心俞是人体最细的经脉之一,需要反复冲击才能彻底打通。你坐下,我帮你引导一次。”
高娟娟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。帝辛在她身后坐下,右手按在她后背心俞的位置。灵力从掌心透出,沿着她的经脉缓缓进入。她的经脉比昨天宽了一点点,灵气的运行也比昨天顺畅了一点点。进步不大,但在稳步提升。照这个速度,一个月之内打通全身经脉没有问题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帝辛问。
“嗯。”高娟娟的声音很轻,“热热的,像有一条小河在流。”
“跟着那股热流走,不要用意识去控制它,让它自己找路。”
高娟娟不再说话,全神贯注地感受着体内的那股热流。帝辛的灵力像一位引路的老者,带着她体内微弱的灵气,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走。经过心俞的时候,那股热流停了一下,然后像涨的海水一样,慢慢地、慢慢地漫过了那道坎。
高娟娟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。她感觉到心俞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冲开了,一股暖流从那里涌出来,沿着脊柱一路向上,直达头顶。那种感觉很舒服,像是泡了一个热水澡,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。
“通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帝辛收回手。“以后每天早晚各一次,每次两小时。不要再加练了,你现在的基础还不够扎实,加练只会适得其反。”
高娟娟点了点头,睁开眼睛。她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肩膀,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。“今天早上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高娟娟看了看手机,六点五十。“我先下去,一会儿该有人上来了。”她走到门口,拉开门,忽然又停下来。“杨新年。”
帝辛看着她。
“那个欠条的事,”她说,“你别太担心。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帝辛没有说话。
高娟娟推开门,走了。天台上又只剩他一个人。他站在天台边缘,看着东边的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像一把把金色的扇子,铺在远处的山峦和城市上。黔东的清晨很美,美得让人想多看几眼。
帝辛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,打开,抽出里面的钱。十沓,一万一沓,崭新的红色钞票,在晨光中泛着鲜艳的光泽。他把钱放回信封,把信封揣进口袋,转身走下天台。
教室里,李大壮已经到了。他今天没有趴着睡觉,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,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,手里拿着一支笔,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高考。帝辛看了他一眼,坐下来。“你今天吃错药了?”
李大壮抬起头,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。“新年,我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了?”
“我要好好学习。”李大壮一字一顿地说,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的声明,“我不想再当倒数第一了。我要考大学,我要改变命运。”
帝辛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钟。“你昨天是不是看了什么励志视频?”
李大壮的脸红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每次看完励志视频都这样,上次你说要学英语,买了一套新概念,翻了三页就扔那儿了。上上次你说要健身,买了一个瑜伽垫,拆了包装就没再打开过。”
李大壮的脸更红了。“这次不一样!这次我是认真的!”
“嗯,”帝辛翻开课本,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李大壮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。他低下头,看着练习册上那道他连题目都读不懂的数学题,忽然觉得人生好难。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数学老师姓王,四十多岁,秃顶,说话喜欢用反问句,口头禅是“这你都不会?”他走进教室,把一沓试卷往讲台上一拍。“上周的测验成绩出来了,全年级七个班,咱们班平均分倒数第一。”
教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你们自己看看,三十八个人,及格的就三个。三个!”王老师竖起三手指,在讲台上晃了晃,“最高分六十七,最低分——杨新年,你站起来。”
帝辛站起来。
“你考了多少分你知道吗?”王老师从试卷里抽出一张,举起来,“二十八分。选择题蒙对了几道,填空题全错,大题一个字没写。你告诉我,你上课都在什么?”
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。
帝辛看着王老师,没有说话。
王老师被他看得有点不舒服,把试卷拍回讲台上。“坐下吧。以后上课认真听讲,别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能混过去。数学不是靠小聪明能学好的。”
帝辛坐下了。
旁边的李大壮小声说:“新年,你不是把高中的数学都学完了吗?怎么才考二十八分?”
帝辛翻开课本,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章。“我没交卷子。”
“啊?”
“那天考试的时候,我在想别的事。选择题随便涂了几个,后面全空着。”帝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。
李大壮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觉得同桌变了,又觉得同桌没变。变了的是气质和说话的方式,没变的是对待考试的态度。以前的杨新年考试也是随便涂,因为他真的不会。现在的杨新年考试还是随便涂,因为他懒得写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李大壮问,“你要是再考倒数,赵建国肯定又要找你麻烦。”
帝辛翻了一页书。“下次不会了。”
“下次你能考多少?”
“满分。”
李大壮看了他一眼,想说“你吹牛吧”,但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睛,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……我相信你。”
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说得没有底气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。班主任赵建国走进教室,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:下周三月考,所有人必须参加。
“这次月考,学校很重视。”赵建国转过身,双手撑在讲台上,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“考得好的,有奖励。考得差的——”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帝辛身上,“自己看着办。”
帝辛低着头,在草稿纸上画着什么。赵建国看不清他在画什么,但那张草稿纸上的图案密密麻麻,像是一幅复杂的地图。
“杨新年,你在什么?”赵建国提高了声音。
帝辛抬起头。“画图。”
“画什么图?”
“黔东市的地图。”
教室里又响起了低低的笑声。赵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你不好好自习,画什么地图?你要是能把画地图的劲头用在学习上,也不至于考二十八分。”
帝辛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不想解释他在画的是黔东市地下灵脉的分布图。这种东西,解释了赵建国也听不懂。
赵建国见他不说话,以为他认怂了,哼了一声,走出了教室。
帝辛低下头,继续画。草稿纸上,黔东市的轮廓已经画好了,山川河流的位置也标得差不多了。他用红笔在山脉和河流的交汇处画了几个圈,那些地方是灵脉的节点,也是上古遗迹最可能出现的地方。其中最大的一个圈,画在东岭的位置——就是他周末去的那个洞。其他的几个圈,分布在黔东市的各个方向,有的在城北的古墓群,有的在城南的老城区地下,有的在城西的废弃工厂下面。
每一个圈,都代表一个潜在的机缘。
帝辛把草稿纸折好,放进口袋。他看着窗外,天色暗下来了。教室里的灯亮着,白晃晃的光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,有的在看书,有的在发呆,有的在偷偷玩手机。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,那么平静,像一个普通高中的普通傍晚。
但帝辛知道,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