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:月考
赵建国说下周三月考,结果周一早上就改了。
“教务处通知,月考提前到这周四。”他站在讲台上,手里捏着一张通知单,表情比平时更臭,“就三天时间,你们自己看着办。这次月考的成绩要排年级大榜,考得好的进重点班,考得差的去差班。”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,“有些人,可能要换地方了。”
这话说给谁听的,全班都知道。帝辛坐在最后一排,低头翻着一本英语阅读理解的教辅,连头都没抬。李大壮在旁边小声嘀咕:“完了完了完了,这次真要完了。我要是被踢出七班,我妈能把我腿打断。”
“你现在在七班,已经是全年级最差的班了。”帝辛翻了一页书,“还能往哪踢?”
“往八班踢啊!八班比七班还差!”
帝辛没再接话。他看书的速度很快,一页大概停留十几秒,不是扫描,是真的在看。李大壮瞄了一眼他翻过的页面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,每个单词他都认识,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。“新年,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平?”他忍不住问。
帝辛想了想。“高中的东西,差不多都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看完了。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生物、英语,都看完了。语文和历史地理还没看完,这两科东西太多,需要背的也多。”
李大壮张着嘴,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。他消化了足足十秒钟,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:“那你这次月考能考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帝辛说的是实话。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个学校的评分体系里能考多少分。知识他都会,但考试不光考知识,还考技巧、考速度、考答题规范。他没做过几套完整的试卷,对题型和评分标准都不熟悉。
“但你刚才说你高中的东西都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和会考试是两码事。”帝辛合上书,从桌洞里抽出一套数学真题卷,“所以我现在开始刷题。”
李大壮看着他那本崭新的真题卷,封面上印着“高考必刷题”五个大字,定价五十八块。他记得上周杨新年还连五块钱的午饭都舍不得吃,这五十八块的教辅说买就买了?“你哪来的钱?”他问。
帝辛没回答。他不能说是高娟娟给的十万块里的。那十万块他本来打算全部用来还债,但后来想了想,留了两千块当生活费。他妈赵秀兰的病需要花钱,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一分钱不花。五十八块的教辅,该买就买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,帝辛做完了第一套数学真题卷。他掐着表,严格按照考试时间来做,选择题填空题用四十分钟,大题用六十分钟,最后二十分钟检查。对答案的时候,他把自己吓了一跳。选择题全对,填空题全对,大题除了最后一道第二问少写了一个步骤扣了两分,其他全对。总分一百四十八分。
他盯着那张答题卡看了好一会儿。他前世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考试的东西,修行界没有考试,只有生死之战。他不知道一百四十八分算什么水平,但他知道满分是一百五。差两分满分。他把答题卡翻过来,看了看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过程。少写了一个步骤,扣了两分。不是因为不会写,是忘了写。他习惯了用最简洁的方式解决问题,但考试要求的是规范,每一步都要写清楚。
“下次注意。”他对自己说,把试卷折好放进桌洞。
放学后,帝辛没有直接回家。他坐公交车去了城北。城北是黔东的老城区,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,有的甚至更老。街道很窄,两边的梧桐树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,即使是大白天也显得很暗。他在一条巷子口下了车,按照草稿纸上画的地图往里走。
巷子很深,越往里走越安静。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爬山虎,有的地方连窗户都被遮住了。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青石板,有些石板已经碎了,露出下面的泥土。帝辛走到巷子尽头,面前是一堵墙。墙是老城墙,据说有几百年的历史,现在只剩这一截了,被围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。他翻过围墙,落在院子里。院子里长满了草,中间立着那截老城墙,大概三米高,表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。
帝辛走到城墙前,伸手按在墙面上。灵力从掌心涌出,沿着墙面扩散开去。他闭上眼睛,神识穿透砖石,深入地下。地下五米处,有东西。不是灵气,而是一种更沉、更厚、更古老的气息,像是一块被埋了很久的石头散发出来的味道。
灵石。
帝辛猛地睁开眼睛。灵石,蕴含纯净灵气的矿石,在末法时代几乎绝迹了。一块拇指大小的灵石,够他修炼一个月的量。如果地下埋的是一整块灵石矿脉,那他的恢复速度将不再是问题。他的神识继续往下探,越探越深。地下五米处有一块灵石,不大,拳头大小。地下十米处有两块。地下二十米处有五块。再往下,他的神识探不到了,不是灵力不够,是灵石的灵气太浓了,浓到扰了他的感知。
帝辛收回手,站在城墙前,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。灵石矿脉,就在黔东城北的老城墙下面。这个消息如果传出去,整个修行界都会震动。末法时代,灵石比黄金贵一万倍。一块拳头大的灵石,在黑市上能卖到几百万甚至上千万。而这里,至少有八块,还不算更深处那些他探测不到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激动压下去。现在还不是挖灵石的时候。挖灵石需要工具,需要时间,还需要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。他一个人不了这个活,需要帮手。但他认识的人里,能帮上忙的只有高娟娟。高娟娟虽然开始修炼了,但她现在还太弱,连最基础的灵力外放都做不到,挖灵石对她来说太危险了。
帝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打开备忘录,记下了这个位置:城北老城墙遗址,地下五米起,灵石储量至少八块以上。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翻过围墙,离开了。
回到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赵秀兰的房间里亮着灯,她今天没有去上班,躺在床上一整天了。帝辛走进她的房间,把买来的药放在床头柜上。“妈,吃药了。”
赵秀兰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慢慢坐起来。她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劲的事。她拿起床头柜上的药瓶,倒出两颗,就着温水咽下去。“新年,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
“在学校自习。”
赵秀兰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不是一个爱追问的母亲。或者说,她已经没有力气追问了。她靠在床头,看着儿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瘦了。”
帝辛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他没觉得自己瘦了,但赵秀兰说瘦了,那就瘦了吧。“没有。”
“你爸……有没有再找你?”赵秀兰的声音很低。
帝辛沉默了一秒。“没有。”
赵秀兰没有再问。她闭上了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帝辛站在床边,看着她的脸。灯光下,她的脸更瘦了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下去。他的灵力在她体内游走了一圈,肾病的状况比昨天好了一点点,但好得不明显。用灵力治病就像用水浇地,一滴一滴地浇,地会湿,但需要时间。
他需要更多的灵力。而更多的灵力,就在城北的地下。
帝辛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盘膝坐在床上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运转《太初造化诀》。丹田中的灵力比昨天多了一些,运转的速度也快了一些。金色的光从他的身体里透出来,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闪烁。
修炼到半夜,他忽然睁开眼睛。
窗外有人在看着他。
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神识。那缕神识很细很轻,像一蛛丝,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穿过窗户,落在他身上。帝辛没有动,也没有收敛灵力。他让那缕神识在他的身体表面扫了一圈,然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修炼。
那缕神识停留了大约十秒钟,收了回去。帝辛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还是玄门的人。但这次来的不是苏沐。苏沐的神识他见过,温和、谨慎、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味道。这次的神识不一样,更加沉稳,更加老练,像是一个修炼了很多年的人。而且这次的神识没有被他弹开——不是因为他控制力变强了,而是因为对方的神识比苏沐强了不止一个档次,强到能够突破他的气场。
帝辛睁开眼睛,金色的光芒在瞳孔中流转。
黔东这潭水,越来越浑了。
周四,月考。
考场按年级排名分的,年级前三十名在一班考,三十一到六十名在二班考,以此类推。杨新年是年级倒数第十,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——十班教室。十班在教学楼最西边,教室比别的班小,桌子比别的班破,连灯都比别的班暗。帝辛走进去的时候,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,都是年级垫底的“难兄难弟”。有人趴在桌上睡觉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偷偷看手机,没有一个人在复习。
帝辛找到自己的座位,坐下。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,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——“某某某到此一游”“某某某喜欢某某某”“考试无聊”。他从书包里拿出笔袋,放在桌上,然后闭目养神。
第一场考语文。监考老师是体育组的马老师,他搬了把椅子坐在讲台旁边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一本《故事会》,看得津津有味。卷子发下来,帝辛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默写、古文阅读、现代文阅读、语言运用、作文,一共七大题,和高考题型一样。他拿起笔,开始答题。
默写题考的是《劝学》和《师说》里的句子,他都会。古文阅读是一篇他没见过的文言文,讲的是一个古代官员的生平事迹,他能看懂,但题目问的是“下列对文中加点词语的相关内容的解说,不正确的一项是”,这种考法需要技巧。他想了想,选了一个。
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,作者写了家乡的河流和童年的记忆。帝辛读完,觉得这篇散文写得不错,但题目问的是“请简要分析文中‘河流’的象征意义”,这种题没有标准答案,只有参考答案。他按自己的理解写了三点。
作文题目是“我的梦想”。帝辛看着这四个字,看了好一会儿。他前世没有梦想,只有目标。目标是变强,强到没有人能他,强到没有人能动他在乎的人。这算梦想吗?他拿起笔,写下了第一句话:“梦想这个词,对我来说太奢侈了。”
他写了五百多字,写的是杨新年小时候的事。杨新年小时候的梦想是当医生,因为想治好他妈的病。后来长大了,发现学医太贵了,考不上,就放弃了。他把这些写出来,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题目有意思,而是因为他觉得杨新年这个人值得被记住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,活了十七年,被人欺负了十七年,连一个像样的梦想都没有。但他在最后的时刻,把身体借给了帝辛,让帝辛有了重活一次的机会。帝辛觉得,自己应该替他把这个作文写了。
考完语文,帝辛走出考场,在走廊上碰到了高娟娟。
高娟娟刚从一班考场出来,手里拿着笔袋,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她看到帝辛,走过来,问了一句:“考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作文写的什么?”
“我的梦想。”
高娟娟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问。她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,递给他。“你上午用的那支笔快没墨了,这支给你。”
帝辛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笔。是一支黑色的中性笔,笔杆上印着一只卡通猫,和她公交卡上的贴纸、信封上的贴纸是同一个系列。他接过来,说了一声谢谢。
下午考数学。帝辛拿到卷子,先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——和他在家做的那套真题卷的最后一道大题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改了数字。他笑了笑,拿起笔,开始答题。选择题十分钟,填空题十分钟,大题四十分钟,检查二十分钟。全部答完,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拿满分。
但他没有提前交卷。他坐在座位上,闭着眼睛,看似在休息,实则在修炼。考场里的灵气浓度很低,但蚊子再小也是肉,能修炼一点是一点。
监考老师马老师注意到他了,走过来,敲了敲他的桌子。“这位同学,考试的时候不要睡觉。”
帝辛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马老师。“我没有睡觉。”
马老师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刚睡醒的人。他没再说什么,走回了讲台。
考完数学,帝辛走出考场。天已经快黑了,夕阳把教学楼的外墙染成了橘红色。他站在走廊上,看着远处的天空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有那么糟糕。以前杨新年看这个世界,看到的是灰色。灰色的天,灰色的楼,灰色的人。帝辛看这个世界,看到的是不一样的颜色。他看到灵气在城市的上空流动,看到灵脉在地下蜿蜒,看到高娟娟身上那层金色的光晕一天比一天亮。
这个世界,有很多东西值得去看。
他走下楼梯,穿过场,走向校门。身后,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白晃晃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把场照得明晃晃的。
明天还有两场考试。考完就周末了。周末,他打算去城北挖灵石。
帝辛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草稿纸,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