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武历七百一十五年,雷辰三岁。
咸阳的春天来得和往年一样。雷府后院的梨树开了满枝的白,风一吹就落一地。雷忠拿扫帚去扫,扫到一半又停住了。老太爷在世的时候最爱这棵梨树,每年花开都要在树底下摆一张矮几,温一壶酒,坐一个下午。后来老太爷战死,老爷雷啸天接过了这个习惯,只是温的酒从一壶变成了两壶,一壶自己喝,一壶搁在对面的空位上。再后来老爷也走了,梨树底下的矮几落了灰,温酒的红泥炉子生了锈。
雷忠把扫帚靠在树上,蹲下来把落花一瓣一瓣捡进竹篮里。晒了给小主人做枕头,梨花香,安神。
雷辰就是这个时候从回廊那边跑过来的。三岁的孩子跑起来还不稳,两只手张着,像一只刚学飞的雏鸟。他跑到梨树底下刹不住脚,一头撞进雷忠怀里,把竹篮里的花瓣撞撒了大半。雷忠接住他,枯瘦的手掌托着孩子的后脑勺。小主人,慢些跑。
忠爷爷,雷辰从他怀里仰起脸,鼻尖上沾着一瓣梨花。今天教我什么。
雷忠把他鼻尖上的花瓣拈下来。他教了小主人认字,从雷字开始,雨字头田字底,一笔一划写在梨树底下的泥地上。教了小主人数数,从一数到十,又从十数到一。教了小主人背雷家的家训,忠勇传家,不辱门楣。八个字,雷辰背了三天才背全。不是记性不好,是每次背到忠字就停下来问,忠爷爷,这个字是你名字里的那个吗。雷忠说是,小主人。他又问,那勇字呢。雷忠说,是你祖父名字里的。
今天不教字。雷忠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土。今天教小主人打拳。
他从库房里搬出来一口练功桩。不是木头的那种,是老太爷年轻时用过的铁木桩,从秦岭深山里伐来的铁木,木质比寻常木头沉了不止一倍。桩面上全是拳印掌痕,深深浅浅,像一圈又一圈的年轮。雷忠把铁木桩搬到梨树底下,桩子陷进泥地里好几寸。小主人,他退后一步,看好了。
他打了一趟拳。很慢。慢到每一拳的轨迹都清清楚楚。雷辰蹲在梨树底下看着,眼睛一眨不眨。雷忠收拳站定,气息微微有些不稳。老了,打一趟拳就喘。
小主人,你来。
雷辰站起来走到铁木桩前面。桩子比他高出一大截,他得仰着头才能看见顶。他握紧拳头,三岁孩子的拳头只有一颗小梨子那么大,指节上的皮肤嫩得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。他学着雷忠的样子把右拳从腰间旋出去。
拳头砸在铁木桩上。
桩子纹丝不动。他的手背却破了皮,血珠子从指节上渗出来,顺着手指往下淌。他没有哭,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背,又抬头看了看铁木桩上老太爷留下的那些拳印。那些拳印边缘光滑,是打了不知几千几万遍才磨出来的。
忠爷爷,他问,我祖父打这口桩的时候也流血吗。
雷忠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一块粗布帕子。帕子是旧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线头。他把小主人的手拉过来,用帕子包住伤口,动作比绣花的妇人还轻。老太爷第一次打这口桩的时候,血流得比小主人还多。他包好伤口,把帕子收进怀里。老太爷说,血是咸的,汗也是咸的。咸的东西浇在桩子上,桩子记得住。
雷辰把包着帕子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,然后把拳头重新攥紧。忠爷爷,我再打一次。
那天他在铁木桩上打了十几拳。每一拳都只留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印子,有的连印子都留不下。打到后来手背上的血洇透了帕子,在桩面上印出一小朵暗红色的花。雷忠蹲在旁边看着,几次想开口,喉结滚了又滚,终究没有出声。老太爷说过,雷家的孩子,拳头要自己练硬。别人替不了,也不能替。
头偏西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。不是雷府的人,雷府现在除了雷忠和雷辰就只剩几个洒扫的粗使婆子,她们的脚步没有这么重。雷忠站起来,把雷辰挡在身后。
进来的是雷涛。
六岁的雷涛比雷辰高出整整一个头,肩膀也宽,穿着靛蓝色的锦缎短褐,腰间系一条同色的宽带,带扣是银的,錾着一只下山虎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一个替他拎着食盒,一个替他捧着弹弓。他是雷家旁支雷破虏的孙子,比雷辰大三岁,已经在咸阳武院的族学里练了一年拳。
他站在月亮门底下把院子里扫了一遍。梨树,铁木桩,蹲在地上的老仆,老仆身后露出半个脑袋的雷辰。他的目光在铁木桩上那些陈年的拳印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听说你今天开蒙。他朝雷辰走过来。我来看看雷家的废物能打出什么拳。
雷忠往前迈了半步。涛少爷,小主人今天才第一天。
我没跟你说话。雷涛绕过他,站到雷辰面前。六岁的孩子比三岁的孩子高出来的那一个头,像一堵墙。喂,打一拳给我看看。
雷辰从雷忠身后走出来。他右手的帕子已经被血洇透了,暗红色的,在暮光里像一朵开败的花。他把拳头攥紧,从腰间旋出去。拳头砸在铁木桩上,桩子纹丝不动,帕子上的血又洇出来一圈。
雷涛笑了。不是小孩那种没心没肺的笑,是大人那种知道自己在伤人却还是要笑的笑。他伸手在铁木桩上拍了一掌,桩子震了一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六岁的孩子,已经能一掌震动铁木桩了。这才叫打拳。他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身往院门外走。走到月亮门底下又停下来。
雷破军的孙子。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,像嚼一颗坏掉的花生。虎子生了个废物。
脚步声远了。梨树底下重新安静下来。雷忠蹲下去把雷辰右手上洇透的帕子解下来,换了一块净的重新包好。他想说点什么,嘴唇动了动,只挤出一句。小主人,疼不疼。
不疼。
雷辰低头看着铁木桩上自己留下的那朵血花。很小,很淡,被老太爷那些陈年的拳印衬得像一滴掉进湖里的雨。他把包着新帕子的手举起来,对着梨树枝丫间漏下来的夕光。帕子是白的,血正在从里面往外渗,一点一点,像春天梨树冒出的新芽。
忠爷爷,明天我还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