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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天武历七百一十七年秋,雷辰五岁。咸阳武院初级部的族学每年霜降前后有一次小比,雷家的孩子不论嫡庶旁支,只要开了蒙都得参加。雷忠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。他把雷辰那身靛蓝色的短褐洗了又洗,洗得袖口都泛了白,又用熨斗熨得平平整整,叠好放在床头。熨斗是老太爷在世时用的那把老铁熨,炭火从中间的空腔烧进去,铁壳子烫手,雷忠用粗布垫着熨了一晚上,熨完衣裳又把那双布鞋的鞋底刷了又刷。小主人的鞋底磨得快,他纳鞋底的时候特意多加了两层,针脚密得像梨树叶子上的脉络。

小比那天早上雷辰起得很早。他自己把短褐穿好,腰带系了两次才系紧,布鞋踩在地上,鞋底硬邦邦的。雷忠蹲在廊下给他系腰带,系好了又松开来重新系,系了三遍。小主人,到了族学别怕。雷辰说忠爷爷我不怕。他确实不怕。他只是在想那口铁木桩。族学的测力石和铁木桩不一样,铁木桩是练拳的,测力石是测境的,一拳下去真气能催出几道纹,几道纹就是几流。

那天雷家旁支嫡系来了不少人。演武场四周摆了两排椅子,坐的都是长辈。雷破虏坐在左边第一个,端着茶盏,盖子拨茶叶的动作不急不缓。他旁边站着雷涛,六岁,靛蓝色的锦缎劲装,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,腰间那条银扣皮带把腰束得又挺又直。

雷辰跟着雷忠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有人笑了一声。不是大人,是孩子。笑声很短,像被大人用眼神掐灭了。雷辰没有转头去看,他走到演武场边上站定,把拳头攥紧又松开,攥紧又松开。掌心是的。

测力石摆在演武场正中间,半人高,青灰色,表面磨得光滑如镜。雷家的孩子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去,上去之前先报名字。雷涛是第一个。他把袖口往上提了提露出结实的手腕,左脚往前踏半步,右拳从腰间旋出去,拳头砸在测力石上。石头亮了四道纹。四道,二流武者。演武场四周响起一片低声的称赞。雷破虏的茶盏停在嘴边,嘴角微微动了动,然后把茶盏放下了,盖子碰着盏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。

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上去。亮三道纹的,亮两道纹的,亮一道纹的,什么都没有的也有,低着头走下来,坐到角落里。

轮到雷辰。

他走到测力石前面,石头比他高出大半截,他得微微仰着头才能看见石面的顶端。石面上被前面的人砸过十几拳,留下了一层极淡的粉末,是真气冲击石面时从石头表面激起来的。他把那些粉末用袖口轻轻拂掉,然后握紧拳头。

左脚往前踏半步,右拳从腰间旋出去。拳头走弧线,腰胯拧转,脚趾抓地。和他在铁木桩上打了两年、打了几千几万遍的那一拳一模一样。拳头砸在测力石上。

石头没有亮。

连一道纹都没有。

演武场安静了那么两三个呼吸。然后雷涛笑了。不是上次在雷府后院那种大人式的、知道自己正在伤人的笑。这次是真的觉得好笑,六岁孩子觉得什么东西好笑就笑了,声音又尖又亮,像冬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棱被掰断的那一下。

废物。他笑得弯了腰,一只手捂着肚子,一只手指着雷辰。真的是废物。连一道纹都亮不了。雷破军的孙子,虎子生了个废物。

周围的大人没有人制止。雷破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茶盖拨茶叶的动作还是不急不缓。

雷辰站在测力石前面,拳头还贴在石面上没收回来。他听见了雷涛的笑声,听见了周围孩子们跟着响起的窃窃私语,听见了大人们沉默里藏着的意味。他没有把手收回来,就那么贴着石面又站了片刻。石头是凉的。他在铁木桩上打了两年,每一拳打下去桩子都会微微发热。测力石不会,它只是凉。

雷忠站在演武场边上。他的手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冲上去把小主人拉走,老太爷说过雷家的孩子拳头要自己练硬,脸面也要自己挣回来。别人替不了,也不能替。

雷辰把手从测力石上收回来,转身走回自己刚才站的位置。经过雷涛旁边时他没有停,也没有看。他走得很慢,五岁孩子的步子不大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他在铁木桩上打出去的那些拳头。

那天回到雷府天已经黑了。雷忠去厨房热饭,雷辰没有跟过去。他一个人穿过回廊走进偏堂。偏堂里很暗,只有祖父灵位前的长明灯亮着,火苗小小的,金红色的,像一颗还没长大的松塔。

他在蒲团上跪下来,额头碰地。磕了一个头。直起身,又磕了一个。再直起身,再磕。磕完三个头他没有站起来,就那么跪着。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没有风,是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。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块粗布帕子,帕子上还沾着前几天练拳时洇透的血印子,洗过,但血渍洗不彻底,留在布面上像一朵透了的梨花瓣。

祖父。他开口了。今天测力石没有亮。他们笑我了。他把帕子攥在掌心里,布面粗糙,磨着他指节上新结的嫩疤。我没有哭。顿了顿,但我很难受。难受不是因为被笑,是因为我明明在铁木桩上看见过光。紫色的。可是今天它没有亮。祖父,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。

偏堂里很安静。长明灯的火苗又晃了一下,灯花从灯芯上落下来掉进灯油里,嗤地冒起一缕极细的青烟。灵位无声。

雷辰在蒲团上跪了很久。他把帕子叠好放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灵位前面,伸出手碰了碰灵位下方刻着的祖父的名字。雷破军。手指从雷字开始一笔一划描下去,描到军字的最后一竖时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把手收回来。

祖父,我不认。

他转身走出偏堂。长明灯的火苗在他身后跳了跳,稳住了。

梨树叶子快落尽了。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,铁木桩立在树底下,桩面上那朵最早的血花被月光照成了一小团暗影。雷辰走到桩子前面站定,握紧拳头。左脚往前踏半步,右拳从腰间旋出去。

拳头砸在铁木桩上。桩子没有亮,但他的手背也没有破。打了两年,拳头打在铁木上已经不流血了。他把拳头收回来,又砸出去。再收,再砸。梨树光秃秃的枝丫把月光切成无数细碎的银片,落在他肩膀上、头发上、一下一下砸在铁木桩的拳头上。

忠爷爷从厨房出来端着热好的粥站在廊下。他没有出声,就那么端着粥站着。粥碗上浮着几姜丝,是他切姜的时候特意多切的。姜驱寒。小主人今天在演武场上站了那么久,测力石是凉的,风也是凉的。

雷辰收拳站定。手背上旧疤叠着新痕,没有流血,但指节肿了一圈。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掉沾着的铁木碎屑,转过身看见廊下端粥的雷忠。

忠爷爷,粥凉了吗。

没凉。雷忠端着粥走过来,蹲下把碗递到他手里。姜丝放多了有点辣。雷辰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。姜确实放多了,辣得舌发紧。他把那口粥咽下去,又喝了第二口。

咸阳城的秋夜很长。偏堂里长明灯的火苗稳稳地亮着,梨树底下的铁木桩上又多了一个新的拳印。很浅,比老太爷留下的那些浅得多,但它在那里。和五岁孩子测力石上一道都没亮的那一拳一样,来过就留过。石头上留不住,桩子上留得住。桩子记得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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