任熙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恋爱了。
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,在三次相遇之后,在她心里生了,发了芽,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树,遮住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判断力。
她趴在宿舍床上,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男人——不,应该说是那个男人的三种样子。
第一次见面,他是沉稳克制的商务精英。黑色西装,墨玉扳指,手腕旧疤,声音低沉得像深秋的风。她摔倒的时候他蹲下来递手帕,扶她站起来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,递名片的时候指尖微凉。他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,锋芒不露,但你知道它很锋利。
第二次见面,他是张扬浪漫的酒吧常客。黑色皮衣,红色跑车,银色耳钉,雪松香水。他靠在吧台边看她唱歌,眼神亮得惊人,笑起来左边有梨涡,像一团移动的火,走到哪里就把热度带到哪里。他买芋泥茶给她,跟在她摩托车后面送她回家,说“晚安”的时候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尾音。
第三次见面,他是温柔耐心的精神科医生。白大褂,黑框眼镜,银色钢笔,说话轻声细语,怕吵到她的太阳。他开的药带糖衣,他写的医嘱详细得像一份说明书,他说“记得”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同一个人,三种完全不同的样子。
成熟的时候像能兜住所有事,连她没说出口的慌张都能一眼看穿。浪漫的时候像能把所有平淡子都烘得发烫,连一杯茶都能买出偶像剧的感觉。温柔的时候像能接住她所有的脆弱和不安,连她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习惯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种像拆盲盒一样的反差感,让任熙越陷越深。
她开始期待每一次和他的相遇——不,应该说,她开始期待每一次和他的“重逢”。第一次是意外,第二次是巧合,第三次是命运,那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呢?她不知道,但她已经开始在心里排练下一次见面时要说的话了。
“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?怎么有时候像总裁,有时候像歌手,有时候像医生?”
她想这样问他,但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。人家做什么工作关她什么事?她喜欢的是他这个人,又不是他的职业。
任熙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笑了一声。
室友林晓从洗手间出来,看见她趴在床上扭来扭去的样子,翻了个白眼:“你又发什么疯?”
“没有。”任熙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闷闷的,但尾音是上扬的。
“还说没有,你耳朵都红成那样了。”林晓走过来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“没发烧啊。”
任熙把她的手拍开,坐起来,抱着枕头,脸上的表情介于傻笑和害羞之间,像一个刚收到情书的高中生:“林晓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一个男人,和你见过三次面,每次给你的感觉都不一样,你觉得他是故意的,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?”
林晓想了想:“那要看什么样的不一样。”
“就是……第一次很成熟很稳重,第二次很张扬很浪漫,第三次很温柔很细心。”
“那不是很好吗?”林晓说,“说明他性格丰富,有层次感,不是那种单一无趣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任熙咬了咬嘴唇,“你不觉得奇怪吗?一个人怎么可能反差这么大?”
“有什么好奇怪的?你在台上唱歌的时候和在画室画画的时候也不一样啊。”林晓说,“人在不同的场合本来就会展现不同的样子,这很正常。”
和林晓之前说的一模一样。
任熙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,心里的那一点点疑虑被打消了。她重新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,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。
她想起他第一次递手帕时指尖的温度,微凉,触感像玉。
想起他第二次说“晚安”时声音里的低哑,像大提琴的最低音。
想起他第三次写医嘱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轻而认真,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她把被子蒙住头,无声地笑了很久。
—
第二天上午,任熙没课,窝在画室里画画。
她面前是一幅新作品,六十乘八十厘米的布面油画,画的是一个男人的侧脸——不,不是“一个男人”,是“那个男人”。她画的是他在清吧唱歌时靠在吧台边的样子,灯光落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介于专注和散漫之间,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,左耳的耳钉在阴影里闪了一下。
但她画着画着,又觉得不对劲。
她想起他在诊室里戴着黑框眼镜的样子,觉得那个角度也很好看,于是拿起画笔,在画布的另一个位置又画了一个侧脸——这次是他在诊室里低头写病历的样子,白大褂的领口露出衬衫和领带,鼻梁上的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光,整个人安静而专注。
画着画着,她又想起他在路口蹲下来递手帕的样子,于是又在画布的角落里画了一个轮廓——他蹲着,一只手递手帕,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,墨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冷润的光。
三张脸。
同一个人的三种样子。
任熙退后两步,看着画布上这三个还没画完的轮廓,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拼图的人——每一块碎片都不一样,但拼在一起,就是一幅完整的画。
她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想发朋友圈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,觉得太矫情。最后她把手机放下,重新拿起画笔,开始认真地画那三张脸的细节。
画到手腕上的旧疤时,她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在酒吧的时候,手腕上有没有那道疤?
她仔细回忆了一下,发现完全想不起来——酒吧的灯光太暗了,他又穿着皮衣,袖口遮住了手腕,她本没机会看到。
画到耳钉的时候,她又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在诊室的时候,耳朵上有没有戴耳钉?
好像没有。医生的职业规范不允许戴首饰,这很正常。
画到墨玉扳指的时候,她再想起一个问题。
他在酒吧的时候,手上有没有戴扳指?
好像……也没有。大概是因为那枚扳指太正式了,不适合酒吧的氛围吧。
每一个疑点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,每一个问号都能找到合适的答案。任熙觉得自己有点太敏感了,一个男人在不同场合戴不同的配饰、穿不同的衣服、展现不同的气质,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?她自己在画室的时候也穿沾满颜料的旧卫衣,在酒吧的时候也会化淡妆穿好看的裙子,去医院的时候也会素颜戴口罩。人都是一样的,在不同的环境里扮演不同的角色,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。
她继续画画,一直画到下午两点,饿得肚子咕咕叫才停下来。
洗笔的时候,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擦手,拿起手机一看,是一条短信消息——来自薛砚辞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昨晚睡得好吗?”
任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她想了想,回复道:“昨晚吃了药,睡了大概五个小时,比之前好多了,谢谢薛医生。”
对方秒回:“那就好。药要坚持吃,不要觉得好一点就自己停药。”
“好的,遵命。”
“今天在做什么?”
任熙看了一眼画布上那三张还没画完的脸,犹豫了一下,打了几个字:“在画画。”
“画什么?”
“画一个……很重要的人。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她盯着屏幕,心跳有点快。过了十几秒,对方回复了,只有一个字:“哦。”
任熙盯着那个“哦”字看了半天,不确定该怎么理解。是吃醋了?是害羞了?还是在假装不在意?
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,对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:“下周复诊别忘了我周五下午也有门诊,你要是周三没空,可以改到周五。”
“好的,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,多喝温水,少喝冰的。这几天降温了,出门多穿点。”
任熙捧着手机,觉得心里暖洋洋的,像被冬天的太阳晒着,整个人都懒洋洋的。她想起上次在诊室里他嘱咐她“多喝温水”时的语气,轻声细语的,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孩。
她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加了一个太阳的表情包。
放下手机之后,她重新走到画布前,拿起画笔,在那三张脸旁边加了一行小字,用油画颜料写的,透之后就永远留在画布上了:
“你是秋天,是路口的风,是酒吧的灯,是诊室的阳光。你是同一个人,却给了我三种心动。”
写完之后她觉得太肉麻了,想刮掉,但颜料已经半了,刮掉会破坏画面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叹了口气,心想算了,反正这幅画她也不打算给任何人看,就留在画室里当私人藏品好了。
—
而此刻,在南城第一人民医院精神科副主任医师办公室里,薛砚辞正对着手机屏幕,表情复杂。
他刚才发了一个“哦”字,发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他应该问她“画的是谁”,但他不敢问。他怕听到的答案是“我男朋友”或者“我喜欢的人”,虽然从目前的情况来看,这两个答案指向的人很可能就是他的某个哥哥,但他还是不想亲耳听到。
薛砚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靠进椅背里,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
他想起今天早上大哥发来的消息——大哥问他要不要周末一起吃饭,他说周末有值班,其实值班是借口,真实原因是他在等她下周的复诊。他不想在复诊之前见大哥,不想从大哥嘴里听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,不想在心里把“任熙”这个名字和“大哥喜欢的人”这个标签绑在一起。
但他也知道,这种逃避毫无意义。
二哥已经在她面前出现了,而且出现得很高调——包场、玫瑰、跑车接送,每一样都做得张扬又浪漫,像他的风格。大哥也在她面前出现了,虽然方式温和很多,但大哥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,他既然已经出手了,就一定有计划。
而他呢?
他只是她的医生。
一个给她开安眠药的、普通的、穿着白大褂的精神科医生。
薛砚辞重新戴上眼镜,拿起桌上那支银色钢笔,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:“任熙,复诊时间:11月20,周三下午。”
他把便签纸贴在电脑屏幕的边框上,和那些需要重点关注的患者名单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打开电脑,搜索了一下“美院学生 睡眠障碍 预方案”,看了一篇又一篇的论文,做了一大堆笔记,准备等她下次复诊的时候给她一个系统的、个性化的治疗方案。
他告诉自己,这是医生的职责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不是的,你做这些,不只是因为你是医生。
薛砚辞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,继续看论文。
窗外的银杏树又落了几片叶子,金黄色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。他想,她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,她是画油画的,对色彩一定很敏感。
他拿起手机,拍了一张窗外银杏树的照片,犹豫了一下,发给了她。
“窗外银杏叶落了,颜色很好看,像你上次画里的橙色。”
发完之后他又觉得这句话太露骨了,想撤回,但已经过了两分钟,撤不回来了。
过了几分钟,她回复了:“真的诶,好好看的颜色!我下次去你医院的时候要捡几片回去做色卡。”
薛砚辞看着这条消息,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。
下次。
她说“下次”。
这意味着她还会来。
—
薛沉渊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的文件夹打开着,但已经有十分钟没有翻过一页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,是二弟薛慕言刚发的朋友圈——一张清吧的舞台照片,配文是“每周都来,听不够”。
照片里舞台上的灯光很亮,抱着吉他的女孩低着头,头发遮住了半张脸,但薛沉渊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
任熙。
二弟已经每周都去了。
薛沉渊把手机放下,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翻到下一页,看了两行,又合上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看着南城的天际线,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墨玉扳指。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,玉质温润光滑,每一次摩挲都像是在提醒他什么——提醒他冷静,提醒他克制,提醒他不要冲动。
但他现在很想冲动一次。
想给她打电话,想约她吃饭,想问她最近膝盖好了没有,想问她有没有再骑摩托车去吹风,想问她……和二哥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但他没有。
他拿起手机,打开和她的聊天记录——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,他问她膝盖好了没有,她回了一张膝盖的照片,伤口已经结痂了,还加了一个“谢谢关心”的表情包。
他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几秒,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。
最后他发了一条:“这周末有空吗?上次剐蹭的事情一直没正式跟你道歉,想请你吃个饭。”
发出去之后,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深呼吸了一下。
过了大概两分钟,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翻过手机,看见她的回复:“有空呀,什么时候?”
薛沉渊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,那个弧度比他平时在商务谈判桌上露出的任何微笑都真,但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所以没关系。
“周六晚上,我去接你。”
“好,那我等你。”
薛沉渊把手机放下,重新拿起文件夹,这次他看进去了。他甚至在批注的时候不自觉地哼了一声——不是歌,只是一个单音,但助理如果听见一定会吓一跳,因为他们的薛总从来不会在工作时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。
他哼的那个音,是《小步舞曲》的起调。
那首歌,他在二弟的手机里听过。
—
薛慕言坐在他那辆红色跑车的驾驶座上,车窗半降,夜风吹进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他刚从清吧出来,今晚任熙唱了一首新歌,他没听过名字,但旋律很好听,他录了视频,准备回去多听几遍。
手机亮了一下,是三弟薛砚辞发来的消息:“哥,下周我值班,周末不回去了。”
薛慕言扫了一眼,没回,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。
他发动车子,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。他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,手指跟着脑海里回放的旋律轻轻敲着车门。
今晚她在台上唱那首新歌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,很短,但他捕捉到了。
她的目光和他对上时,耳朵尖红了一下,然后迅速移开了视线,假装在看琴弦。
薛慕言当时差点笑出声。
他知道自己长得好看,从小到大追他的人能从南城排到北城,但他从来没有因为一张脸对谁动过心。可任熙不一样——不只是因为她的脸,更是因为她唱歌时的样子,专注、投入、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把吉他,那种纯粹的、不掺杂任何杂念的热爱,让他想起自己很久以前的某个样子。
那个还没被商业社会打磨成精明人的、还会为某个理想热泪盈眶的样子。
薛慕言把车停进公寓的地下车库,熄火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相册,翻到今晚录的视频。画面里,任熙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,灯光从头顶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好看的阴影。她唱到副歌时微微仰起头,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,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像一只在月光下唱歌的夜莺。
他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
薛慕言打了一行字:“今晚那首新歌很好听,叫什么名字?”
给任熙发出去之后,他等了两分钟,没回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睡了吗?还是又在画画?”
又等了一分钟,手机震了。
“在画画,没睡。那首歌叫《关于我爱你》,张悬的。”
薛慕言看着这个歌名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关于我爱你。
他打了几个字:“很适合你唱。”
“谢谢。”
“改天教我弹?”
那边停顿了几秒,“你确定你要学吉他?”
“我学什么都快。”
“那改天试试。”
薛慕言盯着“改天试试”四个字,觉得这是她说过的最好听的话。
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,关了灯,躺下来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平稳而有力,和他平时在风月场里那种浮躁的心跳不一样。
这次是真的。
他想,这次是真的。
—
任熙不知道,在同一座城市的三个不同角落,有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,正对着手机屏幕,想着同一个她。
她更不知道,那三个男人是亲兄弟,是三胞胎,虽然长相几乎一模一样,但性格、职业、生活方式完全不同。
她只知道,她遇到了一个让她心动的男人,那个男人有时候沉稳,有时候浪漫,有时候温柔,每一次出现都像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,拆开之前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但拆开之后,每一次都让她惊喜。
她在速写本上画满了他的样子——侧脸、正脸、手、背影、戴墨玉扳指的左手、别着银色钢笔的口、靠在红色跑车边的慵懒姿态、穿着白大褂低头写病历时的专注神情。
每一页都不一样,但每一页都是同一个人。
任熙翻着速写本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又从最后一页翻回第一页,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,最后她把速写本抱在怀里,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深深地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她想,下次见面的时候,她一定要问清楚,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。
为什么有时候像总裁,有时候像歌手,有时候像医生?
但不管他做什么工作,她都喜欢。
不,不是“喜欢”。
是心动。
是每一次见到他、听到他、甚至只是想到他时,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的、让人又甜蜜又煎熬的、像喝了一大杯太甜的茶一样的心动。
任熙闭上眼睛,耳边回响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“晚安”。
低沉的,温柔的,像夜风穿过梧桐叶的声音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,嘴角弯着,慢慢沉入一个没有梦的、安稳的睡眠。
今晚,她没有失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