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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

有时甚至还会添上两句。

这些天里,秦淮茹脸上就没断过红印子。

不过,比起院里这几户人家的鸡飞狗跳。

李建郭倒是难得清静了几天。

该吃饭吃饭,该喝茶喝茶,小子过得有滋有味。

而且这些时,他零零碎碎从别处得了不少东西。

多半是些钱票和常用度。

照这样下去,李建郭琢磨着,或许连厂里的差事都可以不必去了。

单靠这些零碎进项,吃喝早已不成问题。

但彻底辞工终究不妥。

他实在找不出一个能让人信服的说法。

况且说实在的。

李建郭不是那种能整天闷在屋里的人,有件事做着,子反而充实。

再说,工程师这名头放在眼下这年月,走到哪儿都受人高看一眼,终究是份体面。

……

厂子下工的钟声刚敲过不久。

李建郭随着人流挤出轧钢厂铁灰色的大门。

“再过些天,该去取那床厚棉被了。”

“这天,真是冷得刺骨头。”

他把手凑到嘴边,呵出一团白气,用力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,忽然想起前些子送到纺织铺去的那包棉花。

算算子,也该到约定的时间了。

棉被铺子那边捎来了口信,说是后天就能取了。

眼下的天光,再裹着原先那床薄絮过夜,非得咬牙硬扛着寒气不可。

他脚步顿在院门边,忽然记起件事——今天还没去点那个卯。

念头才起,掌心便微微一沉。

【今次记档完成,取用如下:钱钞一百五十元,肥瘦相间的猪肉三斤,五级工程师学识通解,厄运缠身符一道,惊梦符一道】

视线扫过最后三行字时,李建郭的呼吸缓了半拍。

五级工程师的全套学问,下个月考评正好用得上。

至于后面那两张符纸……他嘴角无声地扯了扯。

院里那些个爱生事的,往后可得当心了。

不过贾家这几倒是安静。

符咒先收着吧,总有人会撞上来的。

刚跨进中院,东厢房的门帘就被掀开了。

贾东旭拖着步子挪出来,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,眼皮耷拉着,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。

他手里拽着个半大孩子,那孩子裤腿上沾着泥灰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
李建郭别开脸,径直往自家屋门走去。

贾东旭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
李建郭就站在那儿,个子比他高出一截,肩膀宽,背挺得笔直,连侧脸的线条都硬朗得像用刀削过。

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吹动李建郭的衣角,他自己却缩了缩脖子。

这对比太鲜明了,鲜明得让他喉咙发紧。

更别提那些旧账——自己媳妇头一回是他李建郭的,儿子脸上那块疤也是他锅里滚出来的。

想到这儿,贾东旭觉得后槽牙都咬酸了。

打是打不过的,他清楚。

那点怒气在口撞了几圈,最后挤出来的话就带了钩子:“李建郭,你这火锅滋味挺足啊?赶明儿我也请你家侄女尝一口?”

话音还没落地,李建郭眼神就变了。

刚才还平静的眉目骤然结了一层霜。

威胁小欣?他嘴角扯了一下,没出声,手在裤兜里捻了捻——一张叠成方块的薄纸悄无声息地化了。

“免了。”

李建郭声音不高,却硬邦邦地砸过来,“你家锅底都照不见油花,省省吧。”

说完转身就走,门帘在他身后落下,晃了两下,不动了。

* * *

第二天天亮得晚,云层厚甸甸地压着屋檐。

李建郭拧毛巾,擦了把脸。

桌上粥还冒着热气,小欣安静地吃着馒头。

收拾停当,他推门出去,一股冷的空气立刻贴上了皮肤。

没走几步,巷子那头晃出个人影,步子拖沓,肩膀耷拉着。

是何雨柱。

李建郭脚步缓了缓。

这人出院以后一直闷在屋里,今天倒是稀奇。

瞧那方向,竟是往厂里去的。

他目光在何雨柱微跛的腿和始终低着的头上停了片刻,心里转了个念头,没打招呼,继续往前走了。

风刮过墙头,几片枯叶打着旋儿。

弓起的脊背像被无形重物压着,他挪着步子往厂区方向走。

视线垂向地面,那张脸上蒙着一层灰暗。

去厂里这件事,本不是他情愿的。

若不是上面一遍遍催,他宁可把自己关在屋里。

风声早就传开了——他和贾东旭之间那桩事,如今怕是每个角落都有人在议论。

名声这东西,算是彻底碎了。

但比起旁人指指点点,真正啃噬他的是另一件事。

“怎么就是起不来呢?”

他咬着牙,指尖狠狠掐进大腿的肉里,整张脸皱成一团。

是的,起不来。

这才是最要命的。

从前在厂子里,不管对着女工还是那群男工友,他说话从来都带着底气。

现在却不敢了。

他怕有人冷不丁冒出一句“是不是男人”

,哪怕只是拐着弯提一句,他恐怕就软了。

前几天许大茂在外头骂他太监,他没敢回嘴,就是因为这个——他怕当场露怯。

别人倒也罢了,他最怕的是秦淮茹。

若是她从那张温软的唇间吐出类似的疑问,他大概会当场垮掉。

所以这些天,他连她的面都不敢见。

有时候夜里睁着眼,他会想起那场架。

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冲动?更想不通的是,动手的时候,自己怎么会用那种阴损的招数。

但他并不后悔。

贾东旭比他更阴。

“妈的。”

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,目光钉在前方灰扑扑的厂门上,“贾东旭,你把老子废了,迟早要你拿命来还。”

煤渣在鞋底碎裂的声响惊醒了何雨柱。

他盯着脚边散开的黑色碎块,腔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。

许大茂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——那家伙前几缩在人群后头,如今倒敢扯着嗓子笑话他了。

还有贾东旭,虽说同样落了残疾,可人家屋里早有女人孩子暖着炕头。

自己呢?空荡荡一间房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他啐了一口,转身要走,却瞥见巷子尽头立着个人影。

是李建郭。

何雨柱脊背倏地僵了。

他慌忙垂下视线,脖颈弯得像被霜打过的秸秆,脚步又急又碎地往前赶。

不能对视,绝不能。

从前两人虽不对付,好歹还能梗着脖子顶几句嘴;如今呢?自己这副残缺样子,站在那人跟前便矮了半截。

方才那些咒骂,怕是全叫对方听去了罢?这念头像针扎进肉里,刺得他耳发烫。

他几乎是小跑着拐过街角,把那条巷子甩在身后。

远处,李建郭望着那仓皇消失的背影,嘴角扯了扯。

换作往,这莽汉早该瞪着眼吼“看什么看”

了。

如今倒学会躲了。

他摇摇头,抬腕看了眼表针,也加紧步子往厂区方向走去。

头渐渐爬到了天 ** 。

午间的铃声刚响过,车间办公室的门就推开了。

李建郭和几位老师傅一起走了出来,朝着食堂的方向走。

阳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睛。

“刚才那份图纸,”

走在他左手边的老师傅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,“那个思路,真是绝了。”

另一位老师傅立刻接上话茬,点着头:“可不是么。

依我看,就算评上了五级职称的人,也未必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巧的法子。”

“我们这些人,了一辈子,也就混个六级到头。”

第三位老师傅拍了拍李建郭的胳膊,语气半是感慨半是羡慕,“你不一样,是这块料。

照这个势头,用不了多久,五级的考核准能过。”

被围在中间的李建郭只是摇了摇头,脚步没停。”就是一时想到了而已,没什么。”

他这么说。

耳朵里灌满了这些称赞,让他觉得脸颊有些发烫,只好把视线投向前面食堂那栋灰扑扑的建筑。

自从脑子里被塞进了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、却又无比清晰扎实的知识后,眼前这些工作确实变得轻省了许多。

好像原本需要费力攀爬的山坡,忽然变成了一条平坦的路。

食堂门口进出的人流络绎不绝,喧哗声混着饭菜的气味一股脑涌出来。

他们几人走了进去。

几乎就在他踏进那片嘈杂的同时,一些细碎的议论便从不同的角落飘了起来,像夏天里恼人的蚊蚋。

“快看,是他。”

“模样真是没得挑……”

“何止是模样?人家本事也大,工资听说也高。

就是不怎么搭理人。”

这些声音,李建郭早就听惯了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平视前方,径直朝着打饭的窗口走去,仿佛那些窃窃私语谈论的是另一个不相的人。

可是,同样的场景,落在食堂角落一张桌子旁坐着的人眼里,却像一烧红的针,直直扎进了心窝里。

若是放在以前,贾东旭大概还能勉强忍受,毕竟次数多了,多少有些麻木。

可今天不同。

从早上迈进厂门开始,那些有意无意飘进他耳朵里的话,就没断过。

“喂,我说,你那地方……现在还行吗?”

“听说没了那东西,撒尿都得靠管子?能……能让我们瞅一眼不?没别的意思,就好奇。”

“东旭啊,我没恶意,真就问问——你嗓子怎么没变细?戏文里不都那么唱么,没了那玩意儿,说话声就跟女人似的。”

“想开点,反正你媳妇也娶了,孩子也有了,那玩意儿有或没有,也没啥要紧了吧?”

诸如此类。

每一个字都带着刺。

他低着头,用力扒拉着饭盒里已经冷掉的饭菜,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。

食堂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
贾东旭的手掌还悬在半空,秦淮茹偏着头,左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。

周围的目光像细针般扎过来,又很快移开——没人出声,只有勺子碰搪瓷碗的叮当声断续响着。

对桌的男人喘着粗气,眼睛瞪得几乎裂开。”还看?”

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再看,信不信我真把你眼珠子抠出来?”

秦淮茹没应声。

她垂下视线,盯着自己碗里已经凉透的菜汤,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油。

刚才那一瞥,她其实什么也没看清。

李建郭坐在靠窗的位置,侧影被午后的光晕模糊了轮廓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
可就这么一个下意识的动作,竟招来这么重的巴掌。

她耳中嗡嗡作响,那些压低的议论却还是钻了进来。

“……活该,这种女人……”

“……自家男人都那样了,还惦记别人……”

“……早听说她以前跟李建郭……”

话尾总是断在半截,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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