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攥紧了筷子,木刺扎进掌心。
她想起今早厕所隔板后突然的寂静,想起走过车间时背后骤然停止的谈笑,想起那些躲闪的、探究的、带着讥诮的眼神。
所有窃窃私语,最后都汇成同一句话:你选错了。
是啊,选错了。
这念头像生锈的铁钉,早就在心里锈死了。
可此刻,它又被一巴掌震得松动起来,刮擦着血肉往深处钻。
如果当初……她猛地掐断思绪。
没有如果。
贾东旭就坐在对面,他的愤怒像一锅滚油,随时会泼溅出来。
而她还得留在这里,为了每月那叠皱巴巴的票子,为了那个摇摇欲坠的窝。
“啪!”
又是一记耳光,比刚才更重。
她整个人晃了晃,险些从长凳上栽下去。
食堂里彻底安静了。
有人放下碗筷,有人伸长脖子,但始终没有脚步挪动的声音。
角落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,很快被压抑下去。
贾东旭站起来,膛剧烈起伏。”回家再跟你算账!”
他扔下这句话,转身撞开长凳,踉跄着朝门口走去。
背影佝偻,脚步虚浮,像只被抽了骨头的麻袋。
秦淮茹仍坐着。
脸颊 ** 辣地烧,可心里却是一片冰凉的麻木。
她慢慢抬起手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。
袖子上沾了点暗红,不知道是刚才咬破了舌头,还是牙龈渗出的血。
远处窗边,李建郭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。
也可能没有。
光线太晃眼,她看不清。
她扶着桌沿站起来,腿有些软。
四周的目光像水般退去,人们重新低下头,专心对付碗里的饭菜。
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喧嚣,不过是油锅里溅起的一粒水花,响过一声,就没了痕迹。
只有她脸上鲜明的指印,还在隐隐发烫。
秦淮茹脸上 ** 辣的,泪水止不住往下淌。
她没再开口求什么,只是愣愣站着,手指绞在一起。
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贾东旭瞥了一眼,把饭盒往旁边一推,起身就走。
车间里空荡荡的。
他走到墙角,忽然挥起拳头,一下又一下砸向空气。
牙关咬得发酸,喉咙里挤出低吼:“李建郭……你等着……”
他转身往工位走,步子又急又重。
谁也没留意地上那截铁链。
脚踝被猛地一绊——贾东旭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几乎同时,旁边那台正在检修的机床轰然倾倒。
惨叫声刺破了车间的寂静。
*
机床的铁架重重压住了他的双腿。
血从裤管渗出来,很快在地上漫开一片暗红。
贾东旭的脸扭曲得变了形。
他拼命用手去推,指甲刮在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机器纹丝不动。
“来人……救……”
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远处传来奔跑的脚步声,有人在高喊。
但贾东旭听不清了。
黑暗像水般涌上来,淹没了所有知觉。
*
午后,广播声在厂区里回荡:
“各车间注意——检修设备必须放置警示标志——安全是第一要务——重复,安全第一——”
车间顶上的喇叭突然响了。
声音扎进耳朵里,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。
机器还在转,可人都不动了。
空气里飘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,混着中午没散净的饭菜气。
有人把扳手搁在台子上,哐当一声。
消息其实早就传开了,像水渗进沙地里。
贾东旭。
这个名字今天被念叨了太多遍。
现在从喇叭里再滚出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,听着更不是滋味。
上次厂里出这种事,还是去年开春的时候。
子一久,伤疤盖住了,就以为皮是好的。
“命啊。”
靠窗的老钳工抹了把脸,手背上沾着黑灰,“全厂就那台床子在修。
钢绳卡地缝里,卡得死死的。
这都能碰上?”
旁边年轻点的学徒没接话,眼睛盯着地上一个油污印子,形状歪歪扭扭。
他想起中午听来的零碎话——人抬走的时候,担架翻了四回。
四个穿白褂子的,一个接一个绊脚。
躺在上面的人,就像块没捆牢的肉,一次次摔回水泥地上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声音闷得让人牙酸。
“先前是下头废了,”
角落里有人压着嗓子,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回怕是连上头的腿也保不住。
我瞅了一眼……那不能叫腿了。”
一阵沉默。
只有排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,把烟味搅成一团。
后厨那边,蒸汽混着馒头的发酵味涌出来。
胖师傅靠在门框上,围裙蹭得油亮。
他朝这边扬了扬下巴:“听说了没?车间中午见红了。
床子砸的。
人送医院了,不知还喘不喘气。”
没人搭腔。
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。
李建郭蹲在工具箱旁边,慢条斯理地清点着螺丝。
一颗,两颗,三颗。
指尖沾着冰凉的铁屑。
他听着那些压低的议论,那些带着惊惧和侥幸的叹息,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,像被线扯了扯。
效果不错。
他在心里对自己说。
那张薄薄的黄纸,烧成灰的时候,味道有点像陈年的旧账本。
窗外的天阴下来了,云层堆得厚。
可能要下雨。
空气里那股铁腥味,忽然重得让人想咳嗽。
后厨里弥漫着油烟与蒸汽的混合气味。
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个名字。
“谁?”
“贾东旭……就前阵子废了的那人。”
消息像水珠溅进热油,噼啪炸开。
何雨柱整个上午都沉默着,手里的菜刀机械地切着土豆丝。
直到那句话钻进耳朵——他猛地抬起头,刀尖在砧板上磕出清脆的响。
“真是他?”
他转向旁边正在剥蒜的徒弟,喉结动了动。
徒弟点头,蒜皮从指间簌簌落下:“我有个朋友亲眼瞧见的,机床倒下来,正好压住。”
何雨柱没再说话。
他重新握紧刀柄,刀刃切入白菜的瞬间,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。
一股热流从口窜上来,冲散了整的阴郁。
他抿住嘴唇,却压不住嘴角那点向上牵拉的弧度。
要是这儿没人——
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腔里震荡的笑声。
早晨那些恶毒的诅咒还黏在舌。
现在竟真应验了。
死吧。
他默念着,手里的动作越发利落。
白菜片飞溅,水珠沾湿袖口。
要是那人没了,憋了许久的愤懑就能找到出口。
还有……秦淮茹。
他眼神暗了暗,又亮起来。
三天后。
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渗进墙壁。
贾东旭活下来了。
命是捡回来了,两条腿却没能保住。
抬去医院的路上颠簸得太厉害,肋骨断了几。
手术台上又出了岔子,神经受损。
如今他躺在病床上,只剩半截身子裹在泛黄的被单里。
天刚蒙蒙亮,街道上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气。
李建郭推开院门,脚步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是纺织铺子,趁着休息得把该办的事情办了。
院里这几不算太平。
贾家那儿子出了事,脸歪了,据说是在厂里被机器伤着的。
后来躺在病床上养伤,又让照顾他的老娘不小心用热水烫了脸。
这下父子俩倒凑成了一对,脸上都留了痕迹。
厂里倒是承担了治伤的花销,可那份工作终究是没了,往后只能靠一点补贴过子。
为这事,院里接连开了好几回会。
主题无非是让大家凑点钱,帮衬一把。
看着那家人的惨状,邻居们也没多说什么,或多或少都掏了些。
易中海借着张罗这些事,似乎把先前被李建郭几句话削掉的威信又捡回来几分。
但他心里头恐怕并不轻松——原本指望养老的人选少了一个,借出去的钱也像泼出去的水,再也收不回来了。
如今他全部的指望,恐怕都压在了何雨柱肩上。
说起何雨柱,这些子倒是变了个模样。
自从贾东旭出事,他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不再像刚从医院回来时那样闷着不说话,反而恢复了从前在院里那股子张扬劲儿。
见谁都打招呼,声音洪亮。
这几天他还天天往贾家送饭盒,嘴上说是看人家艰难,伸手帮一把。
话说得漂亮,举动也显得大方,里外都挑不出毛病。
贾张氏这些天一直在医院守着儿子,院里倒是清静了不少。
李建郭走在晨雾里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煤烟味的空气。
这种难得的安宁,让他脚步都轻快了些。
纺织铺的招牌已经能望见了,木头门板还没完全卸下,里头传来织机规律的咔嗒声。
他抬手推门,一股棉絮和染料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棉被本该早些取回的。
图纸堆满了工作台,连着两夜灯火未熄,直到今天才得空。
铺子就在巷尾。
李建郭抱着蓬松的包裹往回走,纸袋里还揣了一小把糖,糖纸在衣兜里窸窣作响。
“新被子?”
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阎埠贵背着手站在院门边,脸上没了往的沉郁,眼角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。
李建郭只嗯了一声。
“这棉絮瞧着真厚实。”
阎埠贵目光粘在雪白的被面上,喉结动了动。
李建郭没接话,径直往中院走。
“刚弹好的被子得晒透,去去燥气。”
阎埠贵追了半句,又添上,“年关近了,写春联的事……”
话尾悬在半空。
李建郭脚步没停。
离除夕还有整月呢,算盘声倒先响起来了。
不过头确实好。
他把被子摊在晾绳上,阳光撞进棉絮的缝隙里,竟溅起一层毛茸茸的光晕。
阎埠贵仍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洞后。
他掰着手指默算:一百七十八块。
可那口袋里,连一丝风都漏不出来。
中院里静悄悄的。
这棉絮白得晃眼,晾在院子 ** 的麻绳上,像两团刚摘下的云。
中院的门槛被踩得发亮。
张家媳妇提着菜篮她眯起眼,手指悄悄捏了捏自己袖口里发硬的棉絮结块。”真白净。”
声音很轻,不知是说给自己听,还是飘给了旁边择菜的王婶。
王婶没抬头,手里的豆角掰得啪啪响。”除了后院那位,谁舍得?”
话尾拖得长,沾着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朝那两床被子努努嘴,“一床自个儿盖,另一床……怕是给那小丫头备的。”
“丫头片子,也独盖一床?”
张家媳妇终于把目光从被子上撕开,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