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这个人的眼神,分明是觉得田昌不懂规矩,是个外行。
“年轻人,”他带着嫌弃的笑容,“这种料子,在平州遍地都是,30万、10万,我收了。”
就在他报价的瞬间,田昌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——“这小子一看就是个生手,没门路才上门兜售,不宰他宰谁?”
田昌心里一沉,看着眼前的男人:唐装、翡翠珠串,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,那副吃定他的神情,显然不是普通店长或采购顾问,应该就是六福翠的老板尹思仁。
田昌没再说话,伸手将两块翡翠收回背包。
尹思仁愣了一下:“怎么?不卖?”
“不卖。”
“别急着走啊。”尹思仁往前迈了一步,几乎贴近柜台,语气带着几分施压的意味,“价钱好商量,你再开个价,我听听。”
田昌摇了摇头:“没必要谈了。”说完转身朝店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尹思仁仍站在原地,死死盯着他,那眼神并非恼怒,而是像一头狼在盯着猎物。
田昌推门走出店外,快步走了十几步,才深吸一口气。
方才对视的那一刻,他听见了尹思仁心底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有点意思,平州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个年轻人?回头查查他的底细。”
田昌加快脚步,朝着老凤凰门店走去。
老凤凰的店长也是位女士,年纪不到三十,长相娇媚,声音柔婉动听。
田昌一看见她,浑身就不自觉地发紧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背包带子——这是他单身多年的老毛病,一见美女就紧张。
店长自我介绍叫雷多多,她说话时眉眼弯弯,笑意盈盈。
田昌说明来意,拿出两块翡翠给她看。雷多多看过之后,颇有兴趣,当场打电话联系公司采购部经理,可惜电话未能接通。
“田先生,要不我们加个微信?等我联系上经理,再给您回复。”
“好。”
递手机加微信时,雷多多飞快地扫了田昌一眼,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。
两人添加完微信,田昌正准备告辞,店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——“多多,晚上一起吃饭吧,我订了上次你说的那家餐厅。”
话音刚落,店门被推开,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田昌转头一看,是刚才见过的尹思仁。
对方也同时瞥见了他,脚步微微一顿。
两人目光短暂一碰。田昌脑海里,立刻响起对方的心声——
“这小子,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他没作声,对雷多多微微点头,转身便走。
走到店门口时,身后隐约传来尹思仁的问话:
“多多,这人谁啊?”
雷多多回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他没听清。
但田昌很清楚——尹思仁,已经把他记住了。
从老凤凰出来,已是将近十一点。
田昌略一思索,决定去会玉中心碰碰运气。
那里玉雕工作室多,或许有人愿意收翡翠。
会玉中心离琛福来不远,步行十几分钟便到。
他在楼内转了一圈,目光停在一家名为翡俊玉雕的小店。门面不大,橱窗里陈列着几件成品翡翠挂件。
推门而入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低头雕琢。他留着短须,双手布满厚茧,一看便是常年做活的老手。
听见动静,男人抬起头:“你好,想看点什么?”
“我姓田,有两块翡翠想出手,不知老板收不收?”
“我姓朱,朱家百。料子拿出来我看看。”
田昌取出两块翡翠——糯冰种无色、糯种正阳绿,轻轻放在案上。
朱家百接过翡翠,掏出强光手电反复细看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料子不错。你想什么价出?”
“60万,20万。”
朱家百沉吟片刻:“我看不到那么高,52万,15万。”
田昌语气很诚恳:“能看出来,朱老板是爽快人,我也想交你个朋友,以后可以长期。我报一个实在价,55万,16万。能行就成交,不行我也不勉强。”
朱家百笑了:“行,这两块我收了。我做这行二十多年,眼力还是有的,这价公道。”
他当场转账。71万,瞬间到账。
交易完成,朱家百递过来一张名片:“兄弟,以后有好料子尽管找我,不会让你吃亏,价格绝对公道。”
田昌收下名片:“多谢朱老板,改我做东。”
走出翡俊玉雕,已是正午。
他简单吃过午饭,找了家按摩店躺了一小时,让紧绷的眼睛稍作休息。
下午他只在玉器老街一带闲逛。
几家小规模赌石店,昨未曾留意。他进店转了转,花费不到两万,拿下六块小料。
当场解石,当场转手卖给店内——不求暴涨,有赚即走。
六块石头,净赚近16万。
返程的出租车上,田昌默默算账。
郑大福那单估计要扣20个点的个税,税后约92万。朱家百这单71万已落袋,以后再申报纳税。
两单成本仅5万,净赚158万。
还有前天净赚的15.8万,今天下午净赚近16万。
三天合计净赚:近190万。
外加原本40.8万本金,专用银行卡马上就有230.8万现金。
还剩一块莫湾基原石尚未切开。
那块石头,又能值多少?
田昌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
忽而想起尹思仁那道眼神,以及他心底那句无声自语:
“有点意思。平州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个年轻人?回头查查。”
他微微皱眉。这个人,迟早还会再见。
周一早上,田昌照常上班。
刚到办公室门口,便碰见周建国从他的处长室出来。
对方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田昌走到工位,默默落座,打开电脑。
但他心神不在工作上——他在想辞职。
对辞职,他早几天就有想法,现在真要采取行动,自然又不一样。
昨夜他想了一整夜。两条路,清晰摆在眼前。
继续做公务员,安稳、体面、旱涝保收,退休无忧。
但一眼望得到头:没有前途的边缘人,受排挤、被提防,累死累活,熬到退休也只是平庸一生,到时什么蹬鼻子上脸的事都会出现,越老越憋屈。
辞职做翡翠,风险大。翡翠市场有起伏,万一神通失灵、万一被人盯上、万一赌垮,到时怎么办?
可一想到那串数字——三天,190万。
他六年勤恳,才攒下40万。
现在一个周末,抵得上半生安稳。这还是刚刚起步,发展下去会怎样?
田昌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心中已作出决定。
十点多,他起身走向处长办公室。
敲门而入。
正在看文件的周建国抬头:“小田,有事?”
田昌坐下,略一犹豫,随即决然开口:
“周处,我打算辞职。”
周建国愣住了。
他盯着田昌看了数秒,神情里有意外,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“你要辞职?为什么?”
“个人原因。”
“能具体一点吗?”
“我想尝试一下别的工作。”
周建国沉默片刻,语气变得格外温和:“小田,对你的品行、能力和工作实绩,组织是认可的。你还年轻,前途光明,我看好你。有困难可以提,不要冲动。”
田昌轻轻摇头:“多谢领导关心。我辞职确实是个人原因,没有困难,也不是冲动。”
周建国看了他一眼,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我会把你的想法向人事部门和局领导汇报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“按照规定,公务员辞职以后有从业限制,你辞职后打算从事什么工作,这个也要向领导报告。”
“我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,调整一下,之后可能会做珠宝玉石行业,可能会办个小公司。不管做什么,肯定不会违反从业限制规定。”
周建国点头:“行,我知道了,你先回去,等领导研究结果。”
田昌道谢后出去。
回到座位,他静坐片刻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处长刚才那表情——意外,紧张,然后变温和。
他紧张什么?为什么变温和?难道舍不得我吗?
他现在明白了。
巡察组还在,领导怕他辞职后不受约束,口无遮拦。
即便他手里没什么实质性的把柄,也没人愿意在敏感时期多生事端。
想明白这点,田昌再次起身,重回处长办公室。
“周处,还有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辞职申请,我服从组织决定。批与不批,我都坚决服从。只要在岗一天,我一定继续履职,正常工作,不会给单位添麻烦。”
周建国望着他,缓缓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”
田昌继续道:“另外,我想申请休探亲假。”
“探亲假?”
“对,我父母在外地,按规定未婚职工父母在外地的,每年有二十天探亲假。我工作六年,一次都没有休过。想趁这段时间,回家看看父母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几秒,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可以,你写申请,我批了你到人事处报备。辞职的事,有结果了我通知你。”
田昌写好申请,很快完成审批报备流程。
下午,周建国告诉他,辞职的事领导会研究,探亲假从明天开始。
他索性下午也请假,周建国也同意了。
午饭后,他收拾了一下东西,回了住处。下午他要去平州开发票,和郑大福完成交易。
背着包出门,坐地铁去平州。
阳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那天处长那句“再熬三十年”。
再熬三十年?不用了。
辞职报告未批,先休探亲假。
领导怕他乱说话,他主动远离。
各安其心,各取所需。
他站在地铁里,看窗外流光飞逝,心底忽然涌起一股畅快。
古人说“此处不留爷,自有留爷处”,那是无可奈何。
而他现在的状态,正如李白所言——仰天大笑出门去,我辈岂是蓬蒿人!
正得意间,手机突然响起。
来电显示——开户行招财银行客服。
他眉头微皱,银行主动打电话,不是广告就是麻烦。
“田先生,您好,这边是招财银行岭南省分行客服中心风控专席,据《反洗钱法》及相关规定,向您了解有关情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