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功室今天的光屏只剩了三块，呈弧形悬在椅子前方。房间里的光也调暗了，蓝光从屏幕上漫出来，把整间屋子映成深海般的颜色。椅子还是那把椅子，扶手上磨出的光滑痕迹在蓝光里泛着微微的亮。
沈云舒没有进来。陈旭一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那把椅子。扶手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凹痕，是指甲划出来的。不知道是谁，在什么时候，用什么心情划下了这道痕迹。
“进来。不要站在门口。”小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在这种深海般的蓝光里显得比平时近了一些。
他走进去，坐下。屁股刚挨着椅面，三块光屏同时亮了起来。左边那块显示着一组波形图，线条缓慢地起伏，像睡眠时的呼吸；中间一片空白；右边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值——心率、呼吸频率、皮肤电导、瞳孔直径，还有几个他看不懂的指标。数值在他坐下的瞬间就开始跳动了。他每调整一下坐姿，心率那一栏就跟着变一下。
他忽然意识到，从他走进传功室的那一刻起，测试就已经开始了。
“精神力初测。流程很简单。我会给你看一组图像。你不需要做任何事，只需要看。”
“测什么？”
“测你看的时候，这里发生什么。”左边光屏上的波形图闪了一下。
陈旭靠进椅背里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。手指摸到扶手内侧那道凹痕。不知道是谁划的。
“开始。”
中间那块光屏亮了起来。
第一张图是一片蓝色，从浅到深渐变，像从浅海慢慢沉入深海。陈旭看着那片蓝色，什么都没想。左屏波形微微动了一下，右屏心率比刚才慢了一点。
第二张图是一棵树，枝光秃秃的，没有叶子，枝条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，像一只倒过来的手掌。陈旭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，想起前世公司楼下也有一棵这样的树。冬天叶子掉光，他加班到凌晨走出来的时候，那棵树就站在路灯底下。
波形又动了一下。
第三张图是一张人脸。中性表情，看不出喜怒。眉眼很淡，嘴唇抿着。陈旭不认识这张脸，但看着它的时候，他忽然有一个念头——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长什么样。水盆里的倒影他只见过两次。眉骨偏高，下颌线条很硬。但如果让他闭着眼描述“陈旭”的长相，他说不出来。
心率数值跳了一下。
图片一张一张地切换。树，人脸，蓝块，另一棵树，另一张脸，一张模糊的画面。左屏波形在动。右屏数值在跳动——心率比刚才快了一点，呼吸频率没变，皮肤电导升高了一点。
然后他看见了一张脸。
不是中性表情。是在笑。很淡的笑，嘴角微微翘着，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。不是对他笑，是对着镜头后面某个人笑。陈旭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，没觉得害怕，也没觉得高兴，但心跳确实变了。右屏心率数值往上跳了一截，然后慢慢落回去。
他想起方岩在食堂说话时的表情。方岩说“在玄天宗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”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。不是笑，但眼睛里有东西。
图片继续切换。一张战场废墟的画面——不是修仙世界的废墟，是钢筋水泥的残骸，焦黑的墙面上挂着一面破了一半的窗帘。陈旭看着那面窗帘，忽然想起前世租的那间公寓。阳台上的窗帘是他自己装的，浅灰色，遮光性很好。他不知道那间公寓现在怎么样了。窗帘还挂着吗。工位上的显示器还亮着吗。缓存死循环的bug，有人修吗。
波形剧烈地跳了一下。
右屏上的皮肤电导数值猛地拉高。心率也上去了，不是快，是乱。
“够了。”小爱说。
三块光屏同时熄灭。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。陈旭坐在黑暗里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吸气，呼气。比平时重一点。
灯亮了。头顶符文发出的暖光，偏黄，照在青石地面上有一种陈旧的温度。
“测试完成。”
陈旭等着她往下说。小爱的停顿是在组织语言，像一个写代码的人在输出结果之前要把所有条件判断跑一遍。
“你的精神力强度，二阶初期。低于玄天宗同龄弟子的平均水平。”
陈旭没有反应。他前世写代码的时候，从来不在意自己在团队里排第几。他只在意代码能不能跑通。
“你的精神力精度，四阶。”
陈旭把手从扶手上拿开，坐直了一点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强度是你能承受多少。精度是你能感知到多细微的变化。”小爱停了一下，“正常人的强度和精度大致匹配，误差不超过一阶。你的精度比强度高出整整两阶。这种情况，在我的数据库里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的样本。”
陈旭没有说话。他想起沈云舒说的话——预判意识。在猜，而且猜得比普通人准。他前世排查故障也是这样。系统出问题之前总会有征兆。他的工作就是在问题真正爆发之前找到它。不是天赋，是训练。是看了无数志之后，眼睛比脑子更快的训练。
“强度可以通过训练提升。精度很难训练。你天生适合做需要精细感知的工作。排查故障。系统调试。法器校准。”
陈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虎口那层薄茧。今天握枪的时候，那层茧刚好卡在握把的弧度上。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练过枪。但他前世是个程序员，手指上的茧在敲键盘的位置。两个不同的人，两处不同的茧。现在都在他手上了。
他忽然有一个念头。
“小爱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昨天说我睡眠体征异常。心率变异性波动超过正常范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今天呢？”
短暂的沉默。不是停顿，是沉默。小爱的停顿是在检索数据。沉默不一样。沉默的时候，她是在想怎么回答。一个AI不应该有“想怎么回答”这个步骤。
“今天正常。”小爱说。
陈旭靠进椅背里。头顶的符文亮着暖黄色的光。他昨天的心率异常，是因为他的灵魂刚进入这具身体。今天正常了，是因为他已经开始适应，还是因为这具身体已经接受了他？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哪个答案。
“小爱，昨天记录的心率异常，师傅看到了吗？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又是那个沉默。比刚才更长。陈旭没有催她。他听着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听着头顶符文流动的细微嗡鸣，听着门外远处演武场上的声响——周锐在试炮，闷响一声接一声。
“他说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。不需要大惊小怪。”
陈旭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。他想起方岩昨天在食堂说的话——在玄天宗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。你不说，没人会问。你想说的时候，有人会听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。腿有点麻，他跺了跺脚，青石地面发出闷闷的声响。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把椅子。扶手内侧那道指甲划出来的凹痕，在暖黄色的光里几乎看不见。不知道是谁划的。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。
“小爱。”
“在。”
“谢谢。”
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他沿着回廊往演武场走。太阳已经开始西斜，光线变成橘红色，从廊柱之间照进来，把整条回廊染成暖调。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，拉得很长。
演武场边上，沈云舒正在看周锐调试高炮。周锐蹲在三脚架旁边，半个身子探进炮膛里。沈云舒站在三步之外，手里拿着本子在记东西。
陈旭走过去。沈云舒头也没抬。
“测完了？”
“嗯。强度二阶。精度四阶。”
沈云舒的笔停了。很短。然后继续写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。
“师傅会给你安排专门的训练计划。”
“师姐。精度比强度高两阶，算好事还是坏事？”
沈云舒把本子合上，抬起头看着他。夕阳照在她脸上。
“算你麻烦。精度高的人，能感觉到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。法器的细微异常，功法的微小偏差。大多数人感觉不到，所以不觉得是负担。你感觉得到。”她把本子往袖子里一塞，“感觉到了，就不能当没感觉到。这是麻烦。但玄天宗最不怕的就是麻烦。”
她说完就不再看他了。周锐从炮膛里钻出来，脸上沾着油污。
“测完了？精度多少？”
“四阶。”
周锐吹了一声口哨。“比我高。我精度三阶，强度五阶。”他拍了拍炮管，“所以我能扛这门炮。你扛不动。”
陈旭看着那门炮。炮管在夕阳里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，符文密密麻麻。他确实扛不动。但他能看见那些符文里哪一的流动慢了，哪一的光比旁边的暗。
“师兄。你那门炮后坐力的问题，我帮你看一眼。”
周锐愣了一下，然后咧嘴一笑。他把扭矩扳手递过来。“螺栓我都检查过了。十二，扭矩一致。符文阵列也查了，没有断点。”
陈旭接过扳手，在炮架旁边蹲下来。他没有急着拆任何东西。他只是把手放在炮身上，闭上眼睛，让虎口那层茧贴着金属。加固符文在脚下微微震动，风吹过演武场，远处后山有鸟叫。然后他感觉到了——灵气在炮身的符文阵列里流动。从炮尾到炮口，一路分叉成十几条细线，每一条都在稳定地流淌。但有一条，流速比其他慢了不到半拍。差别小到像两段几乎同步的音乐，只有仔细听才能发现其中一段慢了那么一丝。
他睁开眼，手指沿着那条符文往下摸。在炮身和底座的连接处，有一圈缓冲符文。十二螺栓把两块金属紧固在一起，符文在两块金属的接触面上形成一个闭合回路。他摸到第三螺栓的位置，符文的流速在这里有一个几乎感觉不到的波动。
“这里。”他指着第三螺栓，“扭矩和其他十一一致，但接触面的符文在这个点有轻微错位。不是螺栓松了，是两块金属在这个位置的平整度不够。肉眼看不出来，但灵气跑起来的时候，错位会导致缓冲回路在这里断那么一瞬。后坐力就大了。”
周锐蹲下来，用手电筒照着那个位置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。“平整度。”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，像在嚼一颗很苦的药。“我查了三天。查了符文，查了灵气，查了缓冲。没查平整度。”他把手电筒放下，“这炮是万象商会订制的。他们说公差控制在头发丝的十分之一。我信了。”
陈旭没有说话。他前世也信过供应商的承诺。
周锐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刮刀，开始修整那个接触面。动作很慢，一点一点地刮，刮完用手摸，摸完再刮。沈云舒站在旁边，在本子上记着什么。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演武场的灰白色地面上。
陈旭站直身体，把扭矩扳手放回工具箱。虎口那层茧还在微微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