够力荐小说推荐网
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

第2章

第二天早上,陈旭是被敲门声叫醒的。

不是被震醒的。是正常的敲门声,指节叩在木头上,三下,不轻不重。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。三下之后是短暂的停顿,然后又是三下。完全相同的节奏,完全相同的力度。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。

他睁开眼。房梁上的符文还在亮,阳光已经从窗缝里挤进来,比昨天更早,光线更白。他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道袍皱成一团,腰上压出一排褶子,像被人揉过的纸。头发乱得能住鸟。

敲门声又响了。三下。和刚才的节奏一模一样。

“陈旭。”

是个女声。不高不低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不像是催促,也不像是在意他有没有醒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我在门口,你该开门了。语调平得像他前世见过的水平仪。

陈旭下了床,趿拉着鞋走到门口。拉开门之前他低头检查了一下——道袍皱,头发乱,脸上有红印。算了,反正也藏不住。

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。灰袍,袖口收得比他的更窄,腰带上挂着一块令牌和一短棍。头发束在脑后,一丝不乱。不是“认真梳过”的那种整齐,是“一碎发都没有”的整齐。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——不是冷漠,是“没必要”。没必要笑,没必要皱眉,没必要用表情告诉别人自己在想什么。

她的目光在陈旭脸上的红印上停了一瞬。很短,短到如果不是陈旭一直在看她的眼睛,本不会发现。然后移开了。

“沈云舒。”她说。

陈旭想起方岩昨天的话——她不喜欢废话。他决定严格遵守。

“师姐。”

沈云舒没有回应这个称呼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腰上压出的褶子,又移回他脸上。“给你一刻钟。洗漱,换衣服。我在回廊等你。”

她说完转身走了,步子不快不慢,灰袍下摆轻轻晃着。陈旭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到回廊边上站定,面朝广场,背对着他,没有再回头的意思。阳光从廊柱之间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影子一动不动。

他关上门,用了一刻钟。

水盆里的水是凉的,泼在脸上让他彻底醒了过来。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净的道袍换上,把令牌从旧袍子里摸出来揣进新袍子。令牌贴着小臂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下,又把它往里推了推,让金属完全贴住皮肤。

他推门出去的时候,沈云舒正好转过身来。不是因为他准时,是因为她一直在等,等他出来这个动作恰好和她的转身重合了。陈旭怀疑她身体里装了一个计时器,一刻钟到了就会自动触发转身动作。

“走。”她说。

两人沿着回廊往广场方向走。晨光从廊柱之间斜照进来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一前一后。陈旭落后她半步,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。她的表情确实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——扫过回廊两侧的每一扇门,扫过广场上的导弹,扫过远处演武场上早起的弟子。不是东张西望,是观察。像一个系统在后台静默扫描所有节点,记录每一项状态。

“今天上午,”沈云舒开口了,“熟悉宗门布局。下午,基础训练评估。”

“什么基础训练?”

“灵气感知。灵气调用。法器基础作。精神力初测。”

每句话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停顿,像是在心里打句号。陈旭前世写过无数接口文档,知道这种说话方式——把信息拆成最小单元,一条一条输出,不给接收方任何误解的空间。这不是天生的。这是被无数次的“你刚才说的我没听懂”出来的。

两人走下台阶,进入广场。早晨的广场和昨天下午不一样。那三枚导弹还在,但周围没有人。导弹停在发射架上,弹头指向天空,安安静静的,像三棵金属做的树。弹头上贴的符纸在晨风里轻轻抖动,发出很细微的哗哗声。

“昨天他们在做什么?”陈旭问。

“维护。”

“导弹还需要维护?”

沈云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。“法器都需要维护。”她的语气里没有“这你都不知道”的惊讶,只是在陈述事实。

陈旭没再问了。他想起昨天方岩说的——自动炒菜锅需要校准符文时序,高炮的保险组件有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裂纹。炒菜锅和高炮都需要维护。导弹当然也需要。

沈云舒领着他把宗门的主要区域走了一遍。传功室,他已经去过了。沈云舒在门口停了一下,说:“小爱跟我说了你昨天改专长的事。神识结构也重新分类了。”然后没有下文了。陈旭等了一会儿,确定她是真的不打算往下说。不是卖关子,是她觉得这件事已经说完了。改了就改了,分类就分类了,没什么好评论的。

膳堂,他昨天吃了红烧肉。沈云舒说早中晚三餐时间,过时不候。陈旭问如果训练耽误了怎么办。沈云舒说那就饿着。走出去三步又补充了一句:“周婶会在厨房留两个馒头。先到先得。”陈旭说那怎么算先到。沈云舒说跑得快。陈旭决定以后训练一结束就跑。

藏经阁,在广场西侧。两层的木楼,飞檐比别的建筑挑得更高,檐角挂着铜铃。门关着,门楣上“藏经”两个字写得比“传功室”更瘦更硬。门前有个老人在扫地,不是扫落叶,是扫灰。青石地面上其实没什么灰,但他一下一下地扫着,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很有节奏。陈旭注意到他头上戴着一顶帽子,帽檐上有一块焦痕。

老孙头。被符文板碎片打穿了八顶帽子的藏经阁管理员。

“你的权限还不够。”沈云舒说,“基础层一百工时。功法层三百。核心层五百。顶层需要师傅特批。”

陈旭在心里算了一下。一百工时。他昨天帮方岩分析自动炒菜锅的时序问题——虽然他只是在旁边听方岩说,但方岩说算他半个工时。半个。还差九十九个半。

“别算了。”沈云舒说,“工时不是每天都有。故障也不是每天都有。”

陈旭停止了计算。

他们穿过广场,经过那三枚导弹。靠得近了,能看清弹头上那些符文的细节——不是简单几笔,而是一整套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符文阵列。线条从弹头顶端开始,沿着金属表面的弧度向下蔓延,在中段分叉成十几条平行的细线,每一条细线上都串联着密密麻麻的节点。像一棵倒长的树,在弹头,枝叶向弹尾蔓延。

陈旭忽然想起昨天方岩说的——零点三拍的延迟,就能让炒菜锅的颠勺节奏乱掉。导弹上这些符文,不知道有多少路信号在跑。不知道延迟多少会出问题。

沈云舒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。“导弹的符文阵列有自校准功能。不需要人工排查时序。”

陈旭松了口气。

“但自校准模块本身需要维护。”

陈旭把那口气又提了回来。

演武场在广场北边,一片比广场低半层的开阔地。地面不是青石板,是一种灰白色的硬质材料,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踩上去脚底微微发麻。陈旭低头看了看,纹路的走向和导弹弹头上的符文阵列有几分相似。

“加固符文。”沈云舒说,“防止场地被打坏。上一次没有符文加固的时候,周锐试炮把地面炸出一个两丈深的坑。填坑花了三天。”

陈旭想象了一下那个坑。两丈深,大概是六米多。周锐的炮是往地上打的吗?

“他当时在测试垂直发射。”沈云舒的语气依然平静,“炮口朝下。后坐力计算失误。人没事。坑很大。甲组花了三天才填平。”

陈旭决定以后离周锐远一点。不止远一点,是保持一个坑的距离。

演武场上零零散散几个弟子在练习。有人对着靶子比划,靶子是悬浮的金属圆盘,被击中后会亮起环数。有人盘腿坐在地上调息,面前悬浮着光屏,显示着实时的灵气波动曲线——曲线不稳定,像心跳过速的心电图。有人扛着一长条状的东西从场地这头走到那头,长条被布包着,但从轮廓判断,不是剑。是炮管。

“方岩的师兄,周锐。”沈云舒说。

周锐个子不高,肩膀却宽,扛着那门用布包着的高炮走得很稳,像扛着一扁担。他走到演武场边缘,把高炮架在三脚架上,揭开布,开始调试。炮管在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,符文从炮尾一直延伸到炮口,密密麻麻,像血管。他蹲下来,从工具箱里拿出扭矩扳手——对,这个世界有扭矩扳手,手柄上刻着符文的那种——开始拧螺栓。每一都拧到同一个扭矩,拧完之后用油漆笔在螺栓头上做了标记。动作流畅得像呼吸。

陈旭看了看炮管指向的方向。后山。一片荒坡,长满了矮树和杂草,没有人,没有建筑,没有红烧肉。他松了口气。

沈云舒领着他把宗门布局讲完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高了。两人在演武场边上找了块空地,沈云舒让他盘腿坐下。

“灵气感知。”她说,“闭眼。”

陈旭闭上眼睛。阳光照在眼皮上,透进来一片暖红色。他听见演武场上远远近近的声音——脚步摩擦地面的声音,调息时的呼吸声,风穿过老树枝叶的沙沙声。还有周锐拧螺栓的声音,扭矩扳手发出细微的咔嗒声。更远处,山里的鸟叫,一声接一声。

“感觉到什么。”沈云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
陈旭努力去感觉。他感觉到屁股底下硬质地面的凉意——加固符文在微微震动,像电流通过时的低频嗡鸣。他感觉到风吹过脸上的汗毛——风里有焊接的焦味和朱砂的药气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口。

但这些不是灵气。

他静下来。不去找,只是等。像他前世等一个异步请求的返回——你不能催,只能等。等着等着,数据就回来了。

然后他感觉到了。

不是风。不是震动。是一种很淡的“在流动”的感觉。从远处过来,穿过身体,又流走了。没有方向,没有温度,只有一种很轻的“经过”。像水,但不是湿的。像电,但不是麻的。像丝绸滑过皮肤,但更轻。

“有东西在动。”他说,“像是水流。从远处过来,穿过身体,又流走了。很淡。不注意的话感觉不到。”

他睁开眼。沈云舒看着他,目光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
陈旭不知道“可以”在她的评价体系里是什么等级。但他注意到她没有追问,没有让他“再仔细一点”。这说明他描述的已经够了。

“灵气调用。”沈云舒说,“把你感觉到的那股流动,试着往回带。不是拦住它,是让它拐弯。”

陈旭又闭上眼睛。

这次花了更长的时间。那股流动太淡了,他稍微一走神就感觉不到了。周锐在远处试炮,一声闷响,他的注意力就被拉过去。风把老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,他又被拉过去。他像一台没有安装屏蔽罩的接收器,什么信号都能扰他。

第四次找到的时候,他没有急着去“带”它,只是跟着它。感觉它的方向、速度、质地。然后他很轻很轻地,把注意力往自己这边收了一下。

不是拦。是拐弯。

那股流动真的拐了一下。

他睁开眼,心跳得很快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,他确实感觉到了——有什么东西听他的话了。虎口那层薄茧的位置微微发热,热得很有方向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流过去了。

沈云舒看着他,沉默了一小会儿。

“你之前的记录,灵气调用能力是中等偏下。”

陈旭没有说话。

“今天的表现,中上。”

她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下摆的灰。“休息一刻钟。接下来是法器基础作。”

陈旭坐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说“中上”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可以”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但他不知道为什么,觉得这两个字比任何夸张的表扬都让他踏实。因为沈云舒这种人,她说中上,就是真的中上。不会多一分,不会少一分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虎口那层薄茧。刚才灵气拐弯的时候,茧的位置微微发热。那层茧不是他长的,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长的。御物练出来的茧。原来的陈旭灵气调用能力中等偏下,但他练了。练到虎口长出茧子。现在是他在这具身体里,是他让灵气拐了弯。

一刻钟后,沈云舒准时回来了。不是“大概一刻钟”,是正好一刻钟。陈旭更加确信她体内装了计时器。

法器基础训练的场地在演武场西侧,一片用矮墙隔出来的长方形区域。沈云舒从墙边的架子上取下一把东西,递给陈旭。不是剑。是一把枪。外形和他前世在新闻里见过的制式有七八分像,枪身是深灰色的,护木位置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弹匣位置镶着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透明晶体,里面流动着淡蓝色的光。

“基础法器,符文。没有实弹,灵气驱动。”

陈旭接过枪。比他预想的轻。枪托抵在肩窝里,手感居然不错。虎口那层茧的位置,恰好卡在握把的弧度上,严丝合缝。这具身体记得怎么握枪。

“瞄准靶心。输入灵气。扣扳机。”

他端起枪,瞄准。靶心在准星里微微晃动。他试着把刚才那种“拐弯”的感觉引导到握枪的手上。虎口发热。扣扳机。

枪口发出很轻的“嗡”声。一道淡蓝色光束射出去,打在靶子上。三环。

“……偏了。”

“第一次。继续。”

第二枪。四环。第三枪,四环。第四枪,五环。打到第十枪,稳定在七环附近。虎口越来越热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醒过来了。打到第十五枪的时候,他忽然停了下来。

“师姐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枪的后坐力,是不是比额定值大了一点?”

沈云舒看着他。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秒。

“百分之三。你感觉得到?”

陈旭想了想。“不是感觉。是节奏。”他比划了一下,“每开一枪,虎口这里的灵气波动会有一个起伏。前五枪起伏一样,第六枪开始变大,第十枪之后比前面大了大概半成。”

沈云舒沉默了一会儿。她在判断。

“这把枪的缓冲符文阵列有轻微老化。后坐力比额定值高百分之三到五。大多数人感觉不到。打到三十枪以上才会发现肩膀疼。”她把枪从他手里拿过去,在手里转了一圈,看了一眼枪托上的符文。“你打到第十五枪就发现了。不是靠肩膀,是靠虎口的灵气波动。”

她把枪放回架子上。

“师傅会对你感兴趣的。”

陈旭想起昨天小爱也说过同样的话。

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预想的早。沈云舒给他演示了近战法器的基本格挡动作——灵光棍在她手里亮起两端淡蓝色光刃,动作慢到能看清每一个分解。然后她让他攻过来。他用枪托挡了三下,每一下都慢半拍。第四下棍子停在他肩膀上方一寸的位置。

“反应速度中等偏下。但预判意识有。”

“什么叫预判意识?”

“你不知道我要打哪里,但每次都能提前往那个方向移动。你在猜。而且猜得比普通人准。”

陈旭没有解释。他前世排查故障养成的习惯——系统出问题之前总会有征兆。志里的警告、响应时间的波动、CPU的异常峰值。沈云舒出手之前,肩膀会先动一下。幅度很小,但光棍的嗡鸣声也会跟着变一下调。身体比脑子先反应。

沈云舒把灵光棍收回腰间。

“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。下午精神力初测。传功室。小爱测。”

陈旭跟着她走出训练区。太阳已经偏西了。周锐还蹲在演武场边上调试那门高炮。炮管今天对着后山,安全。他走过去的时候,周锐正好从炮膛里钻出来,脸上沾着一道油污。

“新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今天跟师姐训练?”

“嗯。”

周锐点了点头,用一种“我懂”的表情看着他。“师姐话少,但说的每一句都有用。你照做就行,别问为什么。”他把扭矩扳手放回工具箱,“对了。方岩说你昨天帮他看了炒菜锅的时序问题。”

陈旭想说其实他只是听方岩说,但周锐已经继续往下说了。

“我这门炮最近后坐力偏大。查了符文阵列,查了灵气供给,查了缓冲结构,都正常。方岩说你思路不一样。有空帮我看一眼。”

陈旭看了看那门炮。一百二十八毫米口径,炮身比他的人还长,符文阵列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。“我试试。”

沈云舒把他送到传功室门口。门开着,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

“测完来找我。在演武场。”

然后她走了。灰袍下摆在回廊拐角处一闪,不见了。

门内传来小爱的声音。

“进来。不要站在门口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门。

继续阅读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

登录

找回密码

注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