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风刮过西厂区,吹得火把猎猎作响。
“活。”
陆铮吐出两个字。
没有人动。
几十个匠户看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黑色废料,双腿像灌了铅。李老汉咽了口唾沫,枯的手指直哆嗦。
“陆管事,这真没法。煤矸石硬得跟石头一样,砸不碎。废铁渣里面全是硫磺和泥巴,扔进炉子里只会把火闷死。”
裴纶手按刀柄,往前踏出半步,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动静:“让你们就!北镇抚司的刀不利吗?”
匠户们吓得一哆嗦,赶紧抄起铁锤和铲子。
陆铮走上前,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煤矸石,扔在李老汉脚下。直起腰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院墙边那几筐废料——门头沟拉回来的,堆了小半个院子。这帮人怕的不是活,是怕白。
“砸碎。过水。把泥沙洗掉,剩下的黑块平铺在空地上。点火,闷烧十二个时辰。”
李老汉半张着嘴,完全听不懂这番话的逻辑。煤炭本来就是烧火用的,先在外面烧一遍,那不就成灰了吗?
“照做。”
陆铮转身走向那座正在连夜砌筑的反射平炉。步子不快,脚跟先着地,踩实了再迈下一步——这是他以前在实验室里养成的习惯,走路的时候脑子里在过流程,脚下就不慌。
大明的土法冶炼,最大的死在于燃料和矿石混在一起烧。煤炭里的硫和磷会直接渗入铁水,打出来的铁又脆又软。洗煤,闷烧脱硫,这是最基础的土法炼焦工艺。
至于那座反射平炉——没有耐火砖,陆铮就让人用黄泥混着石英砂,一层一层糊在内壁上。扁平的炉膛,狭长的火道,还有一个弧形的反射穹顶。热量会在穹顶聚集,然后像镜子反光一样,狠狠砸向底部的熔池。
整整一夜,西厂区里全是砸石头的闷响和洗煤的哗啦声。
第二天清晨,第一批土法焦炭出炉。
表面呈现出灰黑色的金属光泽,敲击起来有清脆的响声。李老汉拿着一块焦炭翻来覆去地看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这玩意儿居然比上好的无烟煤还要轻,而且没有那股刺鼻的硫磺味。
“装炉。”陆铮站在新砌好的反射炉前。废铁渣和石灰石被按比例倒进熔池,焦炭填满火箱。“点火。拉风箱。”
两个膀大腰圆的匠户光着膀子,一左一右握住巨大的木制风箱把手。
呼哧——呼哧——
火苗顺着火道窜进炉膛,浓烟顺着烟囱冲天而起。
半个时辰过去。一个时辰过去。
陆铮透过观察孔死死盯着炉膛内部的颜色。暗红色。温度卡在八百度左右,死活上不去了。废铁渣在熔池里毫无动静,连一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。
“陆管事,不行啊!”李老汉急得满头大汗,“这炉子太扁了,火苗子全憋在里面出不来!再这么烧下去,火就要灭了!”
陆铮盯着炉膛没吭声。焦炭的热值他知道,穹顶的弧度他算过,都没问题。那就只有一个地方出了岔子——进气。匀速拉风箱只能维持表层燃烧,一氧化碳全憋在穹顶底下,烧不透,压力还撑大了炉壁。
能补。但不是现在。
西厂区门外。
赵百户搬了把太师椅,大马金刀坐在石狮子旁边。他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旁边的小太监端着刚沏好的热茶。
咔吧。赵百户吐出一口瓜子皮,肥肉乱颤:“听听,听听里面这动静。拿黄泥巴糊个破窑,就想炼那堆废渣?他当自己是太上老君呢?依我看,那小子就是在里面烤红薯!”
几个小太监捂着嘴偷笑:“爹说的是。等过了十天期限,交不出火枪,看锦衣卫怎么保他。”
院内。
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拉风箱的两个匠户已经累得气喘吁吁,胳膊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。炉温不仅没有上升,反而开始隐隐下降。
咔嚓。
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。所有人头皮一麻。炉壁外侧糊的那层厚黄泥,突然裂开了一条手指宽的缝隙。一股灼热的气浪顺着裂缝猛地喷了出来。靠得最近的一个匠户惨叫一声,捂着胳膊连连后退,皮肉瞬间被烫出一串燎泡。
“要炸炉了!”李老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往后躲。匠户们轰的一声散开,全都缩到了院墙底下。
裴纶脸色大变,猛地拔出绣春刀,一把扯住陆铮的胳膊往后拖:“退!这破玩意儿撑不住了!”
陆铮没有动。他的双脚像钉子一样扎在青砖上,视线依然死死盯着那条喷吐热浪的裂缝。
裂缝不用堵。等温度上去,炉渣一化,自己就能糊住。现在的问题是进气量不够。
“松手。”陆铮甩开裴纶的胳膊。
“你疯了!这玩意儿马上就要炸了!”裴纶眼珠子通红。
陆铮没理他。他脱下外面的粗布短打,随手扔在地上,光着膀子大步走到风箱前,双手死死握住那粗糙的木制把手。
“看好了。”陆铮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,“大明的规矩,炼不出这炉钢。”
双臂肌肉猛地绷紧。陆铮没有匀速推拉。他深吸一口气,腰部发力,猛地将风箱拉到底。停顿半秒,然后以极快的速度,连续短促地推进三次。
一长,三短。
呼——哧哧哧!
巨大的风压顺着管道砸进火箱。原本暗红色的火苗,在这股强劲的氧气灌注下,瞬间变成了刺眼的亮黄色。
陆铮的动作越来越快。他的呼吸和风箱的节奏完全同步,每一次推拉的空气流量都经过精确计算。碳氧配比在这一刻达到了完美的临界点。
轰!
炉膛内部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这不是炸炉。这是积压在穹顶的一氧化碳迎来了彻底的二次爆燃。一股蓝白色的火焰顺着烟囱口直冲云霄,半尺高的火舌在半空中疯狂扭动,把灰蒙蒙的天空映照得一片惨白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被抽。恐怖的高温排山倒海般压向四周。退到墙底下的李老汉只觉得眉毛都快被烤焦了。他半张着嘴,死死盯着那道蓝白色的火柱。打了一辈子铁,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火。大明的土窑烧到死也就是亮黄色,这蓝白色的火,得有多高的温度?
陆铮握着风箱把手,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发酸,但他的节奏没乱。后背的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,滴在青砖上还没落地就被热气烘了。
门外。
赵百户手里的茶碗晃了一下。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。他猛地站起身,看着院墙上方那道冲天的火光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鬼动静?”赵百户咽了口唾沫,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没来由的慌乱。
“爹,这肯定是炸炉了!那小子死定了!”小太监在旁边谄媚地搭腔。
赵百户死死盯着那道火柱。炸炉的声音不是这样的。这动静,倒像是有一头洪荒巨兽在院子里喘气。
院内。
陆铮的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。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肌肉线条砸在青砖上,瞬间被高温蒸发成白气。那条裂开的缝隙不再喷吐热浪——内部的高温已经让炉渣融化,像一层天然的玻璃,死死封住了内壁的薄弱点。
陆铮一边维持着高频的风箱节奏,一边看着那耀眼的蓝白火光。炉子稳了。接下来就是等。
“你们把权谋和规矩当成天道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火焰的轰鸣,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,“但在我的炉膛里,天道也得按照碳氧配比来燃烧。既然这大明的世道烂透了,那我就亲手把它融了重铸。”
裴纶站在五步开外。他看着那个光着膀子、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魔神一般的年轻人,后背猛地拔直了。刚才那股子狂躁和担忧消失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。
这本不是一个匠户。这是一个怪物。一个能把废铁变成神兵的怪物。
一天一夜。整整十二个时辰。风箱没有停过一息。匠户们轮番上阵,完全按照陆铮那一长三短的节奏死死撑着。
第二天傍晚,残阳如血。
炉膛里的轰鸣声渐渐平息。陆铮拿起一长柄铁钎,走到出铁口前。李老汉等几十个匠户全都屏住了呼吸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成败在此一举。如果是废渣,捅开泥封流出来的只会是一堆黏糊糊的黑泥。
陆铮双手握住铁钎,对准出铁口的泥封,用力一捅。
噗。泥封碎裂。
没有黑烟。没有恶臭。
一道白炽色的光芒瞬间刺破了傍晚的昏暗。刺眼。极度的刺眼。
紧接着,一股如同岩浆般纯净、流畅的液体,顺着导流槽奔涌而出。没有任何杂质,没有大明生铁那种黏糊糊的滞涩感。它就像水一样顺滑,散发着让人无法直视的高温,欢快地流进早已准备好的沙模里。
整个西厂区被这股白炽色的光芒照得亮如白昼。
李老汉双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。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青砖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钢……这是钢啊!”李老汉喉咙里发出破音的嘶吼,“不用百炼,不用锻打,直接流出来的就是精钢!老天爷啊,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!”
大明的苏钢,需要工匠把生铁加热后反复锻打,把里面的杂质一点点敲出来,费时费力,产量极低。而现在,一堆被所有人当成垃圾的废矿渣,经过这座奇怪的炉子一烧,直接流出了比苏钢还要纯净的高碳钢液。
这不是手艺了。这是神迹。
门外。
赵百户刚把一颗瓜子塞进嘴里。门缝里透出的白炽色光芒狠狠地刺进了他的眼睛。紧接着是李老汉那撕心裂肺的吼叫。
赵百户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僵,嘴里的瓜子直接掉在了地上。他身子晃了两晃,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,压得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
“爹……爹您怎么了?”小太监吓坏了。
赵百户脸色惨白,毫无血色。
废渣炼出了精钢。这怎么可能?这他娘的怎么可能!
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王公公的封锁,兵部的调令,在这一炉直接流出来的钢水面前,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内廷,司礼监值房。
砰!
一只通体碧绿的建窑茶盏被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,摔得粉碎。滚烫的茶水溅了满地。
王德化脸色铁青,口剧烈起伏。他那张阴鸷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扭曲的戾气。
“废渣炼出了精钢?你当咱家是三岁小孩吗!”王德化指着跪在地上汇报的小太监,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铁锅。
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,脑袋磕在地砖上砰砰作响:“老祖宗,千真万确啊!西厂区那边火光冲天,流出来的铁水白得刺眼,李老汉那帮老手艺人全都跪在地上磕头,说那是极品的精钢啊!”
王德化的手死死攥住太师椅的扶手,指甲边缘褪去血色,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。
他千算万算,断了铁料,封了煤场,就是为了锦衣卫先动手,或者那个姓陆的小子低头。结果人家转头去城外拉了一堆没人要的垃圾,硬生生砸碎了他布下的绝棋局。
这事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,他王德化克扣军需、阻挠火器制造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王德化咬着后槽牙,眼底闪过一丝狠毒,“咱家倒要看看,他有钢,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命。”
西厂区。
夜色深沉。
第一批浇筑的枪管粗胚已经在沙模里渐渐冷却,表面褪去了耀眼的白炽色,变成了暗沉的灰黑色。陆铮拿着游标卡尺,蹲在沙模旁边,仔细测量着枪管的壁厚和收缩率。
高碳钢的材质非常完美。只要经过镗床钻孔,拉出膛线,这就是这个时代最可怕的戮机器。
裴纶靠在柱子上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悬在脖子上的刀,总算是挪开了一寸。只要枪管打造出来,装配成型,他就能拿着实物去面见皇上。到时候,不管是兵部还是内廷,谁也挡不住北镇抚司重回权力巅峰。
“陆兄弟。”裴纶走过去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,“你这手艺,神了。等这批火枪造出来,百户的实缺我立刻给你报上去。以后在这京城里,我裴纶保你横着走。”
陆铮站起身,把游标卡尺塞进怀里。他看着裴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,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不算笑,只是觉得“横着走”这种话从锦衣卫千户嘴里说出来,还挺有意思。
“枪还没造出来,现在高兴,太早了。”陆铮的视线越过裴纶的肩膀,看向紧闭的院门,“砸了别人的棋盘,别人是会拔刀的。”
话音刚落。
砰!
西厂区厚重的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。两扇门板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,门闩直接断成两截,砸在青砖上。
门外火把通明。一队穿着兵部鸳鸯战袄的官兵,手持长枪,气腾腾地涌了进来。带头的是一个穿着正六品武官服饰的千总。他大步跨过门槛,手里高高举着一张盖着兵部大印的驾帖。
“兵部奉旨拿人!”千总的目光越过裴纶,死死盯在陆铮身上,“兵仗局匠户陆铮,私自毁坏官炉,盗用不明矿石,意图炼制劣铁糊弄军机!来人,给我锁了,押入兵部大牢!”
锵!
霍长风腰间的绣春刀瞬间出鞘。十几个锦衣卫番子齐刷刷拔出腰刀,挡在陆铮身前。
院子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