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就要谁的命。”
陆铮把游标卡尺塞进怀里,指节还泛着白。刚才那几下,把心里憋了半个月的火气全砸进铁砧里了。
裴纶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一滚。他看看地上那堆碎铁片,再看看陆铮那张终于有了点表情的脸,后背的白毛汗一层一层往外冒。
“你……你连这一步都算到了?”裴纶声音发。
“不是算。”陆铮转身走向那座刚砌好的长条形砖坑,语气缓下来一些,但腔里那口气还没吐净,“是常识。”
他指着那个填满草木灰和沙的砖坑:“高碳钢刚出炉的时候,内部应力大到可以把自己撕裂。如果直接拿到室温下冷却,微观下的碳原子会把铁原子的晶格撑爆。这叫马氏体转变。”
他踢了一脚地上的碎铁片,踢出去老远:“必须埋进这个退火坑里,用草木灰保温,让它以每时辰下降十度的速度,缓慢冷却七十二个时辰。把那些狂躁的晶体结构彻底理顺,变成柔韧的珠光体。”
陆铮拍了拍手上的灰,扭头看着裴纶:“兵部的人拿了图纸,只看得到尺寸和配方。他们那脑子,装不下晶体相变这种东西。这叫科学的门槛。跨不过去,就得拿命来填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李老汉蹲在旁边,听的一愣一愣的。他打了一辈子铁,从来没听过什么马氏体和珠光体。但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那位高高在上的兵部侍郎,拿走了一张催命符。
李老汉打了个寒噤,偷偷看了一眼陆铮的背影,心想这人到底是菩萨还是阎王。
五天后。京城西直门外,兵部大校场。
秋风卷起漫天黄沙,打在校场边缘的帅旗上猎猎作响。
陈新甲穿着绯色大红蟒袍,大马金刀的坐在太师椅上。他手里端着景德镇的青花瓷茶盏,撇去面上的浮茶,喝了一口,砸了咂嘴,心情不错。
“王侍郎。”陈新甲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前方排列整齐的十几个工匠身上,“这就是兵仗局那个小匠户弄出来的图纸?”
王之臣赶紧凑上前,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:“回尚书大人的话,正是。下官连夜调集了兵部最顶尖的大匠,按照那图纸上的尺寸,夜赶工,总算打出了这第一批十把新式火枪。”
他从旁边亲兵手里接过一把崭新的燧发枪,双手呈给陈新甲,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思:“大人您看。这钢口,这做工。比兵仗局以前造的那些破烂强出百倍!下官验过了,这枪管里连一丝沙眼都没有,滑溜的跟镜子一样!”
陈新甲接过火枪,掂量了一下分量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把枪横在膝上,手指摩挲着冰凉的枪管,眯起眼睛:“这等军国利器,自然要掌握在兵部手里。锦衣卫那帮粗鄙武夫,懂什么火器?等今试射成功,本官立刻上奏皇上,这首功,自然是咱们兵部的。”
王之臣连连点头,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大人英明!那陆铮不过是个贱籍泥腿子,走了狗屎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。等咱们兵部彻底掌握了这造枪的法子,随便寻个由头,把他扔进大牢里病死,这手艺就永远姓陈了。”
陈新甲瞥了王之臣一眼,嘴角的皮肉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:“去吧。让本官开开眼。也让远处望楼上那几只锦衣卫的苍蝇看看,什么叫兵部的底蕴。”
校场外围的望楼上。
裴纶靠着木栏杆,嘴里叼着一枯草,嚼了两口,又吐出来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兵部那些人趾高气昂的做派,心里烦躁。
霍长风按着腰间的绣春刀,压低声音:“千户,陆兄弟那陷阱……真能成?”
裴纶吐掉嘴里的枯草,用靴子底碾碎:“老子哪懂什么热处理冷处理的。”他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,“但那小子敲碎钢管的时候,老子可是亲眼看着的。那玩意儿脆的跟冰糖葫芦一样。兵部这帮蠢货,拿回去就照猫画虎,连个退火的工序都不走。”
他冷笑一声,露出一口黄牙:“你看王之臣那老狗,笑的后槽牙都露出来了。他手里拿的那把,就是陆铮故意给他的样品枪。那枪管被陆铮用铁锤砸过,表面看着没缝,里面早就散了架了。”
霍长风咽了口唾沫:“那咱们就在这看着?”
“看戏。”裴纶双手抱,往栏杆上一靠,“今天这校场,怕是要变成屠宰场了。”
他说完这话,自己脸上的肉也抽了一下。
校场中央。
十个兵部的老工匠排成一列。他们手里拿着崭新的燧发枪,胡桃木的枪托打磨的光滑锃亮,灰黑色的枪管在秋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几个人交头接耳,脸上带着得意——这辈子没打过这么好的枪。
王之臣走到队伍最前面,手里拿着那把陆铮给的样品枪。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官服,前的孔雀补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就是为了在这露脸的时刻拔得头筹。
“都听好了!”王之臣举起手里的火枪,声嘶力竭地吼道,“这枪,是咱们兵部夜赶工,耗费无数心血研制出来的神兵利器!今试射,关乎我兵部颜面!谁要是打出了岔子,本官要他的脑袋!”
工匠们吓的一哆嗦,赶紧开始装填。撕开纸壳弹,倒,塞铅弹,用通条压实。一套动作行云流水。
王之臣看着工匠们熟练的动作,转头看向远处的望楼,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裴纶啊裴纶。你护着那个小贱户有什么用?到头来,这泼天的功劳还不是落在我王某人的头上?
他满意地点点头,亲自捏起一块燧石,卡在击锤上。
“举枪!”
十一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了百步之外的木靶。
陈新甲坐在太师椅上,身子往前探了探,眼睛瞪得老大,手里的茶盏都忘了放下。
“放!”
王之臣猛地挥下手臂。
扣动扳机。
燧石摩擦钢轮,溅起一串耀眼的火星。
引药池里的黑瞬间被点燃。
没有预想中震耳欲聋的齐射声。
只有一声沉闷、像是被闷在铁桶里的爆炸声。
砰——轰!
狂暴的金属碎片瞬间撕裂了空气。那没有经过退火处理、脆化到了极点的高碳钢枪管,在黑爆炸的恐怖膛压下,直接炸成了一朵盛开的死亡之花。
“啊——!”
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划破了校场的天空。
站在王之臣旁边的一个老工匠,半边脸直接被削飞了。鲜血混着白花花的脑浆子,喷了王之臣一身。另一个工匠的脖颈被一块巴掌大的碎铁片生生切断,气管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倒抽气声,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泊里。
十把仿制枪,加上那把被做了金属疲劳处理的样品枪。
十一把枪。
十一声连环炸膛。
碎片像一场金属风暴,席卷了整个射击阵位。
王之臣呆立在原地。他半张着嘴,脸上全是被溅上的温热液体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手里那把精致的样品枪已经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。而他握枪的右手,食指和中指齐而断。森白的骨茬露在外面,鲜血像喷泉一样往外涌。
过了足足两秒钟,剧痛才传到脑子里。
“我的手……我的手啊!”
王之臣双膝一软,直接跪在了地上,捂着断指在血泊里疯狂打滚。凄厉的嚎叫声听的人牙发酸。
太师椅上。
陈新甲整个人僵住了。他手里的青花瓷茶盏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滚烫的茶水泼在官靴上,他却连躲都没躲一下。
浓烈的血腥味顺着秋风刮过来,直冲脑门。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,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口腔里泛起一丝血腥味。
他看着那满地的残肢断臂,看着在地上打滚的王之臣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这哪里是试射。这他娘的是凌迟。
望楼上。
裴纶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看到这惨烈的一幕,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真他娘的狠……”裴纶喃喃自语。
他脑海里浮现出陆铮敲碎钢管时那张脸——不是狠,是平静。是那种早就知道结果会怎样的平静。别人造刀是为了敌,这小子造刀,是连着握刀的手一块剁了。
霍长风站在旁边,脸色发白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校场上彻底乱成了一锅粥。
亲兵们举着盾牌冲上来,把陈新甲死死护在中间。军医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向王之臣。
陈新甲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亲兵。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此刻扭曲的像个厉鬼。
“图纸……”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,“那图纸是假的!是锦衣卫和那个贱户合谋坑我!”
旁边一个惊魂未定的兵部主事咽了口唾沫,大着胆子开口:“尚书大人……下官查验过,那图纸上的尺寸和配方,全是对的。是咱们的工匠——”
“你放屁!”
陈新甲一巴掌扇在主事脸上,力道大得那人原地转了一圈,嘴角淌血。他双眼通红,死死盯着西厂区的方向,口剧烈起伏,像是要把肺里的气全吐出来。
“陆铮……本官要将你碎尸万段!”
同一时刻。京城,兵仗局西厂区。
流水线上热火朝天,高炉的轰鸣声掩盖了一切杂音。匠户们光着膀子拉风箱、抡大锤,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八瓣。
陆铮站在镗床前,盯着钻头一点一点啃噬着精钢枪管的内壁。铁屑卷曲着从枪管里退出来,像一朵朵灰色的花。他伸手捻起一撮,在指腹上搓了搓,满意地点点头。
没人注意到,在西厂区最边缘的坊里,一个穿着匠户粗布短打的黑影,正猫着腰,躲在一排巨大的木桶后面。
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和木炭味,呛得人眼睛发酸。黑影的动作极轻,像一只踩在瓦片上的野猫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包,解开死结——里面装满了细碎的、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铁屑。
黑影左右看了一眼,确定没人。他掀开面前那个装满刚配好的颗粒化黑的木桶盖子,手腕一翻,那包铁屑顺着桶壁,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黑色的堆里。
这些铁屑边缘异常锋利。只要工匠在装填时,用铁制的通条用力压实,铁屑和通条摩擦,就会在枪管内部产生致命的静电火花。不需要扣动扳机,就会在装填的瞬间被引爆。
连人带枪,炸成肉泥。
黑影盖上木桶,用手指抹平了盖子边缘的灰尘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自家后院浇花。他退入黑暗中,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堆满杂物的过道尽头,再也找不见踪影。
高炉的轰鸣声还在继续。没有人知道,一把更毒的刀子,已经捅进了流水线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