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畅发现阿散最近有些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很明显的不对劲——他依然每天早起煮粥,依然会在出门前把早饭温在锅里,依然会在枕头上留一张字条。但秦畅就是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比如阿散看他的眼神。以前是直接的、坦荡的,现在偶尔会闪躲。比如阿散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,身上的气息越来越重。
比如他有时候会坐在樱花树下发呆,手里握着那个破旧的手机,屏幕亮着,却什么都没在看。
秦畅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,没有问。
他相信阿散。阿散不说,就有不说的理由。
那天早上,秦畅醒得比平时早。天还没亮透,院子里的樱花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。他侧过头,看到阿散正坐在床边穿靴子。
动作很轻,像是怕吵醒他。
秦畅闭上眼睛,假装还在睡。他听到阿散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停了一会儿。然后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。
“我出门了。”阿散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。
脚步声远去,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。
秦畅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枕头上放着一张字条,还是那熟悉的字迹:“早饭在锅里。晚上回来。”
他拿起字条看了看,又放下。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,樱花的花瓣在风中飘落。
他躺了一会儿,然后起床,洗漱,吃早饭。阿散煮的是味噌汤和米饭,还配了一小碟腌萝卜。秦畅慢慢吃着,想着阿散今天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吃完早饭,他坐在樱花树下看书。是阿散给他找的稻妻小说,讲的是一个武士的复仇故事。文笔很好,但秦畅看着看着就走神了。
他想起阿散昨天回来时的样子。天已经黑透了,阿散推开门的瞬间,秦畅看到他脸上的表情,像是一个人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还没来得及喘气。
“回来了?”秦畅迎上去。
阿散看着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嗯。”
然后他去洗手,换衣服,坐在桌边吃饭。一切如常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秦畅注意到,他吃饭的时候,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阿散。”秦畅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今天累不累?”
阿散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紫色的眼眸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。
秦畅没有再问。他知道阿散在说谎,但他也知道,阿散说谎的时候,不是不想告诉他,是不想让他担心。
他放下书,站起来,走到厨房。灶台上还有阿散早上留下的食材,他翻了翻,找到几个红薯。
他洗了洗,放进锅里蒸。红薯蒸熟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甜甜的香气。他用盘子装好,端到樱花树下的桌上。
然后他坐下来,等阿散回来。
阿散从愚人众的据点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天守阁。那座建筑在夜色中泛着暗紫色的光,像是某种沉默的警告。他想起自己今天在邪眼工厂里看到的东西——那些装在箱子里的邪眼,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那些被迫使用邪眼的人,脸色苍白,眼神涣散。
这不是好事。他知道。
但他不能不做的理由,比“好事”和“坏事”更复杂。
“散兵大人。”一个手下走上来,“今天的报告已经整理好了。”
阿散接过报告,翻了翻。那些数字、那些数据、那些冰冷的记录,在他眼前一一掠过。他把报告递回去。
“明天继续。”他说。
手下躬身退下。阿散站在那里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想到秦畅当初跟妈妈说起倾奇者,想起倾奇者回复的那句“妈妈说我是好人吗?那我更要做好人了。”
他等到秦来了。
他开始觉得,也许自己可以重新做个好人。给秦煮粥,给秦买礼物,陪秦看落。这些事情让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坏。
但邪眼工厂不是好事。愚人众在稻妻做的事,不是好事。
他站在夜色中,望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。
“好人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否定什么。
然后他转身,朝那个有小院子、有樱花树、有秦在等他的方向走去。
阿散推开院门的时候,看到秦畅正坐在樱花树下打瞌睡。
月光洒在他身上,让他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。他的头一点一点的,像小鸡啄米,手里还捧着一本书,书快从膝盖上滑下去了。
桌上放着一个盘子,盘子里是几个红薯,已经凉了。
阿散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,轻轻把书从秦畅手里抽出来。秦畅动了动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。
“阿散?你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秦畅揉了揉眼睛,看到桌上的红薯,连忙说:“我给你蒸了红薯,但是凉了。我去热一下。”
他站起来,腿有点麻,踉跄了一下。阿散扶住他。
“不用热。”阿散说,“凉的也能吃。”
他在桌边坐下,拿起一个红薯,剥开皮,慢慢吃着。红薯很甜,软糯糯的,在嘴里化开。
秦畅在他对面坐下,托着下巴看他吃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秦畅笑了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温暖。
“阿散,你今天累不累?”
阿散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不累。”
秦畅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阿散的手。
“你的手在抖。”他说。
阿散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他的手确实在抖,很轻,几乎察觉不到。但秦畅察觉到了。
“阿散,”秦畅的声音很轻,“你不用什么都告诉我。但你要知道,不管你做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”
阿散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眸里,没有质问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很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条件的信任。
他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东西,忽然松了一下。
“秦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不是好人呢?”
秦畅愣了一下。
“你做过坏事?”
阿散沉默了很久。
“……嗯。”
秦畅想了想。
“那你现在还在做吗?”
阿散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
秦畅握紧他的手。
“阿散,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。但我知道,你每天早上给我煮粥,出门前给我留字条,晚上回来陪我吃饭。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,记得我怕冷,记得我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你的胳膊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一个真正的坏人,不会做这些事。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在闪动。
“秦。”
“嗯?”
“我想做个好人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愿望。
“我答应过你。”
秦畅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。
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。樱花的花瓣轻轻飘落,落在他们肩头,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。
过了很久,阿散开口了。
“我在做一件事。”他说,“不是什么好事。但我不能不做的理由,比‘好事’和‘坏事’更重要。”
秦畅点点头。
“我不太懂。”他说,“但我相信你。”
阿散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秦畅想了想。
“因为你在我心中不会是坏人。”
阿散愣住了。
然后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秦畅的肩窝里。
秦畅感觉到肩上有温热的触感。很轻,很快,像是错觉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阿散的背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,你都是我的阿散。”
阿散没有说话,但他把自己埋得更深了。
阿散没有告诉秦畅的是,他来稻妻的真正目的,不只是邪眼工厂。
还有踏鞴砂。
那个他失去一切的地方。几百年过去了,踏鞴砂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。但那份报告——那份关于炉心失控、关于丹羽“叛逃”、关于一切真相的报告——他还没有找到。
他需要确认真相到底是什么。
那天下午,他一个人去了踏鞴砂。
从稻妻城到踏鞴砂,要走大半天。他走得很快,快到手下的人跟不上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,只是觉得,如果再不去,就来不及了。
踏鞴砂的废墟比他想象中更荒凉。
当年的工坊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几烧焦的木梁和一堆坍塌的石墙。炉心的位置长满了杂草,看不出曾经有过那样一场大火。海边的礁石还在,但已经被海水侵蚀得面目全非。
阿散站在那片废墟中央,看着这一切,心里空空的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手机,按亮屏幕。
他蹲下来,把手机放在一块石头上,对着那片废墟拍了一张照片。
然后他打开和秦畅的聊天界面,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他想发过去。想告诉秦畅,这是踏鞴砂,这是他曾经生活过的地方,这是桂木死的地方。
但他没有发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站起来,转身离开。
回到稻妻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巷子口,看着远处那个小院子的方向。院门关着,但从墙头能看到那棵樱花树的树冠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秦畅在里面。在等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过去。
秦畅知道阿散在瞒着他。
不是那种恶意隐瞒,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保护。像是一个人捧着一块易碎的玻璃,怕摔了,怕碎了,怕伤到旁边的人。
他没有戳破。
因为他知道,阿散瞒着他,是因为在乎他。不是因为不信任。
但有些事情,不是你不去问,就不会知道的。
那天下午,秦畅一个人在花见坂散步,路过一个茶摊的时候,听到几个人在聊天。
“听说了吗?愚人众在搞什么邪眼工厂。”
“邪眼?那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不是什么好东西。那些至冬来的人,能有什么好事?”
“谁知道呢。反正离他们远点。”
秦畅的脚步顿住了。
邪眼工厂。
他站在茶摊旁边,看着那几个聊天的人,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想起阿散最近越来越晚的归家时间,想起他手上那股说不清的气味,想起他看自己时那种闪躲的眼神。
原来他在做这些事。
秦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。他坐在樱花树下,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他不知道这些词具体意味着什么,但他知道,阿散不想让他知道。
天快黑的时候,院门被推开了。
阿散走进来,看到他坐在树下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在外面坐着?不冷吗?”
秦畅摇摇头。
“阿散,”秦畅开口,“你今天去了哪里?”
阿散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愚人众的据点。”
“做什么?”
阿散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处理一些事。”
秦畅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紫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很安静,但秦畅看到那安静下面的东西。
“阿散,你在做坏事吗?”
阿散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秦畅说,“我自己听到的。”
阿散沉默了。
“邪眼工厂。”秦畅说,“这是什么?”
阿散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地上飘落的花瓣,脸上的表情秦畅看不懂。
过了很久,他开口了。
“邪眼是一种武器。”他说,“愚人众在稻妻制造邪眼。这不是好事。”
秦畅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这些都是我在做的事。不是什么好事,也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。”
秦畅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阿散的手。
“阿散,”他说,“我不懂这些。我不懂邪眼,不懂愚人众,不懂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。但我懂你。”
阿散看着他。
“你不想让我知道,是因为你怕我觉得你是坏人。”
阿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但你忘了,我认识你的时候,你连手机是什么都不知道。你连‘坏人’是什么都不懂。”
秦畅握紧他的手。
“那时候你说,你想做个好人。你还记得吗?”
阿散沉默了很久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还想吗?”
阿散看着他,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在闪动。
“想。”他说。
秦畅笑了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他凑过去,在阿散脸上亲了一下。
“阿散,不管你在做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但你答应我,小心一点。”
阿散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秦畅拉进怀里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阿散把脸埋在秦畅的头发里,闭上眼睛。
他想,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做个好人。
是因为秦在。因为秦相信他是好人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樱花树下,说了很多话。
阿散第一次跟秦畅讲了踏鞴砂的事。不是那些他已经知道的——桂木的死、丹羽的“叛逃”、孩子的离开。而是更早的事,更久远的事。
“我被桂木发现的时候,什么都不懂。”阿散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梦。“他不知道我是谁,从哪里来。但他收留了我,教我说话,教我吃饭,教我做人的道理。”
秦畅靠在他肩上,安静地听着。
“但后来,桂木死了。丹羽跑了。孩子也死了。我什么都没留住。”
秦畅握紧他的手。
“阿散……”
“我去了至冬。”阿散打断他,“做了执行官。做了很多不好的事。我想变得更强,强到不会再失去任何人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他们交握的手。
“但你来了。你来了之后,我又想做个好人了。”
秦畅的鼻子酸了。
“阿散,你本来就不是坏人。”
阿散摇摇头。
“我做过很多坏事。”
“但你不想做。”
阿散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阿散。”他凑过去,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阿散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秦畅的肩窝里。
秦畅感觉到肩上有温热的触感。
这一次,他没有戳破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着阿散的背,像阿散曾经拍着他那样。
“阿散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,我都喜欢你。”
阿散没有说话,但秦畅感觉到,他把自己抱得更紧了。
这个夜,很静,很暖。
第二天早上,秦畅醒来的时候,发现阿散已经起来了。
他走出屋子,看到阿散正站在樱花树下,手里拿着那个破旧的手机。
“阿散?”
阿散转过头,看着他。晨光洒在他脸上,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。
“秦。”他走过来,把手机递给他。
秦畅接过来一看——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是踏鞴砂的废墟,荒凉的、寂静的、被时间遗忘的废墟。
“这是踏鞴砂。”阿散说,“我昨天拍的。”
秦畅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“你去了踏鞴砂?”
阿散点点头。
“我想查清楚当年的事。丹羽的事,炉心的事,所有的事。”
他看着秦畅,紫色的眼眸里带着认真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
秦畅看着他,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你。”
阿散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?”
“等你查清楚,等你做个好人。”秦畅握住他的手,“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阿散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在秦畅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不会很久。”他说,“我保证。”
秦畅笑了。
他踮起脚,在阿散唇上轻轻亲了一下。
“我相信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