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车拉着一行人驶向江亦哲的家,此行首要便是回家取电机,送往903投入使用,时间有些紧凑。
车刚拐进村口停稳,就见王驼子早蹲在江亦哲家门口的老樟树下等候,见众人到来立刻起身迎上前:“哲哥啊,你可算回来了,我等着快发疯了。”
江亦哲掏出酒席上剩下的白沙烟塞给王驼子:“等我什么?”
王驼子摸了摸江亦哲额头:“你没喝醉啊,这么把修电器的事给忘了?爷,不带你这样玩的。”
江亦哲一拍脑门才想起答应王驼子修电器的事:“我还真给忘了,对不住,王哥。”
他回头看了看赵国庆一行人尴尬笑笑:“叔,您看,我怕没时间陪你们去了。”
赵国庆挥手道:“你先忙正事,本来我就没有打算一起去,区里事也多。再说了这车也只能坐两个人,让你婶带小清先去看看,小哲啊,你说得对,行不行得小清自己拿主意,你们都长大了,将来才是你们的天下。”
江亦哲摸着头笑道:“叔,您千万别这样说,你正年富力强大事的时候,我们指望着在您这面旗帜下,快步实现四个现代化呢。”
赵国庆哈哈一笑:“你这小子马屁拍得顺溜,你的事我听到不少,是个有善心、知恩图报的好孩子,往后要是遇上难处,只要是正经事,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,尽管来找我。”
江亦哲点头道:“嗯,知道了,二叔,我一个学生能有什么事求到您呢?以后有什么要跑腿的事,捎个信来,我立马给您办成。”
赵国庆注视着江亦哲一会:“你这孩子真不错,知进退。”
江亦哲笑道:“我就和您一大家子有缘,您还不知道吧,我准备在村里开个砖厂,健康哥帮我打理事。”
赵国庆吃惊的道:“有这事?说说看。”江亦哲就把办砖厂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下:“我觉得吧,砖厂还是办成集体的好,虽然地现在是我的,机器是我的,可归结底还是国家的。”
赵国庆低眉看着江亦哲:“你不觉得吃亏吗?”
江亦哲笑道:“我吃什么亏啊?叔,你知道我要复读的,哪里有时间管理砖厂啊,再说,这亏也没便宜外人,都是自己家里人。”
赵国庆拍拍江亦哲肩膀:“还是那句话,有事尽管来找叔,记住了吗?”
江亦哲点头道:“好的,叔,您先忙。”赵国庆回头与黄林冰母子交代了一下挥手离去。
江亦哲拉过周伟雄:“周哥,你到了903就给杨梅带个话,让她优先赶制两台制砖机,切记沉住气,先别急着扩产,等上级命令下来再动工,现在稳比快更重要。”
周伟雄听得认真,连连点头应下,把叮嘱牢牢记在心里。江亦哲又看向车上的电机补充道:“你先带着电机回903,这车本身就拥挤,路上颠簸难行,注意安全。”
周伟雄点头道:“我的车技你又不是不知道?”
江亦哲拱手道:“佩服!”解放车轮扬起一路尘土,转眼便消失在乡间小路的尽头。
送走众人,江亦哲转身进屋,王驼子早已把一大堆旧电器摆放整齐,收音机、落地扇、黑白电视机、收录机堆满了屋子,都是看着破旧却舍不得丢弃的物件。江亦哲挽起袖子立刻动手,拆零件、换线路、测电流、接零线,动作麻利。王驼子在一旁打下手,递工具、擦零件、送茶水,半点不敢含糊。
两人正忙得热火朝天,门外忽然传来爽朗的笑声,赵国强带着儿子赵健康大步走进来。两人脸上都满是喜色,赵国强手里攥着一张纸:“小哲,这事啊,叔给你办成了。”
江亦哲看着两人为了给自己办事,连黄家的回门酒都没喝上,真有点过意不去,连忙给两人倒水、拿毛巾。
江亦哲接过纸一看,原来是场长的批条。杉树湾由综合农场管辖,有了这张批条,事就成了一半。江亦哲高兴地问道:“还是叔有面子,场长亲手批的条,还有公章,叔办事就是稳妥!”
赵健康一旁瓮声道:“场长被我爸堵在办公室里不敢开门,连饭都没吃呢……”
江亦哲傻眼了,转头看向两父子。赵国强气咻咻地敲了赵健康的头:“你小子投胎来是报恩的还是报仇的?整天跟我对着!”
这话憋得江亦哲想笑又不好意思放声笑,只背着身肩膀不停耸动。
批条拿到了,接下来该办注册执照了。办这个本本得核验注册资金,按眼下的规模,注册资金最少不能少于五万,可江亦哲此刻一贫如洗,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?江亦哲顿时又愁眉苦脸起来。
赵国强见江亦哲苦着脸,问道:“怎么了?有什么事不对吗?”
江亦哲苦笑道:“办证最少得五万啊,您看我像个有钱的人吗?”
赵国强道:“我当什么事吓着你了,原来是这事!一路上我和你健康哥就商量过了,你又出地又出机器,不能把担子全摊在你一个孩子身上。五万块是不少,可咱办的是村集体砖厂,犯不着你自个儿掏腰包!杉树湾大队还有些集体积累,往年卖余粮、砍些杂树的钱都存在农场信用社,凑凑能顶上验资的数。”
赵健康一旁补了句:“大队仓库里还有两台闲置的卷扬机、几车槽钢,听说能折价算进注册资金里,不用全拿现钱。”
江亦哲愁绪立马散了大半:“叔,这法子能行?会不会违反农场的规矩?”
赵国强摆手笑了:“咱办的是集体厂子,用集体资产验资天经地义!只要让农场管财务的同志过来核个价,这事准成。你只管踏实事,咱不图别的,就为村里老少多挣点活钱,上头巴不得咱们搞起来呢!”
江亦哲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笑着点头:“还是叔您想得周全!这样既合规又不花冤枉钱,真是好法子。不过执照上法人代表得写您的名,您是支书,是村里的领头人,这是众望所归。”
赵国强犹豫了一下便点了头:“小哲啊,既然你信得过叔,这事叔就应下了。但事该怎么办,还得你拿主意。”
江亦哲心里暖烘烘的,知道这是赵国强真心为他兜底,当即应下:“放心吧,叔,我心里有数。咱把砖厂办成良心厂,不仅要烧好砖,还要让村里每户都能沾着光!”谈完砖厂的事,赵国强父子便告辞而去。
招人、清理场地、平整地基、筹备砖瓦这些要紧事都交给了赵健康,他说现在就开始挑人,争取两天内把这些事办妥。江亦哲又铺开了他的维修大业。王驼子虽不懂技术,却认得零件,大概清楚每样零件对应什么电器。拆下来的有用零件,他都分门别类摆放整齐,江亦哲要用时随手就能找到。这般亲密无间的配合,两人一直忙到夜里点灯。
江亦哲实在饿得不行,开口道:“哥啊,我都饿得手发抖了,就不能去弄点吃的?你不饿啊?”
王驼子嚷嚷道:“我早就饿瘪了!可这是你家啊!”理由倒真充分!江亦哲彻底服了:“厨房里米、面、油、菜都有,劳您大驾弄点吃的行不?我实在腾不出手。”
王驼子应了声“嗯”便去了厨房。江亦哲继续埋头修理,心里只盼着今晚别停电,好把这堆活一口气完。
吃过王驼子煮的东西,江亦哲忽然问道:“王哥,你家养狗不?”
王驼子咧嘴笑:“以前哪有钱养狗?现在总算有点进项了,正想着养条狗看店子呢。”
江亦哲一本正经劝道:“我劝你还是别养。”王驼子满脸不解:“为啥?我拴着它,保证不咬人。”
江亦哲一脸嫌弃:“你煮的东西,狗都不会吃,我怕把它饿死。”王驼子瞪圆了眼睛:“……有那么难吃吗?”
江亦哲一直忙到天亮,终于将所有电器修理完毕。一堆原本破旧不堪、眼看要报废的物件,经他巧手修整调试,全都焕然一新。通电一试,收音机音质清亮,电视机画面清晰,电扇运转顺畅,样样好用。
他伸手踹醒睡得像头死猪的王驼子,指着修好的电器道:“我的活完了,余下的就归你了。我得去睡会儿,实在挺不住了。”
王驼子本想夸他厉害,一晚上修好这么多东西,可听见这话,到了嘴边的马屁又咽了回去,反倒投来一记鄙视的眼神。
销路这事王驼子熟门熟路,他清楚周边哪有集市,拉去集市上卖,既不用求人,还能卖上好价钱。用往后的话说,就是没中间商赚差价。
这一觉江亦哲睡得格外踏实,竟是最舒坦的一回。他压不知道,自己熟睡时,王驼子来来往他家跑了四五趟。
说起来也亏他精明,哪是只卖?还顺带收旧、以旧换新。两件坏的换一件好的,乡亲们哪有不动心的?论辨好坏、算价值,凭着王驼子的精明劲儿,半点亏都吃不着。
饿醒的江亦哲一眼瞅见屋里又堆着一大堆破旧电器,使劲揉了揉眼睛,心里嘀咕:昨晚不是都修好了吗?定是太累出幻觉了……说着倒头又爬上床补觉。
再一次醒来,就看见王驼子那张山羊脸凑在跟前,旁边还摆着一大堆大团结。他正沾着口水一张一张地数,山羊胡一翘一翘的,满脸得意。
江亦哲一看便知生意红火赚了钱,也懒得追问王驼子其中细节,起身收拾利落,自己动手弄了顿饭吃,接着又铺开了修理事业。
这一次,修得江亦哲直想哭,实在太多了,怎么修都修不完。刚修好的被王驼子拉走卖掉,新的旧电器、坏电器又源源不断堆了进来。这般连轴转,又足足忙活了两天。
一脸憔悴的江亦哲拧紧一台黑白电视最后一颗螺丝,对王驼子说道:“哥,别再这么了,你悠着点,不然兄弟真要被你玩死。”
王驼子咧嘴笑道:“咱们兄弟生意这么火爆,你还不乐意?”江亦哲有气无力地指着自己眼睛:“看到这黑眼圈没?知道为啥不?睡眠严重不足,再这么整下去,我都快英年早逝了。”
王驼子赶紧掏出一个本子凑过来:“呸,呸,别乱说话,兄弟,你知道咱们这几天一共赚了多少钱不?你瞅瞅!”
江亦哲摆摆手懒得看:“不看了,这世上要是连你都信不过,我就不知道该信谁了。”
王驼子听得眼眶发红,呐呐地问:“真有好多钱,好多好多,你就这么信我?”江亦哲闭眼摇头,声音发飘:“哥,先让我眯一会儿,你就算黑了我,我也认了。”
王驼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。江亦哲瞬间清醒,忙问道:“哥,咋了?咋还哭上了?
不是说赚大钱了吗?咱有钱就去娶嫂子,左边一个右边一个,身后再跟一个,成不?”
王驼子哭着说道:“我长得丑,连我爸妈都不要我,上学学校不收,招工工厂不要,就只有你当我是人,当我是真兄弟。小哲,哥心里难受,让我哭一会儿。”
江亦哲抱住他,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道:“这世界没你说的那么糟糕。没人帮衬哪有现在的咱?多想想那些帮过你的人,王哥。”
王驼子哽咽半晌,渐渐止住哭声,攥着江亦哲的胳膊狠狠点头:“嗯,小哲,你这人心善,有眼光还有真本事,哥以后就跟着你了!”
江亦哲笑了笑,帮他抹了把脸:“傻哥,我也是孤儿,咱是兄弟,说这些见外了。”
王驼子眼眶还红着,咧嘴露出憨厚笑:“那是!以后啊,咱们就是亲兄弟了,你说怎么就怎么,哥也不你了,钱再多也买不到一个亲兄弟。”
江亦哲笑着说道:“这就对了,钱是赚不完的,咱们活得舒坦,活得有点人味才行,对不?你不是想找个媳妇吗?兄弟就给你一个忠告,丑一点老一点的,哪怕带孩子的都无所谓,只要心眼好就行,哥,你说对不?”
王驼子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笑了起来:“哥长得怎么样,还用得着你提醒?你放心好了。”
江亦哲笑道:“哥,我怎么感觉我们像一对历史名人呢?”
王驼子笑道:“我都这样了,还能当历史名人?你就扯吧!”江亦哲道:“武松和武大郎……”
王驼子瞪眼咬牙道:“滚你的……”
正闹着,院门外传来脚步声,赵健康满头大汗闯进来:“小哲!哦,王哥也在啊,砖厂场地清好了,窑炉也搭得差不多,我爸叫你过去看看。”
江亦哲倒了杯凉白开递给他:“先喝口水,不急这一时。”转身对王驼子说道:“哥啊,我先去砖厂看看,你要是店里没啥事,就一起去瞅瞅,你做生意经得多、正好帮着把把关。”
三人刚走到门口,就看见一辆解放车顺着土路开过来,在门口稳稳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