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批成药一上市,苏家药铺的生意就更火了。
天还没亮透,铺子门口就排起了长队。有云州城里的老主顾,熟门熟路地往队伍里站;也有城外赶来的庄稼人,裤脚还沾着泥点;最远的,是从隔壁县过来的,足足走了一天,就为了买几瓶苏记的药。队伍从铺门口一直拉到街角,拐个弯,还能再拖出去一截。有人揣着粮,边啃边等;有人扛着小板凳,坐着就打盹;还有人凑在一起,你一言我一语,聊的都是苏记药的好用处。
周掌柜忙得脚不沾地。天不亮就开门,一直忙到天黑透才敢关门。中午饭本顾不上吃,就让人从隔壁饭馆端碗面,站在柜台后头,几口就扒完了。这才半个月,人瘦了一圈,精神头却足得很,脸上天天挂着笑——毕竟生意好,心里踏实。
铺子里又添了两个伙计。一个叫大牛,二十出头,浑身是劲,专管搬货;另一个叫小顺子,才十六岁,机灵又勤快,跑前跑后招呼客人。俩都是云州本地人,老实本分,活从不偷懒。
这天下午,药铺里来了个病人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,穿件半旧的灰布衣裳,被儿子扶着挪进来。那儿子二十多岁,高高壮壮的,看着挺老实。老汉走路一瘸一拐,每走一步都龇牙咧嘴,疼得直抽气。
周掌柜赶紧迎上去,扶着老汉坐下。老汉腿上裹着块布,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灰扑扑的,还沾着泥点子。隔着老远就飘来一股臭味,不是伤口化脓的那种腐臭,倒像是别的什么脏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周掌柜皱了皱眉,立马让人去请苏玉安。
苏玉安这会儿正在作坊里教马二牛认药,听见伙计来报,放下手里的药材就往外走。青竹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药箱,脚步也急。
到了药铺,苏玉安扫了老汉一眼。老汉埋着头,不敢跟他对视;他儿子也站在旁边,眼神躲躲闪闪,脚尖蹭着地面,连头都不敢抬。
苏玉安没多问,只让老汉把腿伸过来。
老汉慢慢掀起裤腿,露出裹着布的伤口。苏玉安小心解开布条,一股更浓的臭味涌过来。青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赶紧捂住鼻子;周掌柜也皱紧了眉,往后撤了撤身子。
伤口在小腿外侧,有两寸来长,看着挺深。苏玉安凑近仔细瞧了瞧,心里就有了数。这伤口边缘太齐整,分明是用刀子划的。而且伤口里头塞着不少脏东西,有泥土,有草屑,还有点黑乎乎的不明物件——这些东西,分明是故意塞进去的,就是为了让伤口感染发炎。
苏玉安抬眼,看了老汉一下。老汉眼神更慌了,赶紧把脸转到一边;他儿子也埋得更低了,盯着自己的脚尖,大气都不敢出。
苏玉安没说话,让青竹端来温水,动手清洗伤口。动作很轻,每一下都洗得仔细,那些脏东西一点点被冲掉,伤口的真面目露了出来。确实深,但没伤到筋骨,只要处理得当,养一阵子就能好。
清洗的时候疼得厉害,老汉额头上冒满了冷汗,咬着牙,一声没吭。他儿子在旁边看着,脸色发白,嘴唇动了好几下,终究还是没说出一个字。
洗净伤口,苏玉安撒上金疮药,用净布条仔细包扎好,又从药箱里拿出一瓶新药,递到老汉手里。
“每天换一次药,七天后来复诊。诊金三十文。”
老汉的儿子赶紧从怀里掏出三十文钱,放在柜台上。那钱还带着体温,铜板边缘磨得发亮,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辛苦钱。
他扶着老汉慢慢站起来,俩人一步一步往外挪。走到门口,老汉忽然回头,看了苏玉安一眼,眼神挺复杂,嘴唇动了动,像是有话想说,最终还是没开口,转身跟着儿子走了。
等俩人走远了,青竹凑到苏玉安身边,小声嘀咕:“公子,这人不对劲。”
苏玉安嗯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青竹又接着说:“他那伤口,看着就不正常。奴婢见过那么多受伤的人,伤口什么样都有,从没见过这样的——边缘齐整整的,里头还塞着脏东西,摆明了是故意弄的。”
苏玉安点点头:“有人故意这么做的。”
青竹吓了一跳,眼睛瞪得溜圆:“谁这么缺德啊?往自己身上划刀子,就为了来咱们这儿治病?”
苏玉安摇摇头,没接话。他心里跟明镜似的,能出这种事的,除了回春堂,没别人。李掌柜那天走的时候说的话,可不是随口说说。这是在试探,在摸底,想看看苏家到底怎么应对。
周掌柜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,气得直跺脚:“这帮畜生!好好的生意不做,净搞这些歪门邪道!少爷,咱们报官去!”
苏玉安摇摇头:“报官没用,没证据。”
周掌柜急了:“那也不能就这么让他们折腾啊?”
苏玉安语气平静:“不用管他们,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。他们来一次,咱们就治一次,该收钱收钱,该用药用药。次数多了,他们自己就没脸来了。”
周掌柜琢磨了琢磨,也只能叹了口气,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。
接下来几天,又陆续来了几个类似的病人。
第二天来个中年汉子,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,又深又齐,伤口里也塞着脏东西。苏玉安照样清洗上药,收了钱,让他走了。
第三天来个年轻媳妇,腿上有个伤口,说是砍柴砍的。可那伤口的位置,本不是砍柴能伤到的地方。苏玉安没点破,照样认真处理好,让她按时来复诊。
第四天来了个半大孩子,手上裹着布,哭唧唧地说自己摔跤磕的。但那伤口,分明是用刀子划的,小孩疼得直哭,眼神里满是害怕,看着就像是被人着来的。
苏玉安给他处理完伤口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,轻声说:“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,下次别让孩子做这种事。”
小孩愣了一下,点点头,转身就跑了,跑得飞快。
青竹在旁边看着,气得脸都红了:“公子,这些人也太过分了!连小孩子都利用!”
苏玉安没说话,拿起药材,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伤。
第五天下午,那个老汉又来了。
这次他一个人来的,没让儿子扶着。腿上的伤恢复得不错,已经开始结痂,痂皮爽爽的,周围也没红肿发炎。苏玉安给他换了药,跟他说,再换两次,伤口就差不多好了。
老汉低着头,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换完药,苏玉安收好用过的布条,净了手,站在老汉面前。
老汉这才抬起头,看着苏玉安。眼神里有愧疚,有躲闪,还有点说不清楚的为难。
苏玉安开口:“回去告诉你们掌柜的,下次换个高明点的法子。伤口处理得这么糙,一眼就能看出是故意的。”
老汉脸色一下子变了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苏玉安摆了摆手:“走吧,下次别再来了。”
老汉站起身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他望着苏玉安,突然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,然后转身快步走了,没再回头。
青竹在旁边拍手叫好:“公子真厉害,一句话就把他们吓跑了!”
苏玉安摇摇头:“吓跑没用,他们还会想别的法子。”
果然,没隔两天,又出事了。
这天早上,药铺刚开门没多久,街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,吵吵嚷嚷的,听得人心里发慌。
苏玉安正在里间给一个老人换药,听见声音,抬了抬头。青竹赶紧跑出去看了一眼,又慌慌张张跑回来,脸色发白:“公子,不好了,外面抬着个人过来了!”
苏玉安把手上的活麻利处理完,让老人先坐着等会儿,起身往外走。
铺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,挤得水泄不通。几个壮汉抬着一块门板,门板上躺着个年轻男子,浑身是血,看着吓人得很。领头的是个中年妇人,头发乱蓬蓬的,脸上挂着泪痕,一进门就哭喊起来,声音撕心裂肺。
“救命啊!我儿子被人砍了!快救人啊!苏公子在哪儿?快救救我儿子!”
围观的人嗡嗡地议论起来,有人使劲往里挤,想看看究竟;有人赶紧往后退,怕沾上晦气;还有人凑在一起,小声猜测着到底出了什么事。
周掌柜赶紧挤过去,把人群往外赶,勉强让出一条路来。苏玉安走过去,低头查看门板上的年轻男子。
那年轻男子二十来岁,脸色苍白得像纸,身上划了好几道伤口,衣服全被血浸透了,血还在顺着门板往下滴,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红,看着确实吓人。
中年妇人扑过来,一把抓住苏玉安的衣袖,哭得更凶了:“苏公子,求求您救救我儿子!我就这一个儿子,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我也不活了……”
苏玉安轻轻抽回衣袖,蹲下身,仔细查看他身上的伤口。
第一道伤口在手臂上,血流得不少。苏玉安用手轻轻拨开伤口边缘,看了看——伤口不深,没伤到血管,血是慢慢流出来的,不是喷出来的。
第二道在肩膀上,看着血糊糊的吓人,其实也不深,只是划在了表皮。
第三道在腰侧,位置偏得很,妥妥避开了要害。
苏玉安一道一道看过去,心里就有了底。这些伤口看着吓人,其实都是皮外伤,没一道伤到要害。而且伤口边缘都很整齐,是用刀子划的,本不是砍的。
他站起身,让青竹端来温水,动手清理伤口。
清洗的时候,年轻男子疼得直抽气,咬着牙,没敢喊出声。中年妇人在旁边哭个不停,一边哭一边念叨,说儿子昨天夜里回家,路上被人堵了,好几个人拿着刀砍他,他拼了命才跑回来。
苏玉安没搭话,专心清洗伤口。等伤口清理净,他撒上止血散,一道一道仔细包扎好。
中年妇人止住哭声,急切地问:“苏公子,我儿子怎么样?要不要紧?”
苏玉安语气平淡:“死不了,都是皮外伤。回去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中年妇人愣了一下,脸上的哭相僵了片刻,随即又哭了起来:“可他流了这么多血……”
苏玉安看着她,语气没什么起伏:“血流得多,只是看着吓人,伤得不重。没伤到筋骨,也没碰着要害。回去好好养着,别碰水,七天就能好利索。”
中年妇人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没说出来。
苏玉安又说:“诊金五十文。”
中年妇人赶紧从怀里掏出五十文钱,放在柜台上。那几个壮汉抬起门板,小心翼翼地把年轻男子抬走了。走到门口,年轻男子忽然回头,看了苏玉安一眼,眼神复杂,俩人目光刚对上,他就赶紧别开了脸,低下了头。
围观的人群见没什么事,也慢慢散了。周掌柜拿起水桶,把门口的血迹冲洗净,回到铺子里,脸色铁青,口还在起伏。
“少爷,这些人……”
苏玉安点点头:“跟上次那批人是一伙的。只不过这次手段高明点,把伤口弄得多出血,看着吓人,其实没多大事。”
周掌柜气得又开始跺脚:“这帮畜生!为了刁难咱们,连这种下作手段都想得出来!少爷,咱们报官吧!不能就这么任由他们欺负!”
苏玉安摇摇头:“报官没用。”
周掌柜急了:“怎么没用?他们这是故意伤人!那年轻小子身上的伤,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自己弄的,官府一查,肯定能查出来!”
苏玉安缓缓开口:“查出来又如何?他们没闹事,没讹钱,就是来咱们这儿治伤的。真要闹到官府,他们大可以说自己真被人砍了,来苏家药铺求医。咱们要是报官,反倒显得咱们心虚,像是在欺负病人。”
周掌柜愣了愣,张了张嘴,终究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苏玉安又说:“不用管他们,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。他们来一次,咱们就治一次,该收钱收钱,该用药用药。次数多了,他们自己就觉得没意思了。”
周掌柜叹了口气,点点头,转身去忙活了。
青竹站在旁边,看着苏玉安,小声问:“公子,您不生气吗?”
苏玉安没说话。
他不是不生气,只是生气解决不了问题。回春堂在云州经营这么多年,基深,背后还有京城的关系。苏家现在刚起步,要是硬碰硬,肯定要吃亏。眼下最好的法子,就是以不变应万变,让他们自己把这出戏演不下去。
那些来捣乱的人,每次来都得付诊金。一次三十文,十次就是三百文,他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次数多了,自己也会心疼。再说,那些伤口就算是故意弄的,处理不好也会留疤,也会感染。他们敢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,那就让他们去试。
苏玉安转身回了里间,继续给那个老人换药。老人一直安安静静待着,见他进来,关切地问:“苏公子,外面没事了吧?”
苏玉安笑了笑:“没事了,都处理好了。”
老人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这年头,生意好了就有人眼红。苏公子心善,老天爷会你的。”
苏玉安淡淡笑了笑,低下头,继续给老人换药。
晚上关了铺子,苏玉安没直接回家,绕去了作坊。
周顺和马二牛还在磨药,石头在旁边帮忙过筛,三个人都得满头大汗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看见苏玉安进来,三个人都停下手里的活,齐声喊了声“少爷”。
苏玉安点点头,走过去,检查了一下今天磨好的药粉。粉末细腻,颜色也均匀,质量没得说。他让周顺把账本拿来,翻了翻这几天的产量和库存。
第二批药卖得太快,库存已经没多少了,得赶紧再做一批。他跟周顺说,明天去库房领药材,再做一批成药——金疮药三百瓶,止血散两百瓶。
周顺赶紧应下,掏出小本子记好,生怕忘了。
苏玉安走出作坊,站在院子里。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辉洒在院中的青砖地上,也洒在那几间小屋的屋顶上,一片静谧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一阵清苦的药香,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。
青竹站在他身后,小声问:“公子,您说回春堂还会再来吗?”
苏玉安望着月亮,轻声说:“会来的。”
青竹皱起眉:“那咱们就一直这样等着?”
苏玉安摇摇头:“是等着。等他们把戏演完,等他们自己觉得没趣。他们折腾得越厉害,就越说明他们在意咱们。在意,就说明咱们走的路,是对的。”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月光洒在苏玉安的脸上,映着他清冷的眉眼。他站在那里,身形清瘦,衣袂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,像院角的竹子,看着孤零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