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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裴珩重新踏进朝堂,是在接出苏文远的第三天。

消息头天夜里就放出去了。沈渡的人把话递到了该递的地方——摄政王醒了,摄政王能站了,摄政王明上朝。这几句话像石头砸进池塘,涟漪一圈圈荡开,整个京城官场一夜翻了个底朝天。

第二天清早,苏月见比裴珩醒得还早。先查脉象——沉弦中带了些和缓,比三天前又强了不少。盯着他吃了药用了早饭,亲手帮他穿上那身朝服。紫袍,金线绣蟒,玉带束腰,乌纱端端正正。她退后两步打量一番,点点头。

“行了。能唬人。”

裴珩低头看看自己。“只是能唬人?”

“唬人是最要紧的。”苏月见理直气壮,“你现在就是去唬他们的。让他们知道你醒了、你站起来了、你回来了。至于你能不能打——反正他们也不敢试。”

裴珩想了想,觉得这话居然很有道理。

马车在宫门口停住。裴珩下车时,宫门两侧的侍卫齐刷刷跪了下去。消息显然传开了,那些侍卫看他的眼神——有惊讶的,有畏惧的,也有真心实意激动的。裴珩不看任何人,步子不紧不慢,沿汉白玉御道一步步往太和殿走。

苏月见没跟进去。她站在宫门口,望着他背影一点一点走远。紫袍在晨光里泛暗沉的光,金蟒在肩背蜿蜒。步伐比三天前又稳了不少,从背后看几乎瞧不出异样。可她知道,每走一步他都在咬牙。腿还没完全恢复,从宫门到太和殿那段路对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,对他却是一场硬仗。

但她没拦。因为这是他非走不可的路。

太和殿里,百官已到齐了。

裴珩踏进大殿那一刻,整个朝堂静了一瞬。不是普通的静,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的静。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,落在那穿紫袍的男人身上。三个月没见,他瘦了白了,可那双眼睛没变——漆黑沉静,像淬过火的刀锋。

裴珩走到自己位上站定。摄政王的位置在御阶之下、百官之首,比任何人都更近皇位一步。他站在那儿,目光从文武百官脸上一一扫过。被他看到的人,有低下头的,有避开视线的,有挤出笑脸的。只有少数几个,迎着目光微微点头。

“摄政王到——”太监的唱名声在大殿回荡。

龙椅上的小皇帝裴璟,眼睛唰地亮了。八岁孩子不大藏得住情绪,看见裴珩那一刻差点从龙椅上站起来,硬生生忍住了,两只手死死攥着扶手,指节发白。

太后坐在珠帘后面,手里佛珠停了一瞬。然后继续拨,节奏跟之前分毫不差。

“皇叔身子大好了?”最先开口的是户部尚书周敏中,太后的人。笑得和气,语气里却夹着刺,“臣听说皇叔昏迷三月,醒来不过数,这就能上朝了?可别硬撑,伤了本。”

裴珩看了他一眼。“周大人心了。本王躺了三个月,周大人在户部做了不少事吧?”

周敏中笑容僵了一瞬。“臣尽职而已。”

“尽职?”裴珩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随手翻开,“通州粮仓,户部拨了三十万石。实到玄甲军大营的,只十八万石。剩下十二万石,周大人能告诉本王去了哪儿吗?”

满殿哗然。周敏中脸色变了。

“王爷,此事——”

“不急。本王给你时间慢慢想。”裴珩合上折子,声音不高不低,“三天够不够?”

周敏中额上沁出汗来。三天,这是裴珩一贯的作风。不当场拿人,给你时间准备,让你把所有手段都使出来,等你以为还有转机时,一把掐住喉咙。比死更难受的,是等死。

太后拨佛珠的速度快了一分。“摄政王病愈归来,是大燕之福。粮草的事,哀家相信周大人会给个交代。”声音从珠帘后传出,温和得像拉家常,“倒是摄政王妃,听说医术通神,连周老院使都自叹不如。哀家想请王妃入宫,给哀家也瞧瞧脉。上了年纪,总是这里那里不舒坦。”

裴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。太后这一招转得巧——面上把粮草案轻轻揭过,矛头却对准了苏月见。请她入宫诊脉,说好听了是恩宠,说难听了是把人往虎口里送。上回苏月见偷偷进宫给裴璟看病,太后事后不可能没查到。这是在告诉裴珩:你动我的人,我就动你的人。

“皇嫂身体不适,臣侄自然关切。”裴珩声音平平,“只是月见近为臣调理身子,劳累过度,太医说她需静养。过些时,臣亲自带她进宫给皇嫂请安。”

亲自带她进宫。五个字,把太后的试探原样挡了回去。不是不让见,是我陪着来。你想动她,就得连我一块儿动。

珠帘后沉默了几息。“也好。摄政王的身子要紧。”佛珠重新拨动,节奏恢复平稳。

退朝后,裴璟从龙椅上跳下来跑到裴珩面前。八岁的小皇帝仰头看他,眼睛亮晶晶的,嘴角瘪着,想哭又拼命忍住。

“皇叔,你真好了?”

裴珩单膝跪下,视线跟裴璟平齐。“臣好了。陛下这些子,受苦了。”

裴璟的眼泪没忍住,啪嗒啪嗒掉下来。“皇婶来看过我。她给我吃了药,烧才退的。母后不让太医来,只有皇婶来了。”他抹了把眼泪,声音压得极低,“皇叔,母后是不是……不喜欢我?”

裴珩的手按在裴璟肩上,沉默良久。“陛下,太后是你生母。她做的事,臣不便置喙。但臣可以告诉陛下一件事——这世上,不是所有人都配得上‘父母’二字。陛下将来长大,要做配得上的那个人。”

裴璟似懂非懂点点头。

裴珩起身行礼,转身往殿外走。到门口时裴璟忽然喊了一声。

“皇叔!你跟皇婶说,她的安神羹,朕吃着很好。”

裴珩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臣一定转达。”

苏月见在宫门口等了近一个时辰。

裴珩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些,额角有细汗。苏月见二话不说扶住他胳膊,把人塞进马车搭上脉。脉搏比早晨快了不少,还在可控范围内。

“站太久了。回去躺着。”

裴珩没反驳,靠车厢壁闭了眼,手却伸过来握住她的。手指微凉,掌心有汗。

“太后想让你进宫给她诊脉。”

苏月见手一顿。“你答应了?”

“挡回去了。说过些时我亲自带你去。”

苏月见松了口气。她现在确实不想独自面对太后。上回在慈宁宫演戏差点没累死,再来一次,怕自己忍不住直接拿针扎那老太婆。

“今天朝堂上怎么样?”

“粮草的事,我给周敏中三天时间。”

“够吗?”

“不够。”裴珩睁开眼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就是要他不够。”

苏月见一琢磨,明白了。三天时间,周敏中一定会动用所有关系堵窟窿、销证据、串口供。沈渡的人就在暗处盯着,他动的每颗棋子、找的每个人、送的每封信,都会被记下来。裴珩要的不是粮草案的真相——真相他早查清了。他要的是周敏中背后的整张网:太后在户部安的所有人手,粮草贪腐链条上的每个环节,以及事发后太后会通过哪些渠道保人。

“你这人心眼真多。”苏月见感叹。

裴珩捏捏她的手。“多亏你。躺着那三个月没别的事,光琢磨这些了。”

苏月见忍不住笑了。合着她给他念医案、练字、默《孙子兵法》,他倒好,把兵法全用在了对付太后上。

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住。沈渡掀帘正要扶裴珩下车,裴珩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。动作比早晨出门时慢了些,依然稳当。苏月见跟在后面,看他背影一步步走进王府大门。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紫袍在风里微微摆动。从昏迷中醒来到今天不到一个月,他已经能走能站能上朝,能跟太后当面交锋了。

苏月见忽然想起现代听过的一句话——那些打不倒你的,终将使你更强大。以前觉得挺鸡汤,现在亲眼见一个人从深渊里一步步爬上来,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分量。打不倒他的,不是苦难本身,是他在苦难里始终没松开的那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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